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长征眼中的文化大家系列：漫画一生华君武

文｜彭长征

图｜深圳下午茶工作室澳铭

以笔为刀，笑刺人间冷暖，八十年锋芒不减；

将心作墨，情牵家国兴衰，九万里正气长存。

在中国现代美术史上，华君武先生（1915—2010）是一个无法绕过的名字。他不仅是20世纪中国漫画界杰出的一位里程碑式的人物，他的创作生涯跨越近八十年，几乎与二十世纪中国的社会变迁同频共振。作为一位以画笔直接参与民族解放、社会改造与思想启蒙的“文艺战士”。从上海亭子间的投稿青年到延安窑洞里的革命画家，从《人民日报》的美术掌门人到晚年自称的“漫画退伍兵”，华君武构建了一部生动而犀利的中国现代视觉简史。

01从西子湖畔到革命圣地的艺术历程

华君武先生祖籍江苏无锡，1915年出生于浙江杭州。他的艺术启蒙充满了偶然与天性。他在自传《漫画一生》中曾幽默地回忆，自己自幼不擅静物写生，却钟情于随意、写意的手法，这种性格最终使他选择了漫画。初一时期，一幅描绘学生打防疫针装鬼脸的习作发表于校刊，后又在杭州一家报纸发表《采莲何田田》，成为他漫画生涯的起点。

1933年，华君武先生来到当时中国的漫画中心上海。在这五年间，他如饥似渴地向丰子恺、叶浅予等前辈学习，并凭借描绘大场面的能力崭露头角，作品如《一二·九运动》展现了其驾驭复杂构图的天赋。但真正改变他一生的，是1938年那个义无反顾的决定。抗战全面爆发后，不愿做亡国奴的他瞒着母亲，历经辗转奔赴延安。从此，他的个人命运与中国革命的洪流紧紧交织在了一起。

在延安，他经历了艺术观的重塑。起初，模仿西方表现手法的漫画并不受当地老百姓欢迎，这促使他开始深刻反思艺术的受众问题。1942年，他与蔡若虹、张谔举办的《讽刺画展》引起了毛泽东主席的关注。针对其作品《1939年所植的树》，毛泽东专门约谈他，指出了“以偏概全”的问题。这次谈话对华君武先生影响至深，让他明白了漫画批评既要尖锐，更要把握全局与分寸。

解放战争时期，他在《东北日报》迎来了创作的黄金时代。这一时期，他成功塑造了中国漫画史上最经典的“蒋介石”形象——光头、高颧骨、太阳穴贴着黑色膏药、身穿美国大兵服装。这个集生理特征、流氓本质与政治傀儡于一身的形象如此深入人心，以至于他因此登上了国民党的暗杀黑名单。这不仅是艺术的胜利，更是战斗的勋章。

02民族形式与时代锋芒的创作特色

华君武先生的漫画艺术，在长期的实践中形成了鲜明的个人风格。以我个人粗浅的研究，简约概括为三方面：

首先是“民族化”与“简练美”的统一。

他摒弃了早期对外国漫画的模仿，致力于从中国传统水墨写意中汲取精髓，有金石意味，寥寥几笔便能传神达意。他大量运用歇后语、成语、典故入题，如《死猪不怕开水烫》《永不走路，永不摔跤》，使作品充满了中国式的智慧与幽默。

其次是“神似”高于“形似”的造型观。

他在总结画蒋介石的经验时提出一句箴言：“漫画不仅要对形刻画，也要对神刻画”。他笔下的形象往往经过高度提炼和夸张，太阳穴的膏药、道貌岸然下的流氓气，这种透过表象抓本质的能力，使他的讽刺入木三分。

延安时期因印刷条件限制，他被迫转向粗犷简约的风格，反而形成了独特的“华家样”。他大量运用歇后语、成语、典故入题，创造出兼具民族特色与时代精神的“华式幽默”。他的造型观强调“神似高于形似”，追求“透过表象抓本质”的高超能力。

再次是“讽刺”与“战斗性”的共存。

有人形容他的漫画是“刀刀见血”，但他本人强调，漫画的灵魂是讽刺和幽默，但幽默不是低级趣味。即便是最尖锐的政治讽刺，他也总能找到一个巧妙的比喻或戏剧性的瞬间，让读者在会心一笑后陷入沉思。

03漫画要有崇高的使命的核心理念

纵观华君武先生的一生，“社会责任感”是其艺术信念的核心。他晚年曾反复强调：“漫画不应该只求一笑，它应该有崇高的使命”。

这一理念贯穿于他不同时期的创作中。建国后，他并未放下画笔，而是将锋芒从敌我矛盾转向人民内部矛盾。1961年起，他在《光明日报》开设“人民内部讽刺漫画”专栏，批评官僚主义、形式主义与社会陋习。改革开放后，他创作了大量贴近市井生活的作品，如《猪八戒败阵》借假钉耙讽刺假冒伪劣商品，获得了中国新闻奖一等奖。晚年的他甚至将自己的作品比作“文化消炎片”，希望能对社会肌体起到疗愈作用。

04“华家样”启迪“雄风堂”

作为中国美术界的组织者与领导者，他历任《人民日报》美术组长、中国美协副主席等职，为推动中国漫画事业发展不遗余力。在位期间，无私为广大美术家服务，在离退休后才下基层举办了漫画公益展览，并在北京、深圳等地捐赠了全部作品。这与我到成都所见有所谓官方画院院长等，手中有那么一点小权力就占山为王，公器私用，团团伙伙，靠画吃画，一心捞钱等习以为常的丑恶现象，形成强烈反差和鲜明对比，华君武先生能保持了一位“老八路”的作风和本色，让人肃然起敬。

1979年，他参与创办了《人民日报》下属《讽刺与幽默》，成为改革开放初期思想解放的一抹亮色。他大爱护和培养基层漫画家，曾多次赴河北邱县指导“青蛙漫画小组”，将艺术的种子播撒在基层土壤。

上世纪80年代，中央电视台曾举办过唯一一次的全国漫画大奖赛，我那时19岁，刚当兵到海军第二年，在大赛中创作的作品《乐》，从全国2万多件作品中侥幸获了大奖。在北京的颁奖仪式上，有幸从侯宝林、华君武、谢添、丁聪、方成、廖冰兄、特伟等艺术大师组成的评委组手中接过获奖证书。在《文化生活》《品味幽默》节目录制期间。我和全国10位获奖漫画家与众艺术大师在北京相处了好几天时间，聆听众大师的“面授机宜”，受益良多，感恩在心。

当时浙江出了一本风行全国的漫画杂志《幽默大师》，我手捧刊有他大作的杂志请他签名时，他给我说：漫画都应有幽默，只有作者对社会、生活有很深的洞察力，带有哲理性才画得好，并不是好笑一下就算幽默画。现在看来，这种“以笑传道”的幽默，传递的是文化的自信和时代的精气神。

从宏观上讲，这是漫画从“战斗的利器”演变为“文化的使者”的演变的轨迹，恰是中国从站起来、富起来到强起来的漫画表达和历史缩影。华君武先生的幽默是“带刺的笑”。他的讽刺入木三分，被形容为“刀刀见血”，但又能让读者在会心一笑后陷入沉思。这是一种“以笑为刃”的幽默，针对的是社会的弊病、人性的弱点。这种将幽默视为社会责任的艺术观，深深影响了我。

雄起艺术近年来推出的《芙蓉忆》《川丑记》《带枪钟馗》《雄起关公》《画里有话戏里说》等系列，注重“古为今用的的意趣”。在夸张变形中透着正气与豪迈，努力传递的是文化的自信、时代的精气神。

这种创作差异根植于不同的历史语境：华君武先生面对的是一个需要“破”的时代—打破旧秩序、批判旧思想、扫除新社会的弊病；我们面对的则是一个需要“立”的时代—在文化自信的旗帜下，重构传统与现代的创意表达。

我们作为后学，继续以笔为刀枪，拒绝“为艺术而艺术”。华君武先生强调漫画“要有崇高的使命”，雄起艺术在创作中主张“向传统致敬，与时代同行”。这与华君武先生“以笑启思”的追求一脉相承，是源自红色军旅生涯塑造的艺术底色。

在华君武先生那里，漫画是“带刺的笑”，旨在批判社会弊病；雄风堂坚持以个体的独立思考和创作，因地制宜开展雄起艺术全国巡展、万里海疆行、万里边疆行等“小而美”和“在场”力量的各类公益活动。雄起艺术与人民艺术家王蒙、戏剧大师魏明伦的合作，以文学+戏剧+漫画的联展和著作出版是“幽默承载思想”的成果，成为华君武“文化消炎片”论的当代回响。

05讽刺力量，激浊扬清

2010年，华君武先生在北京逝世，享年95岁。他的一生，是“艺术为人民”的最好注脚。从延安的讽刺画展到新时期的《疑难杂症》，他始终保持着“狗拿耗子—见了就想咬几口”的习性，对社会不良现象保持着战士般的警觉。

在2025年诞辰110周年之际，北京，延安，深圳等地相继举办纪念展。当我们重读先生的作品，看到的不仅是历史的笑影，更是一种风骨—一种以幽默抵抗荒谬、以讽刺追求真理的风骨。华君武先生走了，但他留下的“含笑的思考”，依然在时代的回音壁中久久震荡。

同年，“雄起艺术万里海疆行”系列公益活动在三沙永兴岛圆满收官；以成都“王嫖剽”“王明骗”“王裆带”等文化腐败现象为素材，创作的《川丑记》100幅讽刺诗画举办雄风堂品鉴展，部分作品结集出版。2026年春节，“雄起艺术文化名镇行”系列在大理双廊拉开序幕，雄风堂以《动物也风情》《海马当先风情岛》马年80幅生肖作品展与老一代中国漫画大师的作品遥相呼应，激浊扬清，表达祝福。

雄笔挥时，墨海千帆笑破浪；大风起处，谑浪一片傲凌云。

《星辰大海-彭长征眼中的100位文化大家》

文化大家们犹如一座座灯塔，各自照亮一方山河，为后生立德之标杆，崇艺术之典范。这个系列一部分为回忆和追思已故去的前辈风范所写，在讲述我与这些大家们交往时的回忆和记录外，更多地着思考大家们为人、为艺的态度和精神。另一部分是目前仍活跃在文化艺术界的领军人物，着重以我与他们的趣闻逸事或艺术合作，反映出大家们不同历史阶段的人生际遇和心路历程，背后可见当代社会的风气与大家风骨，浓缩着现实的点滴记忆，这是否可以把我们带进一个时代、一片天地、一种文化，让我们看到一种人生、一种人格、一种命运……尽管大家们的文艺领域各异，但他们都有着共同的特点：对社会生活的深刻理解和对中国文化的真挚表达，让我们体会他们精神世界与创作灵感的源泉。

老一代文艺家，用他们堪称垂世楷模的文品、艺品、人品，用他们永远追求真理的思想和精神，在写着“人”字，写端正的“人”字……把“人”字写得又正又好，应是我们从这100位文艺大家的故事里“听”到的最美的旋律吧。

☆ 本文作者简介：彭长征，漫画家、书法家、文艺评论家、国家领导人网络漫画倡导者和作者、文化策划人、雄起艺术创始人、创意人物水墨画开创者。解放军战士文艺奖、全军文艺调演奖、中央电视台全国漫画大赛奖、中央电视台全国戏剧小品大赛奖、日本《读卖新闻》国际漫画大赛奖等得主。曾为《解放军报》《中国漫画》《南方周末》等哲理漫画专栏作家，多次出任全国漫画大赛评委。《快乐》等4幅哲理漫画入选全国高考作文题和政治题。近年来，出版各类艺术专著十余部，举办个人作品展和全国巡展30多场次，策划各类文化艺术活动和国际交流百余次，发表艺术评论数十篇。中国新闻漫画研究会会员，中国曲艺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漫画艺术研究会会长，成都市慈善总会艺术顾问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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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