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凌晨三点,我被丈夫李亮用那双沾满机油味的大手死死捂住嘴,摇醒。
他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全是惊恐:“别出声!快跑!隔壁老陈家……肯定出事了!”
他急促地压低声音,冰凉的汗珠滴在我脸上。
我来不及细想,被他拽着光脚冲出卧室。
他没碰电梯,拖着我冲进黑洞洞的楼梯间。
下到13楼拐角时,我脚下打滑,发出一丝轻微的摩擦声。
李亮猛地顿住,像受惊的野兽般将我死死按在墙上。
我们屏住呼吸,清晰地听到头顶14楼传来一声轻响——
咔哒。
是关门声。
他像被那声音烫到,拽着我发疯似的往楼下狂奔,一路逃到街边的酒店。
直到第二天中午,手机被本地新闻头条挤爆,我才知道昨晚我们仓皇逃离的那层楼,除了我们住的403,其他四户邻居,整整十个人,一夜之间,全都没了。
而身边惊魂未定的丈夫,工装外套领口那块他声称是“铁锈”的暗红污渍,在酒店惨白的灯光下,正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腥气。
01
宾馆的窗帘遮光性很差,一道惨白的光线从缝隙里硬挤进来,正好落在李亮的脸上。
他睡得很沉,呼噜声断断续续,被子随着他胸腔的起伏缓慢地上下移动。
我坐在床边冰凉的位置,手里紧紧攥着已经发烫的手机,屏幕的冷光刺得我眼睛发酸发胀。
本地的新闻推送早就爆了,头条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光明小区深夜发生特大凶杀案,某单元14层住户除一户幸免于难,其余四户均遭不测,警方已全面封锁现场展开侦查》。
14层,那正是我和李亮住的那一层。
除了我们家,其他人都死了。
我转过头,看着身旁熟睡的李亮,他还穿着昨天半夜匆忙逃跑时那件灰蓝色的工装外套,领口附近有一块颜色发深的污渍。
昨晚他告诉我,那是在楼道里不小心蹭到的铁锈。
李亮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一条粗壮的胳膊甩到了床沿外,那只手很大,指节粗壮,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些洗不掉的黑色油污。
我把视线挪回手机屏幕,一条最新的警方通报弹了出来:“凶手作案手法残忍且具备较强的反侦察意识,初步判断系熟人作案可能性较大……”
时间需要倒回大约七个小时之前,那时正是凌晨三点钟左右。
我是被李亮用他那双粗糙的大手硬生生晃醒的,他的力气很大,晃得我脑袋发晕。
“别出声,千万别出声。”
他一只手死死捂在我的嘴上,捂得我几乎喘不过气,另一只手竖起食指,颤抖着贴在嘴唇前,对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整个手心都是冰凉的冷汗,黏腻地糊在我的脸上。
我费力地掰开他的手,压低声音带着怒气问他:“你发什么神经?这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李亮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嘴,他光着脚丫子悄无声息地滑下床,像只猫一样弓着腰,迅速贴到了我们卧室的门边,然后把自己的耳朵死死地压在老旧的门板上,屏息凝神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快,快把衣服穿上。”
他回头冲我急促地招手,声音沙哑得像是喉咙里堵了一把沙子,又补充道:“动作轻点,别穿拖鞋,光脚走。”
看他这副紧张到极点的模样,我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狂跳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我摸黑抓过床尾扔着的运动裤和毛衣胡乱套上,光着脚,踮着脚尖走到他身后。
“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听见什么了?”
我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
“隔壁老陈家,肯定出事了。”
李亮用手指了指我们和邻居共用的那面墙壁,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模糊不清,只有眼白部分因为惊恐而微微反光。
我们住的这栋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建成的老式单元房,墙壁薄,隔音效果非常差。
平时隔壁邻居家看电视的声音、小两口吵架拌嘴、甚至晚上起夜冲马桶的水流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侧过头,把耳朵倾向墙壁,凝神细听。
外面却是一片死寂,那种寂静非常反常,连平时楼道里声控灯因为接触不良偶尔发出的“滋啦”电流声都消失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没听到什么动静啊,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皱起眉头,心里有些埋怨他大惊小怪。
李亮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得我生疼。
他的脸离我很近,虽然看不清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急促喷在我脸上的热气,以及他眼球在黑暗中不安的转动。
“刚才真的有动静!是一种闷响……就像,就像用很重的东西砸在什么软东西上,对了,就像砸西瓜的那种‘噗噗’声。”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加颤抖:“还有……还有一种喘气的声音,很粗很重的喘气,好像就在咱们家门口停住了。”
“你是不是最近太累,幻听了?”
我还是不太相信,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你他妈别废话了!”
李亮突然低吼了一声,随即又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立刻把声音压到最低,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赶紧的,只拿身份证和手机,别的什么都别带,马上走!”
他从门口的简易衣架上胡乱扯下两件厚外套,一件扔到我怀里,另一件自己匆匆披上。
然后,他没有立刻去开大门,而是先小心翼翼地趴在了门后的猫眼上,眯起一只眼睛,屏住呼吸向外窥视。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看了足足有一分多钟,楼道里感应灯昏黄的光线透过猫眼,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斑。
“走,现在。”
他终于回过头,用口型对我说,然后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拧动了老式防盗门的门锁。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这声音在平日里根本不会注意,但在眼下这种极度的寂静和紧张中,却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道惊雷。
李亮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立刻停止了动作,回头惊恐地看着我,眼珠子瞪得溜圆,充满了恐惧。
我们俩僵在原地,竖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时间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过去了,外面没有任何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一股楼道里特有的、混着尘土味的冷空气涌了进来,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拖着我头也不回地冲向旁边的楼梯间。
电梯就静静地停在旁边,红色的数字显示着“1”,但他看都没看一眼,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黑暗的楼梯。
楼梯间的感应灯大概是坏了,一片漆黑,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李亮走在我前面半步,他的手像烙铁一样死死扣着我的手腕,牵着我往下走。
他走得非常快,但脚步却放得异常轻,几乎是踮着脚尖,用脚掌的前半部分着地,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当我们下到13楼和14楼之间的拐角平台时,我的脚底因为出汗有些打滑,不小心在落满灰尘的水泥地面上蹭了一下。
“滋啦——”
一声虽然轻微但在寂静中无比清晰的摩擦声响起。
李亮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停下脚步,瞬间转身,一手再次死死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手用力将我按在了冰冷粗糙的墙壁上。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心跳声像擂鼓一样透过衣服传到我身上。
我们俩连呼吸都屏住了,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
紧接着,从我们头顶上方,14楼的位置,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我们耳中却无比清晰的——关门声。
“咔哒。”
声音很轻,很果断。
李亮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完全停滞了,我能感觉到他捂着我嘴的手瞬间变得冰凉。
下一秒,他像是被噩梦中的怪物追赶一样,拉着我,不再顾忌声音,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开始向楼下冲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激起凌乱的回响。
02
我就这样晕头转向、心惊胆战地被李亮一路拉扯着,跑到了离家差不多四公里外的一家连锁快捷酒店。
前台值班的是个年轻男孩,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被我们惊醒后,睡眼惺忪地打量着我们这两个气喘吁吁、衣衫不整、脸上写满惊恐的中年男女,眼神里不由得流露出一丝困惑和不易察觉的轻蔑,大概是把我们当成了偷情被抓仓皇逃出来的野鸳鸯。
“只剩一间大床房了,三百二,住吗?”
男孩打着哈欠,懒洋洋地问。
李亮的手颤抖得很厉害,他在身上几个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才掏出身份证,然后又掏出一把皱巴巴、面额不一的现金,数也没数就全部拍在了前台的台面上。
“住!快……快点开房!”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跑岔气后的喘息。
拿到房卡,进了房间,李亮反手就把门锁死,又哆嗦着挂上了防盗链,还把房间里那张沉重的书桌费力地推过去顶在了门后。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彻底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张大嘴巴,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
我走到房间自带的小饮水机旁,用那个看起来不太干净的玻璃杯给他接了杯温水,递到他面前。
杯子里的水因为他手抖得厉害,不停地晃荡出来,洒在他的裤子和酒店廉价的化纤地毯上。
“李亮,你现在必须跟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我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苍白汗湿的脸,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你要是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马上自己打车回家,这鬼地方我一会儿都待不下去。”
李亮没有立刻回答,他接过水杯,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把水喝了个精光,然后用力把空杯子顿在身边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回家?你他妈现在回去就是找死!”
他猛地抬起头,眼球里布满了血丝,眼神里残留着深深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暴躁:“今天晚上咱们俩要是没跑出来,这会儿早就跟隔壁那几家一样,变成冷冰冰的尸体了!”
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可能是刚才奔跑时蹭到的灰尘,眼神还有些发直,焦点涣散,仿佛还沉浸在可怕的回忆里。
“我……我半夜起来上厕所,不是被尿憋醒的,是感觉心神不宁,睡不着。”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始断断续续地叙述:“我刚走到客厅,就听到楼道里好像有脚步声。
不是那种正常的走路声,是那种……那种很慢,有点拖沓,好像脚抬不起来,在地上摩擦着走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声音的具体细节,脸上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那声音就在咱们这层楼停下了,我听得清清楚楚,就在401门口。”
401住的是老陈,一个六十多岁的退休工人,老伴前几年去世了,儿子在外地工作,他一个人住,平时喜欢捡些废纸箱和塑料瓶堆在门口,说是攒多了卖钱。
“然后呢?脚步声停了之后呢?”
我追问道,感觉自己的后背也开始冒凉气。
“然后……”
李亮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听见:“我好像听到了一声很轻很闷的‘噗’,就像……就像用水果刀一下子扎进装满米的布袋子里那种声音。”
他边说边用右手比划了一个向前捅刺的动作,动作僵硬:“紧接着,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种砸东西的闷响,‘咚’、‘咚’、‘咚’,连着三下,每一下都很有力,中间间隔的时间差不多。”
我听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遍全身,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那你听到这些,怎么不立刻报警?你就只知道拉着我跑?”
李亮被我这么一问,明显愣了一下,手下意识地就往裤子口袋里摸,那是他平常放手机的地方,但摸到一半,他的手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恐惧,似乎还有一丝……心虚?
“没……没来得及,当时整个人都吓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就一个念头,得赶紧带你离开那儿,越远越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又开始躲闪:“我……我也想过报警,可是万一那个杀人犯还没走,就在门口附近,我打电话一出声,不是正好告诉他屋里还有人吗?那咱们不就完了?”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结婚十八年,我太了解李亮了,他性格向来比较懦弱胆小,在厂里是老实巴交的老好人,在外面看到有人打架吵嘴都是绕着走,生怕惹上麻烦。
他今晚这种吓得魂飞魄散只顾逃命的反应,虽然让人恼火,但细想起来,倒也符合他一贯的性子。
“那现在报警总可以了吧?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也跑出来了,安全了。”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准备拨号。
“别!别报警!”
李亮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突然弹起来,一把死死按住了我拿着手机的手,他的手指冰冷,力气大得吓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能跑出来就是老天爷保佑了!你现在报警,警察来了肯定要问东问西,咱们又没亲眼看见凶手,能提供什么线索?搞不好还要被当成重点怀疑对象反复盘问,麻烦一大堆!再说了……”
他的眼神里透出一种深刻的恐惧,脖子上的青筋都因为激动而暴凸起来:“万一……万一那个凶手知道是咱们报的警,他杀了那么多人都不怕,回头来报复咱们怎么办?警察能二十四小时保护咱们吗?”
“你简直是不可理喻!这是杀人案!死了那么多人!怎么能不报警?”
我用力想甩开他的手,但他的手指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就在我们俩僵持不下的时候,我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了两下,屏幕自动亮了起来。
是我们那栋楼的业主微信群,有人@了全体成员。
住在13楼的一个年轻妈妈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她带着哭腔、哆哆嗦嗦的声音立刻在寂静的酒店房间里扩散开来:“我的妈呀……吓死我了……你们快看看,我家卫生间顶上,怎么有红色的水顺着管道缝往下渗啊……好多,颜色好红……不会是楼上……”
语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像是她自己也吓得不敢再说下去。
紧接着,一张照片被发到了群里。
照片拍的是她家卫生间的天花板角落,白色的PVC下水管道接口处,正有浓稠的、鲜红得刺眼的液体,一道一道地蜿蜒流下,在白色的瓷砖上格外触目惊心,真的像几条正在蠕动的红色蚯蚓。
李亮也凑过来看到了手机上的照片,他的脸瞬间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变得惨白如纸,猛地扭过头,连滚带爬地冲进房间狭小的卫生间,随即里面传出了撕心裂肺的呕吐声。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刺目的红色,又听着卫生间里李亮痛苦的干呕,只觉得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那一晚,我们俩谁都没能再合眼,就那样睁着眼睛,在酒店房间惨白的灯光下,听着彼此紊乱的呼吸和窗外偶尔驶过的夜车声,熬到了天色泛白。
03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警察不出所料地找到了我们暂住的这家快捷酒店。
尽管我和李亮都没有主动报警,但发生了如此骇人听闻的灭门惨案,整栋楼的住户信息警方肯定在第一时间就全部掌握了。
14层一共五户人家,四户惨遭毒手,唯独我们住的403空无一人,而我们的手机信号又显示就在案发现场附近的区域,警察找到这里是迟早的事。
来的是两位刑警,带队的警官姓郑,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国字脸,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得像能把人看穿,他身后跟着一个很年轻的记录员。
酒店大堂角落的休息区,郑警官点了支烟,但没有抽,只是夹在修长的手指间,任由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
“二位跑得可真够及时的。”
郑警官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坐在沙发边缘、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的李亮身上,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李亮半个屁股虚坐在沙发上,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不停地互相揉搓着大腿部位的裤子布料,低着头,不敢与郑警官对视。
“警官……我们,我们那是害怕,太害怕了……”
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害怕?怕什么呢?”
郑警官弹了弹烟灰,灰烬轻飘飘地落在玻璃烟灰缸里:“是怕鬼,还是怕那个杀人的人?”
“听……听到隔壁有不对劲的动静。”
李亮依旧低着头,声音含糊:“老陈家,就是401,有挺吓人的声音。
我胆子小,心里不踏实,就……就带着我媳妇赶紧出来,想找个地方躲一躲,避一避。”
站在郑警官身后的年轻警察立刻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准备记录。
郑警官问:“具体大概是凌晨几点钟?听到的是什么性质的动静?说具体点。”
“大概……三点左右吧。”
李亮回忆着,语速很慢:“就是有砸东西的‘咚咚’声,还有……还有一种好像在地上拖动什么重物的声音,摩擦地面的那种‘沙沙’声。”
郑警官忽然将身体向前倾了倾,拉近了与李亮之间的距离,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牢牢锁定在李亮低垂的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李先生,你这听力可以啊。
隔着你们家那道防盗门,还能分辨出是‘拖东西’的声音?那你当时,有没有听到凶手说话?或者任何除了撞击、拖动之外的人声?比如叫喊、求救、或者凶手自己的嘀咕?”
李亮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幅度很大,带着一种急于否认的仓促:“没有!绝对没有听到人说话!一声都没有!就只有那些奇怪的响声。”
郑警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慢慢将身体靠回沙发背,然后把目光转向一直站在旁边、脸色同样苍白的我。
“张女士,”他准确地叫出了我的姓氏,“昨晚的情况,你也听到或者看到了什么吗?”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李亮,他虽然没有抬头,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绷紧了,仿佛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的回答上。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如实陈述我所知道的部分,毕竟这是命案,隐瞒可能带来更大的麻烦。
“郑警官,我是被我丈夫叫醒的,醒来的时候我自己也仔细听了听,但当时墙那边已经没有什么明显的动静了,非常安静。”
我停顿了一下,整理着记忆:“不过,在我们俩摸黑下楼的时候,大概走到13楼和14楼中间的楼梯拐弯那里,我确实听到了很轻的一声关门声,声音传来的方向,应该就是我们住的14楼。”
“确定是14楼吗?”
郑警官追问,语气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谨。
“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感觉就是从我们那层传来的,声音是从头顶上方下来的。”
我谨慎地回答道。
郑警官“嗯”了一声,将手里那支快要燃尽的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火星瞬间熄灭。
“14层的情况,我们现在基本掌握了。
1401住的是独居的老人陈师傅,1402是三个合租的年轻女孩,都在附近的商场打工,1404住着一对新婚不久的小夫妻,男的姓吴,女的姓孙,1405是一家四口,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刚满四岁。”
他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调叙述着,仿佛在念一份普通的名单,但名单上的每一个身份背后,此刻都是一条乃至几条戛然而止的鲜活生命。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在我和李亮脸上扫过,才缓缓说出下一句:“一共是十个人。
除了你们1403,其他四户,十个人,全都没了。
而且,从现场勘查的初步结果来看,死状……相当惨烈。”
我的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早上在酒店餐厅勉强吃下去的那点粥似乎要涌上来,我死死咬住牙关才忍住,手心瞬间沁出了一层冰冷的汗水。
“凶手……凶手是怎么进去的?是从阳台爬进去的,还是……”
我强忍着恶心和眩晕感,问出了一个盘旋在脑海里的问题。
郑警官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似乎带着一点审视,回答道:“四户人家的入户门锁,都没有发现明显的暴力撬压痕迹。
凶手要么拥有钥匙,要么就是用非常专业的技术手段开的锁。
不过,有个情况比较奇怪……”
他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李亮那双一直紧张地搓动、指甲缝里嵌着黑色污渍的大手。
“李先生,方便问一下,您是从事什么职业的吗?”
郑警官语气随意地问道。
李亮像是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身体轻微一颤,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声音更低了:“我……我是修车的,在城西那片儿的‘顺利’汽修厂干活,干了快二十年了。”
“哦,汽修工,技术活。”
郑警官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接着说道:“手一定很巧,各种工具也用得很熟吧?”
李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额头上的汗珠已经汇聚成流,顺着他有些花白的鬓角滑落下来,滴在衣领上。
“基本情况我们了解了。”
郑警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深蓝色夹克的衣襟:“还得麻烦二位跟我们去一趟局里,做个正式的笔录。
另外,也需要你们回家一趟,协助我们确认一下,家里有没有丢失什么贵重物品,或者有没有多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这对于我们判断凶手的动机和活动范围有帮助。”
他的话说得合情合理,我们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也无法拒绝。
04
警车把我们送回了小区,离大门还有一段距离,就看到警戒线已经拉到了小区出入口的外面。
密密麻麻的人群围在警戒线外,大多是小区里的老头老太太和不用上班的住户,他们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对着我们住的那栋楼指指点点,脸上混杂着恐惧、猎奇和同情。
议论声嗡嗡地传来,虽然听不真切,但一些敏感的词汇还是钻进了耳朵。
“惨呐……听说血流得到处都是,楼道里都是血脚印……”
“作孽啊,1405家那小闺女,才四岁,听说特别喜欢在楼道里玩娃娃车……”
“就中间那户跑掉了?1403是吧?这也太巧了,是不是知道什么风声啊?”
听到这些毫无恶意的猜测和议论,李亮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衣领里,他紧紧跟在郑警官身后,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电梯已经被警方临时管制停用了,我们只能再次走楼梯上去。
空气里的味道随着楼层升高而变得越来越沉重。
刚到12楼,一股淡淡的、类似于铁锈的腥甜气味就开始在鼻尖萦绕,越往上走,这股味道就越浓烈、越粘稠,到了13楼,那味道已经浓得仿佛有了实体,糊在人的喉咙口,让人一阵阵反胃,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14楼终于到了。
眼前的场景让我腿脚发软。
原本熟悉的楼道此刻完全变了样,到处是穿着印有“现场勘查”蓝色制服、戴着口罩手套鞋套的工作人员,他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拍照的闪光灯不时亮起,照亮一些局部细节。
地面铺设着防止污染的黑色塑料布,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隔壁401老陈家的房门大敞着,门口拉着的黄色警戒带上,沾着好几处已经变成暗褐色的喷溅状斑点。
老陈平时堆在门口的废纸箱散落了一地,其中几个纸箱的侧面,印着半个清晰可见的、带着某种花纹的暗红色鞋印,那颜色刺得人眼睛生疼。
我猛地转过头,不敢再多看一眼门内的情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郑警官指了指我们家那扇紧闭的深棕色防盗门,对李亮说:“李先生,开门看看吧,仔细检查一下,看有没有少什么东西,或者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李亮的手抖得非常厉害,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钥匙串,找了半天才找到家门钥匙,对着锁孔插了好几次都没对准,最后几乎是把钥匙“砸”进去的。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屋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我们凌晨仓皇逃离时的样子,甚至更加凌乱。
卧室的被子被掀开了一大半,胡乱堆在床脚;两双拖鞋,我的粉色棉拖和他的蓝色塑料凉拖,东一只西一只地歪在进门的地垫旁边;客厅茶几上还放着昨晚我睡前看的杂志和水杯。
“进去看看吧,仔细点。”
郑警官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屋内。
我强忍着不适,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用信封装着的几千块应急现金还在,结婚时买的那条不算粗的金项链也好好地躺在首饰盒里。
我又看了看衣柜和五斗橱,表面上看不出被动过的痕迹。
“郑警官,我粗略看了一下,贵重物品好像都没丢。”
我走回门口,对郑警官说道。
郑警官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看来凶手的目标很明确,或者说,还没来得及光顾你们家,你们就离开了。”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眼镜、手里拿着几个透明证物袋的技术科警察从404那边走了过来,在郑警官身边停下,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将其中一个证物袋递了过来。
郑警官接过证物袋,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慢慢转向李亮,将证物袋举到两人之间,语气平淡地问:“李先生,你看看这把钥匙,有没有觉得眼熟?”
透明的证物袋里,静静地躺着一把看起来非常普通的银色一字型钥匙,钥匙的金属柄上,被人用黑色的电工胶带密密麻麻、整齐地缠绕了好几圈,缠得很紧实,手法显得很熟练。
李亮的目光刚落到那把钥匙上,整个人就像是被高压电流击中了一样,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砰”地一声撞在了我们家玄关的鞋柜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不……不认识,我没见过这把钥匙。”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尖锐和慌乱,眼神死死地盯着证物袋,却又不敢与郑警官对视。
“真的不认识?”
郑警官没有收回手,反而将证物袋拿得更近了些,几乎要凑到李亮眼前,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弯了一下,但那弧度里没有任何笑意:“这种用黑色电工胶带缠钥匙柄的做法,其实挺有特点的。
一般是经常接触电线、需要防滑,或者单纯觉得原装钥匙柄太滑手的人爱这么干。
干电工的,或者……像您这样的汽修工,用这种缠法的人可不少。”
李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额头上刚刚擦过的汗又冒了出来,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发干:“警官,干我们这行的人是不少,会用胶带缠钥匙的也多,但这把钥匙真不是我的,我自己的钥匙都好好在兜里呢。”
他说着,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那串钥匙,上面确实没有用黑色胶带缠绕的。
郑警官没再继续追问,只是深深看了李亮一眼,然后将证物袋递还给旁边的同事,吩咐道:“收好,带回局里仔细检验一下,看能不能提取到指纹或者其他微量物证。”
他重新看向我,语气缓和了一些,但问话的内容却让我心里一紧:“张女士,你再好好回想一下,除了没丢东西,家里有没有多出什么平时没有的物件?或者……李先生有没有什么经常随身携带的小工具、小物件,今天不见了?”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又看向李亮。
李亮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技术警察手中那个装着钥匙的证物袋,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那里面翻涌着的,不仅仅是恐惧,还有一种更深的、近乎绝望的惊恐,那种惊恐,不太像是面对惨案现场和死者应有的反应,反而更像是一个欠了巨额高利贷的人,突然看到了上门催债的债主。
“没……没什么特别的,我没发现家里多出什么,也没注意他少了什么。”
我摇了摇头,暂时把心里的疑虑压了下去。
郑警官的目光在我们两人脸上来回扫视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那今天就先到这里。
感谢二位的配合。
最近请暂时不要离开本市,手机保持畅通,我们可能还会需要向你们了解一些情况。”
从公安局做完正式、繁琐的笔录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秋日下午的阳光明明很暖和,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李亮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走路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先回酒店吧。”
他哑着嗓子说,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和一种说不出的颓丧。
回到那个沉闷的酒店房间,李亮一句话也没说,径直走进了卫生间,紧接着里面响起了哗啦啦的水声,他似乎在用冷水拼命地洗脸,或者是在洗澡,试图冲掉什么。
我坐在那张弹性很差、坐下去就陷进去一块的床上,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白天的每一个细节。
那把缠着黑色电工胶布的钥匙,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我的记忆里。
那把钥匙,我确实见过,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大概就是半个多月前,我在洗李亮那条藏青色工装裤的时候,从右边的口袋里摸出来过一把几乎一模一样的钥匙,也是银色一字型,钥匙柄上缠着黑色的电工胶布,缠得同样很整齐紧实。
当时我还随口问了他一句:“这哪来的钥匙?看着不像是咱家门的。”
李亮当时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没回,语气很随意地说:“哦,那个啊,厂里不知道谁掉的,掉在工具箱旁边了,我看着可能是哪把柜子或者更衣箱的钥匙,就先捡回来了,回头问问是谁的。
你先放茶几上那个杂物盒里吧。”
我记得我当时就把钥匙扔进了客厅茶几那个专门放零碎东西的藤编杂物盒里,后来也就忘了这回事。
如果……如果那把钥匙真的是李亮的,或者说,曾经在他手里,那它为什么会出现在1404,也就是那对新婚小夫妻家门口的脚垫下面?
1404那个新娘子,姓孙,是个很漂亮也很和气的人,在附近一家幼儿园当老师,每次在电梯或者楼道里碰到,都会笑盈盈地叫我“张姐”。
一想到她可能遭遇的惨状,再联想到那把诡异的钥匙,我的心就一阵阵发慌,手脚冰凉。
许多被忽略的细节开始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腾、串联。
李亮近几个月似乎总是有些心神不宁,晚上睡觉也不踏实,有时半夜会突然坐起来,发一会儿呆再躺下。
他下班回家的时间也比以前更没准了,问起来就说厂里活儿多,或者帮朋友忙。
还有他阻止我报警时那种近乎偏执的恐惧,看到钥匙时异常剧烈的反应……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我的心里,盘踞下来,吐出冰冷的气息。
我猛地从床上站起来,走到李亮脱下来随手扔在床边椅子上的那堆衣服旁边。
最上面就是那件灰蓝色的工装外套,领口那块可疑的暗色污渍,在酒店房间明亮的灯光下,颜色显得更加深沉,边缘不规则,像是喷溅上去的。
我拿起那件外套,凑到鼻子下面,仔细地闻了闻。
没有闻到预想中的铁锈特有的金属腥味,反而有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有点像是……生肉放久了的味道,混杂着他身上固有的机油味和汗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气息。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颤抖着手,伸进外套的内侧口袋,里面是空的,只有一点碎纸屑。
我又摸了摸外侧的两个大口袋。
左边的口袋里,摸到了半包他常抽的廉价香烟,还有一个印着啤酒广告、表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图案的塑料打火机。
当我的手探进右边的口袋时,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冷、光滑、圆柱形的硬物。
我慢慢地把那个东西掏了出来。
那是一管口红。
香奈儿的经典黑色方管,即便我不怎么用高档化妆品,也认得这个牌子。
口红的盖子上,被人精心地贴了一个小小的、亮晶晶的水钻贴纸,那些细碎的水钻拼成了一个歪歪扭扭但很用心的桃心形状。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了,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拿着口红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几乎要拿不住那个小小的、此刻却重如千斤的金属管。
我从来不涂颜色这么艳丽的口红,李亮一个整天跟机油、扳手打交道的汽修工,他的外套口袋里,怎么会藏着这种东西?
而且,这个独特的、贴成心形的水钻贴纸……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我想起来了,清清楚楚地想起来了。
大概就是一周前的傍晚,我下班回家,在电梯里遇到了1404的新娘子小孙。
她当时正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这管口红,对着电梯里模糊的不锈钢墙面补妆,看到我进来,还笑着转过身,把口红举到我面前,带着点少女的炫耀口气问我:“张姐,你看我这个新口红颜色怎么样?正红色,显气色吧?还有这个贴纸,我自己闲着没事贴着玩的,好看不?是不是挺特别的?”
我当时还笑着夸了一句:“挺好看的,衬你皮肤白。”
那抹鲜艳的正红色,和那个亮闪闪的桃心贴纸,给我留下了挺深的印象。
可现在,这管带着独特标记、属于一个可能已经惨死的女人的口红,却出现在了我丈夫李亮逃跑时穿的外套口袋里。
卫生间里的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世界陷入一片死寂,静得我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声,以及那无法抑制的、牙齿轻微磕碰的“嘚嘚”声。
“咔哒。”
卫生间的门锁被轻轻拧开的声音,在这极度的寂静中,清晰得如同惊雷。
门被慢慢推开一条缝,潮湿的水汽混合着酒店廉价沐浴露的刺鼻香味涌了出来。
李亮光着上半身,只在腰间围了一条白色的浴巾,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水珠顺着他不再年轻、有些松弛的皮肤纹理往下淌。
他手里拿着擦头发的毛巾,一边漫不经心地揉搓着头发,一边从卫生间里走出来。
然后,他的动作,他脸上那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和麻木,在目光触及到我手中那管口红的一刹那,全部冻结了。
他擦头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湿漉漉的毛巾一角垂落下来,滴滴答答地在地毯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他那双平日里总是显得有点木讷、有点躲闪、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的眼睛,此刻却直勾勾地、一眨不眨地钉在我手上那抹刺眼的黑色和红色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惊讶,没有慌乱,没有试图解释的急切,甚至没有了我熟悉的任何东西,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平静得让人从骨头缝里渗出寒气来。
“老婆。”
李亮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波澜,甚至比平时说话还要平静。
他把手里那块湿毛巾慢慢地拿下来,双手抓住毛巾的两端,开始一下一下,用力地、缓慢地拉扯着,将柔软的毛巾绷成一条直线,勒得紧紧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赤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随着他的靠近而骤然增大,几乎让我窒息。
他的目光终于从口红移到了我的脸上,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形成任何可以被称之为表情的弧度。
他用那种平静得可怕的语气,一字一句地问。
随着他说的话,我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一点一点在凝固。
巨大的恐慌包裹着我的心脏,让我差点瘫软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