自动售货机“退场”折射日本经济之变

本报驻日本特约记者邵南本报记者李迅典

日本被称为“自动售货机大国”。但近年来，日本街头随处可见的自动售货机数量正在减少，多家企业开始缩减业务甚至退出这一领域。与此同时，日本消费者的消费习惯也在悄然发生变化。这些变化的背后不仅有零售渠道的竞争，也折射出日本经济环境、消费结构以及劳动力状况的变化。

“几乎没有利润可言”
近期，多家日本媒体关注到这一现象。关西电视台报道称，日本自动售货机数量在过去10年内减少了约37万台。曾经遍布街头的自动售货机，如今在一些地方已经消失了。

日本东京广播公司（TBS）的采访显示，年轻消费者减少使用自动售货机的趋势非常明显。一名20多岁的受访者表示，以前在自动售货机上100日元（100日元约合4.3元人民币）左右就能买到的饮料，如今售价已接近200日元，因此自己几乎不再在自动售货机上购买饮料。还有消费者表示，便利店和折扣店的饮料更便宜，因此基本不会选择自动售货机。

消费者行为的变化，正在直接影响自动售货机业务，企业层面已经开始进行调整。食品饮料公司PokkaSapporo宣布，将于2026年10月前剥离自动售货机业务。该公司表示，消费者节约意识增强，市场需求增长乏力，设备维护费用上升，是做出这一决定的重要原因。另一家饮料企业DyDo集团也宣布，将从全国约27万台自动售货机中撤下约2万台。DyDo集团在2026年1月期决算中出现303亿日元亏损，创下历史最高亏损额。公司自动售货机的销售额占其日本饮料业务收入的九成，因此不得不缩减规模。

行业整体压力也体现在企业财报中。伊藤园在2026年1月期的财报中，对自动售货机业务计提137亿日元损失；可口可乐日本公司在2025年财报中，也对自动售货机相关业务计提904亿日元损失。自动售货机曾经是饮料企业稳定的销售渠道，如今却逐渐成为企业成本压力的一部分。

对于自动售货机的设置方来说，收益同样在下降。大阪一家酒水零售店的店长表示，一台自动售货机每月利润大约只有1万日元，有时甚至只有8000日元，几乎没有利润可言。

日本为何流行自动售货机？
根据日本自动售货系统机械工业会的数据，日本饮料自动售货机数量约为220万台。在日本，无论是城市的大街小巷，还是偏僻的山村，都能找到自动售货机。

日本自动售货机的普及，与饮料企业的销售战略密切相关。行业人士认为，自动售货机最早在日本出现，与美国可口可乐公司进入该国市场有关。企业通过自动售货机这一销售渠道推广饮料，让这一销售模式迅速扩展。

日本自动售货机行业还形成了独特的运营体系。除了生产设备外，企业还成立专门的运营公司，负责货品补给、设备维护以及资金回收。正是这种完善的运营体系，使自动售货机能够长期稳定运行。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研究员霍建岗表示，日本自动售货机能够大规模推广，核心是具备以下几方面的基础条件。首先，自动售货机占地面积小，可高效利用东京、大阪等土地资源紧张城市的零散空间，显著降低运营成本；其次，日本加班文化盛行，24小时运营的自动售货机能够满足上班族的夜间消费需求；再者，早期日本便利店的布局密度较低，自动售货机恰好填补了便民零售服务的市场空白；最后，日本社会存在避免非必要人际接触的文化心理，无人化消费模式契合民众行为习惯。

在大规模使用的背景下，日本自动售货机销售的商品种类不断增加。除了饮料和食品外，还有销售拉面、牛肉、盖饭的自动售货机，甚至还有售卖雨伞、香水等物品的机器。

消费环境和经济结构发生变化
自动售货机数量开始减少，这背后是日本消费环境和经济结构的变化。由于物价持续上涨，日本消费者对价格越发敏感。自动售货机中的饮料价格普遍高于超市和折扣店，例如普通绿茶售价约为160日元，而在超市仅100日元出头，便利店也不过120日元左右。《环球时报》驻日本特约记者外出购买饮料，通常首选便利店或是小超市。有日本朋友表示，现在基本选择在便利店购买，因为不仅价格低、种类多，还能积分。

劳动力问题也是行业面临的挑战之一。自动售货机需要工作人员定期补货和维护，而企业越来越难招募到相关工作人员，因此很容易撤掉销售额不佳的自动售货机。记者在镰仓爬山时曾在半山腰的一台自动售货机上购买饮料，这台售货机由旁边一家小茶馆的老板打理。老板表示，自己年纪大了，最多再干五六年，如果小茶馆关门，售货机恐怕也没人负责了。

霍建岗分析认为，日本自动售货机市场收缩由多个因素导致。一是消费端价格敏感度提升。当前日本通胀持续，实际工资连年下降，民众消费更趋理性，自动售货机的价格劣势逐步凸显。二是劳动力与物流成本攀升，日本劳动力供需紧张，卡车司机加班管控趋严，物流补货、设备维护清洁的人力成本大幅上涨，运营压力显著加大。三是支付技术迭代滞后，日本自动售货机多为现金时代产物，虽可升级无现金支付，但薄利模式下高昂改造成本令运营商倾向淘汰旧设备。四是行业布局策略优化，企业撤掉低效点位，聚焦车站、办公区、景区等高价值区域，也会带动整体数量回落。

尽管整体数量在持续减少，但日本一些业内人士认为自动售货机不会消失。疫情期间，一些餐饮店曾通过自动售货机销售饺子、拉面等食品，这一模式也让自动售货机重新受到关注。之后，此类冷冻食品自动售货机逐渐增多。

‍不过《金融时报》称，尽管日本自动售货机运营商正在调整战略，旨在提升盈利能力，但有独立零售分析师质疑，在销售额已下滑的背景下，企业是否还能持续对自动售货机业务进行投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