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延昭不知道,其实他说要去相国寺给侯府所有人求平安坠那天,我惊喜不已。
甚至,我撑着病体下床编好红绳,等着属于我的玉坠。
只不过没等到。
恍惚间,头顶响起萧延昭的声音。
“你喜欢这玉坠?”
我浑身一滞,抬起头,见到萧延昭抽掉腰间的平安坠递给我。
“喜欢就送你了。”
我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避开了他的手。
“多谢世子好意,但无功不受禄。”
说完,我恭谨后退,隔开距离。
我不知道萧延昭为什么突然这么好心,但我没有胆子再跟他攀关系。
萧延昭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我身上,薄唇抿紧,看不清表情。
刚刚有些缓和的气氛重新僵持。
好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顾宁华推门而入,手上捧着新墨,笑意盈盈。
“小表妹,这块徽墨是江南贡品,最是适合画画,你试试。”
她的目光在我和萧延昭之前转了转,笑着把墨递给我。
我接过,垂眸研墨,指尖渐渐回暖。
顾宁华重新打开了窗户,风声又起,吹得檐角铃铛作响。
我提笔蘸墨,抬眼望向窗外。
乐坊顶楼果然能俯瞰整座城,青瓦白墙,连绵不绝,远山在云海中隐现,江南春色尽收眼底。
笔尖落下,我凝神作画。
身后,顾宁华轻声道:“延昭,你看她画得多好。”
手腕微顿,我微微侧头,余光瞥见萧延昭的侧脸。
他站在顾宁华身侧遮挡寒风,目光并未落在我的画上,而是在专注地凝着顾宁华。
“已经午时了,公主该用膳了。”
顾宁华闻言,朝他嗔了一眼:“本宫不饿,等小表妹画完一起吃。”
说着,她又朝我笑了笑。
“若安,你别急,慢慢画。”
我回过神,不再看萧延昭,注意力重新回到画卷。
提笔一转,在画卷一角,落下一笔极淡的远山。
就像我和他之间,永远隔着的无尽山水。
赶在午时过完之前,我画完了这幅江南百景图。
顾宁华邀请我留下来陪她用膳,菜是她点的,摆了满满的一桌。
我恭谨坐下,拿起筷子,只夹面前那碟素菜。
萧延昭坐在顾宁华身侧,话不多,只是时不时往她碗里夹菜,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我看了一眼,便低下头。
“延昭,你也尝尝这个。”
这时,顾宁华夹了一筷子蟹肉给他:“这家的蟹酿橙最出名,本宫每次来了都要点。”
我听了,猛然抬头,脱口而出。
“世子忌海鲜……”
我在侯府呆的那几年,因为萧延昭忌海鲜,府中见不到一只鱼虾。
可话刚出口,萧延昭的目光看来,顾宁华也一脸惊讶。
“延昭忌海鲜?我怎么不知道?”
萧延昭看了我一眼,眸光深邃得令我心惊。
可他却将蟹肉送入口中,神色如常。
轻描淡写打消了顾宁华的疑虑:“只是不喜欢那股鲜味,公主吃得开心就好。”
我放下筷子,目光无意间却掠过他的手腕——
袖口微松,露出骨节分明的一截手腕,皮肤上果然已经泛起点点红痕,像是刚起的疹子。
原来,他喜欢一个人时是这样的。
温柔克制,隐忍小心。
这么一刻,我从未如此清晰确认,我真的该放下萧延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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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萧延昭,情窦初开就喜欢。
六年前,我被赶来江南姑子庙,我就告诉自己,不要再继续喜欢萧延昭。
我和他不是一个世界人。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不由自主想起他,幻想他爱一个人是什么样?
今天,我终于见到了。
心头萦绕许久的闷堵,好像在这一刻释怀。
我要放下萧延昭,向前走了。
轻轻呼出一口气,我端上碗筷继续用膳。
期间,顾宁华一点都没察觉我和萧延昭的异样。
她还笑着给他盛汤:“延昭,你尝尝这个汤,鲜得很。”
萧延昭端起碗,喝了一口。
我垂下眼,当作没看见。
用膳后,顾宁华派人送我回了姑子庙。
天渐渐黑沉,空中下起了小雨。
禅房有顾宁华好心安排的火炉,和厚实干爽的被子。
可不知道为什么,屋子明明比此前更暖和,我却冷得哆嗦,眼皮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
迷迷糊糊间,手腕被人扎了一针。
我从沉痛中惊醒,发现床边坐着我偶然认识的老神医。
他一边收针,一边跟我说:“丫头,你的病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只有你认我做师父,跟我回岭南,我才勉强有法子救你。怎么样,跟我走吗?”
我缓了缓神,攥紧手,脑中闪过白天萧延昭的脸。
随后翻身下床,冲老神医跪拜。
声音坚定:“弟子愿意跟您去岭南。”
“如果有命活下来,我一定好好孝敬您。”
老神医笑着扶起我,抚着花白的胡子感叹:“这才对嘛,小姑娘家的整天忧思过重,死气沉沉可要不得。”
“这世间还有大好河山等着你看,切不可执念某一人某一物。”
我笑笑。
“师父说得对。”
执拗于某一人,要不得。
六年来,我第一次睡了一个无梦的安稳觉。
第二日,师父说离开江南之前要采买药材,给我列了一张采买单。
单子很长,光是解热毒的药材就要备足三个月的量。
我挎着篮子到了集市,正在药材摊前低头挑拣,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清脆的笑语。
“延昭,今日狩猎你又输了,说好的惩罚可别赖账!”
是顾宁华的声音。
我回头,远远见到顾宁华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手中握着弓箭,一身骑装英气逼人。
而萧延昭策马跟在后面,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我下意识要避开,顾宁华却已经眼尖看见我,驱马到我跟前,翻身下马。
“若安?你怎么在这儿?”
我还没开口,萧延昭也下了马,站到顾宁华身侧。
他目光扫过我手中的药包,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忽地开口。
“你回去又咳嗽了?”
我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些,下意识把药包藏到身后,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反倒是一旁顾宁华听了,立刻拉住我的手。
“你病了怎么不说?本宫带了太医,带你去看看。”
她说完,不由分说拉着我就要上马。
可刚抬脚,身前跑过一群孩童,他们捧着几盏做成莲花、小鱼的许愿河灯,欢笑着跑远。
我一时愣住,才发现今天是三月三,是大宣的姻缘节。
六年前,我曾在这天把喜欢萧延昭的情诗,写进了亲手做的许愿河灯……
正想着,耳畔忽然传来顾宁华的话——
“延昭,我听说你六年前曾捡到过一盏小鱼河灯,灯上写着爱慕你的情诗,你知道那灯是谁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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