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旧唐书·代宗本纪》《资治通鉴》《新唐书·吐蕃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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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德元年十月初六，深秋的寒风吹过长安城头。
城墙上的守军眼睁睁看着远处地平线上扬起的尘土越来越近。
那是吐蕃大军的先锋部队，黑压压的一片，像乌云一样压向这座千年帝都。
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发出令人心悸的呼啸声。
三十七岁的李豫站在宫殿的高台上，目光越过层层宫墙，望向城外。
他登基才一年多，这一年经历的事情比很多皇帝一辈子遇到的还要多。
安史之乱刚刚平定不到八个月，叛军头子史思明的人头还挂在城门上示众，可现在，一支更可怕的敌军已经兵临城下。
身边的宦官低声禀报着最新的战况。邠州失守了，奉天也丢了，武功守军不战而降。
吐蕃人联合了吐谷浑、党项，号称二十万大军，正从西北方向长驱直入。而长安城内，能拿得出手的守军只有一万人左右。
李豫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栏杆。他想起了爷爷唐玄宗，当年安禄山叛军逼近长安的时候，老爷子二话不说就跑了，一路逃到四川。
那一年，大唐的天子抛下了都城，抛下了百姓，也抛下了尊严。
城外的烽火台燃起了浓烟。敌军已经到了城外三十里。李豫转身走回殿内，脚步沉重而坚定……
【一】八年乱战后的残破江山
要理解李豫此刻的处境，得从八年前说起。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身兼三镇的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叛乱。
这个胡人将领率领十五万精锐骑兵，用了不到一个月时间就攻占了洛阳。
第二年六月，长安陷落，唐玄宗仓皇逃往蜀中。那一年，繁华的长安城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浩劫。
叛乱持续了整整七年零两个月。
这七年里，中原大地成了修罗场。河北、河南、关中三地反复拉锯，城池易手，百姓流离。
据史书记载，安史之乱前大唐人口接近五千万，乱后只剩下一千六百多万。三分之二的人口，就这样消失在战火中。
李豫亲眼见证了这一切。他原名李俶，十五岁时被封为广平王。
至德二载，二十一岁的他被父亲肃宗任命为天下兵马元帅，与名将郭子仪一起收复两京。
那一年，他第一次看到战后的长安城——街道上到处是烧毁的房屋，繁华的坊市变成瓦砾，昔日熙攘的人群只剩下寥寥数人。
宝应元年四月，肃宗病重。宦官李辅国和程元振拥立太子李豫即位，是为代宗。新皇帝继承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帝国。
安史之乱虽然平定了，可后遗症比瘟疫还要可怕。为了快速结束战争，朝廷对投降的叛将采取了招抚政策。
那些手上沾满唐军鲜血的降将，摇身一变成了节度使，继续在河北等地称王称霸。
这些人名义上效忠朝廷，实际上各自为政，中央的命令到了他们那里，就跟一张废纸没两样。
更要命的是，为了平叛，朝廷把驻守西北边境的精锐部队全都调到了中原。河西、陇右这些地方的防线变得空虚，给了吐蕃可乘之机。
吐蕃并不是什么小国。这个崛起于青藏高原的政权，从贞观年间开始就跟大唐较劲。
文成公主、金城公主先后嫁到吐蕃，暂时缓和了双方关系，可骨子里，吐蕃从来没有放弃过东进的野心。
安史之乱爆发后，吐蕃人敏锐地察觉到了机会。至德元年，他们攻陷了威戎军、神威军等六个军镇，还拿下了鄯州、武州等四个州。
宝应元年，吐蕃军队又攻占了秦州、渭州、洮州、临州、成州、河州、兰州、岷州、廓州等九个州。短短几年时间，陇右十三州全部落入吐蕃之手。
河西走廊丢了，丝绸之路断了，大唐通往西域的门户被吐蕃牢牢把持。
广德元年正月，安史之乱的最后一个头目史朝义自缢身亡，他的部下献上了首级。
朝廷上下一片欢腾，以为终于可以喘口气了。可谁也没想到，八个月后，一场更大的危机就来了。
十月初，吐蕃赞普派出大将马重英、尚悉结，联合吐谷浑、党项各部，组成二十万大军，突破大震关，直扑长安。
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李豫正在处理朝政。宦官程元振拿着战报，脸色煞白。
李豫展开奏折，手指微微颤抖。吐蕃人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泾州守将高晖已经投降，还主动给吐蕃人当向导。邠州失守，奉天陷落，武功守军开城投降。
从大震关到长安，不过两百多里路。按照吐蕃骑兵的速度，三天就能到。
李豫让人召集朝臣商议对策。可此时此刻，那些平时口若悬河的大臣们都哑巴了。名将郭子仪被宦官排挤，已经赋闲在家。
李光弼远在徐州，就算立刻出发，也赶不及了。其他将领不是在外镇守，就是在观望局势。
长安城内，真正能打的兵，只有一万人左右。
这一万人，要守住周长三十六里的长安城，要对抗二十万虎狼之师。
朝堂上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有大臣低声建议死守，说大唐不能丢了都城的脸面。
也有人暗示可以暂避锋芒，等各地勤王兵马到了再说。可更多的人什么都不说，只是低着头，等着皇帝拿主意。
李豫没有立刻表态。他让群臣退下，独自坐在大殿里，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二】程元振埋下的祸根
长安之所以如此危急，程元振要负很大的责任。
这个宦官权倾朝野，可他做的事情，哪一件都在往火坑里推大唐。
吐蕃大军进犯的情报，他扣押了整整三天才上报给皇帝。三天时间，吐蕃人已经打到了长安城外。
程元振还干过更绝的事。他嫉妒郭子仪的功劳，怕这位老将威胁到自己的地位，就处处设卡，不让郭子仪见皇帝。
平叛功臣来瑱，被程元振诬陷谋反，最后被赐死在蓝田。来瑱临死前说了一句话："皇帝如此对待功臣，大唐危险了。"
来瑱死后，将士们寒了心。谁还敢替朝廷卖命？谁不怕哪天也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场？
广德元年十月初六，吐蕃大军兵临长安城下。城外的烽火台一个接一个点燃，浓烟直冲云霄。
守城的士兵站在城头，看着远处黑压压的敌军，不少人腿都在发抖。
城内的百姓更是惊恐万状。八年前安禄山打进长安的惨状，很多人还记忆犹新。
那一次，叛军在城里烧杀抢掠，无数人家破人亡。现在吐蕃人来了，会不会更残忍？
李豫站在皇宫的最高处，眺望着整座城市。
他看到街道上慌乱奔跑的百姓，看到城门口拥挤的人群，看到远处敌军营地上空飘扬的旗帜。
一万对二十万。
这个数字比例，让任何军事家都会摇头。守城需要的不仅是兵力，还需要粮草、士气、援军。可这三样，长安城现在一样都没有。
粮草方面，国库存粮不多。八年战乱，朝廷的财政已经见底。
百姓家里也没多少余粮，城里很多人还在饿肚子。一旦被围城，不出一个月，全城都得饿死。
士气方面，来瑱被冤杀的阴影还笼罩着军心。将士们看着这位功臣的下场，谁还敢拼命？
再说了，守住长安又能怎样？论功行赏的时候，没准又要被宦官陷害。
援军方面，李豫心里最清楚，指望不上。各地的节度使都在观望，谁也不想当出头鸟。
就算真有人愿意来救驾，从起兵到赶到长安，至少也要半个月。半个月时间，黄花菜都凉了。
李豫想起了父亲肃宗临终前说的话："江山社稷，全在你手里了。别学为父当年的糊涂，该断则断。"
该断则断。
可这个"断"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
历朝历代，丢掉都城的皇帝，有几个能洗清骂名？唐玄宗逃到四川，被人骂了几十年。可他活下来了，大唐也活下来了。
李豫在心里反复权衡。守城的话，一万对二十万，胜算几乎为零。
就算侥幸守住了，损失惨重之后，大唐的元气恐怕彻底耗尽。到那时候，别说中兴，连维持现状都难。
逃走的话，会被人骂，会被史书记载为懦夫，会让祖宗蒙羞。可人活着，大唐就还在。只要留得青山在，将来就有翻盘的机会。
天色渐暗，城外的吐蕃营地燃起了篝火，星星点点，连成一片火海。
李豫做出了决定。
【三】一个不能公开的计划
十月初六夜，长安城笼罩在诡异的寂静中。
李豫召见了几位心腹大臣，商议对策。这次商议没有在朝堂上进行，而是在一间偏殿里秘密进行。能进这间屋子的，只有皇帝最信任的人。
李豫开门见山："诸位爱卿，眼下局势你们都清楚。一万守军，守不住长安。朕想听听你们的真心话，该守还是该走？"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这个问题太敏感，说守，那是让皇帝去送死；说走，那是鼓动皇帝当逃兵。谁敢轻易表态？
沉默持续了很久。
一位老臣终于开口："陛下，臣以为，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当年太宗皇帝也曾暂避突厥锋芒，最后不还是打败了颉利可汗？陛下若能转移到陕州，待各地兵马汇集，再图恢复，未尝不可。"
另一位大臣接着说："臣附议。当年玄宗皇帝入蜀，虽被人议论，可大唐终究保住了。陛下现在面临的局面，比当年更凶险。吐蕃人来势汹汹，硬拼只会两败俱伤。"
李豫点了点头。他心里其实早就有了打算，只是需要这些大臣的支持。
一个皇帝要做出逃离都城的决定，如果没有朝臣的背书，将来会被骂得更惨。
商议一直持续到深夜。最后，几位大臣跟李豫达成了共识：明面上做好死守的姿态，稳住人心；暗地里准备撤离，挑选精干人员随行；目的地定在陕州，那里易守难攻，还能就近指挥各地勤王兵马。
计划定下后，李豫开始秘密部署。
他派心腹太监挑选了五百名精锐骑兵，作为护卫队。这些骑兵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战斗力强，忠诚度高。
国库里剩余的金银财宝，能带走的都打包装车。皇室成员、重要大臣的名单列了出来，到时候一个都不能落下。
明面上，李豫照常上朝，照常处理政务，照常下令征集城内壮丁守城，照常登上城墙鼓舞士气。
他的这番表现，让很多人以为皇帝真的要死守长安了。
城里的气氛变得既紧张又诡异。百姓们看着皇帝亲自上城楼，以为朝廷真的要拼死一战了，反倒稍微安心了一些。
可那些消息灵通的权贵们，已经开始悄悄往城外转移财产，准备跑路了。
十月初九夜，时机成熟了。
吐蕃大军已经把长安围得水泄不通，城外到处是敌军的营寨。烽火台上的守军点燃了最后一批狼烟，浓烟在夜空中升腾，像是在为这座千年帝都送行。
夜幕降临后，李豫换上了便装，带着皇后、太子和几位皇子，在五百精骑的护卫下，悄悄从皇宫后门出发。
跟随他们一起离开的，还有几十位朝中重臣和他们的家眷。
车队选择了东门离开。守城的士兵得到命令，打开城门放行。
没有鼓乐，没有仪仗，没有任何告别的仪式。皇帝就这样，在夜色的掩护下，离开了他的都城。
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李豫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回望长安城。
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片，照亮了夜空。那座他出生、成长、登基的城市，现在要暂时抛弃了。
车队加速向东疾驰。目标是陕州，那里距离长安三百多里，快马加鞭的话，天亮前能赶到大半路程。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李豫一行人已经远离长安五十多里。回头望去，长安城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
十月初十清晨，长安城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百姓们发现，皇帝不见了。
消息像瘟疫一样迅速传开。街头巷尾，人们惊恐地议论着。
有人说皇帝被吐蕃人抓走了，有人说皇帝趁夜逃跑了，还有人说皇帝其实还在宫里，只是不敢露面。
城门口挤满了想要逃离的百姓。守城的士兵已经没了主心骨，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守下去。有些士兵干脆脱下盔甲，混进人群里一起逃命。
吐蕃人很快发现了长安城的混乱。马重英下令加紧攻城。没有皇帝坐镇，没有主将指挥，守军的抵抗变得软弱无力。
中午时分，城门被攻破了。吐蕃大军像潮水一样涌入长安城。
这座千年帝都，再一次陷落了。
吐蕃人进城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扶植了一个傀儡皇帝。他们找来了金城公主的弟弟李承宏，强行给他穿上龙袍，让他坐上龙椅。
李承宏吓得浑身发抖，可在吐蕃人的刀剑威胁下，也只能乖乖听话。
长安城的百姓遭了殃。吐蕃士兵在街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那些富裕人家的宅院被洗劫一空，值钱的东西统统被搬走。普通百姓也没能幸免，家里的粮食、牲畜，能拿的都被抢走了。
可吐蕃人高兴得太早了。
他们攻占长安，原本以为能抓到唐朝皇帝，能缴获大量财宝，能彻底打垮大唐。
结果呢，皇帝跑了，国库空了，皇宫里值钱的东西也被搬走了。
抢了半天，除了欺负百姓，啥实质性的好处都没捞着。
更要命的是，后勤补给开始出问题。二十万大军每天吃喝拉撒都是天文数字，长安城又被战争祸害得一穷二白，根本供应不上。时间一长，军队里开始出现饥荒和疾病。
十月二十一日，占领长安仅仅十五天后，吐蕃人灰溜溜地撤军了。
马重英和尚悉结带着残兵败将，向西北方向退去。他们临走前又抢了一轮，然后仓皇逃窜。
与此同时，李豫已经到达陕州，站稳了脚跟。
在那里，他做了一系列部署。这些部署，在九百年后成为一个血淋淋的对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