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们越来越“无知”？

2025年，全球互联网每天生成的数据量已近5000亿GB，并仍以年均20%以上的速度攀升。我们仿佛进入了人类历史上最“知情”的时代，却也可能是真相最稀缺的年代。

英国牛津大学路透新闻研究所《2025数字新闻报告》显示，超过半数受访者认为，在网上辨别信息真假正变得越来越困难。当信息极大丰富，真相反而成了最稀缺的资源；当表达门槛消失，共识却变得遥不可及。

更值得警惕的是，信息的指数级增长并未带来认知的同步深化，反而催生了某种吊诡的“知情的无知”：我们接触到的事实碎片越来越多，对世界的整体理解却越来越少；连接看似更紧密，彼此的共同语言却更稀薄。

这一现象早有预警。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赫伯特·西蒙在半个世纪前就指出：“信息的丰富意味着注意力的贫乏。”在AIGC突飞猛进的今天，信息生产已变得极度廉价，一条热点事件可在数小时内衍生出海量二创、解读、拼贴与“似是而非”的版本。然而人的认知带宽始终有限，注意力因此成为最稀缺、也最易被争夺的资源。

当内容平台以“停留时长”“互动率”“用户粘性”为核心指标时，算法的选择也就不难理解：它会更偏好那些能在几秒钟内抓住眼球的内容。情绪化的片段总比复杂的事实更具传播力；耸动的标题往往压倒审慎的分析。

2024年，一项针对社交媒体的追踪研究发现，用户在社交媒体中更加偏好分享负面新闻，负面文章被分享的概率是正面文章的 1.91 倍。数年前，麻省理工学院的一项大规模实证研究也发现，虚假新闻在社交媒体上的传播速度是真实消息的六倍，且被转发的概率高出约70%。

这不仅是传播机制的扭曲，更是人类认知机制的异化。

心理学中的“真相错觉效应”揭示了更深层的危机：一条谣言哪怕再荒诞离奇，只要反复出现，人们就会不自觉地赋予其可信度。相关研究指出，即便受众具备一定领域相关知识、甚至此前已被告知信息不实，只要同一表述被重复呈现，受众对谣言的可信度仍会显著提升。

在算法推荐的千人千面逻辑下，这种心理机制被系统性利用。用户被包裹在同质化信息构成的“过滤泡”中，错误观点通过精准推送反复强化，逐渐垒成起坚固的“回音壁”。当失真内容只在特定圈层内部循环，它就会在熟悉感的累积中披上“常识”的伪装：荒诞被日常化，偏见被自然化，甚至连反驳都显得像是外来者的挑衅。

更值得警惕的是认知偏见的系统性放大。确认偏误与动机性推理本是人类大脑为节省能量而进化出的认知捷径。但在平台的指标体系里，这些捷径被改造成流量收割的工具。算法基于画像为每个人定制信息舒适区，让立场先于事实、情绪压倒理性。你看到的更像是你愿意相信的幻象，而不是你需要客观面对的现实。

当新信息触碰群体认同或个人身份，人们往往宁愿重新解释事实，也不愿调整立场。这不是因为我们更愚蠢，而是因为技术拿捏住了我们内心深处对不确定性的厌恶、对归属感的渴望，以及对被排斥的恐惧。

真相的困境，亦是信任崩塌的缩影。

美国智库兰德公司把这种结构性滑坡概括为“真相衰退”： 事实与观点的边界日益模糊，个人体验与立场叙事的分量上升，而公众对传统权威信息源的信任持续下坠。

更直观的证据来自长期民调：以美国为例，1973年美国两党民众对媒体的信任度都在70%左右，然而到了2023年，如今民主党民众仅有58%，共和党更是跌至11%。

当专业媒体的公信力被持续侵蚀，公众自然会转向去中心化的自媒体、圈层化的社群传播，乃至阴谋论式的解释体系。在信任真空的土壤里，真相不再是依靠专业调查与证据链逐步浮出的过程，而更像立场站队与情绪宣泄的筹码。

速度对深度的驱逐，则构成了真相消解的又一重机制。传统新闻业追求经得起时间检验的准确，而数字媒体生态以秒为单位计算流量价值：热搜的生命周期越来越短，公众议题在更快的节奏中轮换；事实核查尚未铺开，舆论场往往已被下一波情绪议题带走。于是，新闻逐渐呈现出“液态化”的特征——信息不断更新、叙事不断改写、判断不断前移。

结果是：更快的传播并没有带来更稳的共识，反而让先入为主的印象与及时表态的压力，提前挤占了证据与审慎的位置。在这个以“10W+”为终极指标的生态里，事实核查让位于情绪动员，流量逻辑挤压乃至重塑了专业主义的底线。

重建真相：

在技术狂飙中植入“认知减速带”

信息超载时代的真相困境，本质上是技术理性与价值理性失衡的产物。当算法可以每秒生成万条“事实”，当深度伪造让“眼见为实”不再可靠，寻找真相不再是简单的信息检索，而是一场对抗信息熵增的认知苦修。

作为公共利益的守门人，媒体与平台需要重拾延迟满足的专业伦理：宁可慢一点，也要更准一点，新闻生产需要把验证重新放回生产链条之中。

电影《罪后真相》（2022）剧照。

更关键的是，平台治理与算法设计应当主动嵌入认知减速机制，而非一味迎合即时性冲动——例如：当用户试图转发高情绪、低证据的内容时，设置几秒的冷静等待；在推荐流里有意识地“掺沙子”，适度推送与用户立场相左但来源可靠的信息，打破回音壁的自我强化；对高风险话题引入更醒目的来源提示与证据标签，让可信度成为可见的公共信号，而不是隐形的后台参数。

对公众而言，我们也应培养一种数字时代的认知德性：主动破壁，走出算法构筑的舒适区，在异质性信息中锤炼批判性思维；敢于悬置判断，在“未知”中保持智识的诚实。

让真相重新沉淀，需要时间，更需要勇气——敢于承认复杂性的勇气，敢于对抗速朽的勇气，以及敢于在流动中坚守恒常价值的勇气。

作者：周玉黍 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讲师

（来源：长安街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