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忆父亲吴石最后的日子》（吴韶成）、人民网《寻踪台湾隐蔽战线上的中共英雄》、国家安全部解密档案、福建省档案馆馆藏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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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2月9日，美国洛杉矶。
一位90岁的老人躺在病床上，呼吸越来越微弱。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件旧大衣——那是她丈夫43年前留下的遗物。
这位老人叫王碧奎，是中共隐蔽战线传奇人物、被誉为"密使一号"的吴石的遗孀。
从1950年6月10日丈夫在台北马场町刑场英勇就义，到1993年客死异国他乡，整整43年，这位老人始终没有踏上大陆的土地。
1973年，丈夫被追认为革命烈士，大陆方面多次邀请她回国探亲或定居，她都没有成行。
有人说她是在美国"享福"惯了，忘了本；也有人说她是"不愿意"回去。
可这些说法，都不是真相。
直到晚年在美国，王碧奎才对儿女道出了藏在心底几十年的隐情。
当子女们听到母亲说出那句话时，所有人都沉默了，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一】"保定军校状元"与福州姑娘
1894年9月15日，吴石出生于福建省福州府闽县螺洲镇的一个普通家庭。
螺洲是个不大的地方，依山傍水，民风淳朴。
吴石幼年就读于新式的开智小学，自小聪慧过人，被乡亲们称为"神童"。
彼时的中国，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广州黄花岗起义中，七十二烈士有林觉民、方声洞等19位福建英烈。
这些仁人志士的事迹，在吴石幼小的心灵里埋下了投笔从戎、救民于水火的种子。
1911年10月，武昌起义爆发。
年仅17岁的吴石，与少年好友吴仲禧一道参加福建北伐学生军，投身辛亥革命。
随后，他进入武昌预备军官学校学习。
1915年夏，吴石考入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第三期炮兵科，与白崇禧、张治中、何键等为同期同学。
在校期间，吴石学业出类拔萃，在第三期800名毕业生中，成绩名列第一，被称为"保定军校状元"。
1929年，吴石以福建省军事厅参谋处处长的身份，东渡日本留学，先后就读于日本炮兵学校、日本陆军大学。
1934年，他再次以第一名的成绩从日本陆军大学毕业。
吴石精通军事，又能文能武，善诗词、工书画，通英语、日语，还擅骑术、射击、驾驶、游泳，被称为"十二能之人"。
就在吴石求学的那些年里，他遇到了自己一生的伴侣——王碧奎。
王碧奎，1904年出生于福建福州，与吴石是同乡。
她虽然没有受过太多的正规教育，但为人贤惠持家有方，是典型的传统中国女性。
1923年冬，王碧奎与吴石在家乡结婚。
婚后，夫妻二人感情甚笃。
王碧奎先后为吴石生下六子两女，可惜长子吴美成、次子吴展成、四子吴康成、五子吴竞成早殇，最终留下三子吴韶成、六子吴健成，以及长女吴兰成、次女吴学成。
那是一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吴石常年在外奔波，王碧奎就一个人操持家务，照顾孩子们的起居和学业。
每次吴石出差，王碧奎都会提前把行李收拾好，叠好的衣服里总夹着一张小纸条，叮嘱丈夫注意安全。
1937年，日军全面侵华。
南京失守前夕，王碧奎带着四个子女先行撤往重庆，经友人介绍，在长江南岸一座德侨别墅租了两间房。
在重庆的日子里，王碧奎独自照料四个孩子，分别安排他们读中小学或幼稚园。
抗战八年，吴石始终在军中服务，参与策划了多场重要会战。
他曾在武汉珞珈山主办"战地情报参谋训练班"，还专门邀请周恩来、叶剑英来讲授游击战争课程。
抗战胜利后，吴石对国民党当局的腐败深感失望。
他在家中常常收听解放区的广播，还让已经上大学的儿子吴韶成帮忙记录。
据吴韶成回忆，当时国防部分给吴家一套房子，隔壁就住着国民党特务头子毛人凤，可吴石对自己的"亲共"行为并不刻意掩饰，行为坦荡。
1947年4月，在好友何遂的引荐下，吴石与中共华东局书记刘晓等人在上海见面。
从此，吴石正式与中国共产党建立联系，开始为解放事业秘密工作。
他的代号，叫做"密使一号"。
【二】赴台：一别竟成永诀
1949年8月14日，吴石突然接到一封急电。
电报来自台湾，是总统府侍从室主任林蔚奉蒋介石手谕发来的，命令吴石即日携带家眷赴台湾就任"国防部参谋次长"。
接电后，吴石与单线联系的中共华东局领导人吴仲禧见了最后一面。
吴仲禧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他告诉我，福建绥靖公署使命已经结束，他已被调任国民党国防部参谋次长，要到台湾去任职。我曾请他考虑，到台湾去是否有把握，如果不去，也可以就此留下，转赴解放区。他坚决表示，自己的决心已经下得太晚了，为人民做的事太少了。现在既然还有机会，个人风险算不了什么......
为了获得蒋介石的信任，吴石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将大儿子吴韶成和大女儿吴兰成留在大陆，只带着妻子王碧奎和年龄尚小的一双儿女吴学成、吴健成前往台湾。
1949年8月16日，福州解放的前一天，吴石乘机离开福州飞赴台湾。
临行前，他在南京火车站与留在大陆的儿子吴韶成匆匆告别。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递给儿子一张纸条和20美元，纸条上写着五个字："有事找何康。"
那时，吴韶成以为父亲只是出差几个月，顶多一阵子就会回来。
谁也没想到，这一别，竟成了永诀。
到台湾后，吴石很快以"国防部参谋次长"的身份，进入国民党军事机构最高决策层。
由于蒋介石对台湾的中共地下党组织进行血腥镇压，吴石与地下党组织的联系一度中断。
1949年10月和11月，解放军在金门、舟山群岛的战役中受挫，攻占台湾比原先预计的更加困难。
为尽快取回吴石掌握的重要军事情报，中共华东局领导决定派长期在上海、香港从事情报工作的女地下党员朱枫赴台与吴石联系。
1949年11月27日，朱枫从香港抵达台湾。
一个星期后，朱枫以"陈太太"的身份来到吴石寓所接头。
吴石将一批绝密军事情报的缩微胶卷交给了她，内容包括：《台湾战区战略防御图》；最新编绘的舟山群岛、大小金门《海防前线阵地兵力、火器配备图》；台湾海峡、台湾海区的海流资料；台湾岛各战略登陆点的地理资料分析；海军基地舰队部署、分布情况；空军机场及机群种类、飞机架数；《关于大陆失陷后组织全国性游击武装的应变计划》等。
这批重要情报迅速由基隆经香港传递到中共华东局情报处，其中几份绝密军事情报专呈北京。
此后，吴石与朱枫前后秘密会晤6次，陆续传回大批重要军事情报。
每逢星期六下午四点，朱枫都会到吴石家去，将吴石准备好的秘密情报取回，然后按照预定方案，通过往来香港-基隆的"安福号"海轮特别交通员秘密渠道及时传回大陆。
在吴石传递情报的过程中，王碧奎并不知道丈夫具体在做什么。
吴石从不跟她谈工作上的事情，她只是像往常一样，操持家务，照顾孩子。
可她隐约感觉到，丈夫在做一件很重要、也很危险的事情。
那段时间，家里偶尔会来一位"陈太太"，与丈夫在书房里密谈。
王碧奎从不多问，只是默默地给他们倒茶、准备点心。
1950年1月29日，噩耗传来。
中共台湾省工委书记蔡孝乾被捕，虽然当时逃脱，但危机已经来临。
2月底，蔡孝乾再度被捕，一周后彻底叛变。
蔡孝乾供出了情报网络的全部信息，包括吴石、朱枫的身份和关系。
就在朱枫准备离台返回大陆之际，台湾当局封锁了所有出岛的空中、海上航线。
危急关头，吴石冒险为朱枫签发《特别通行证》，派亲信副官聂曦护送她乘机飞往国民党仍占领的舟山群岛。
可特务很快从吴石寓所搜出了他亲笔签发给朱枫的《特别通行证》存根。这成了定罪的铁证。
1950年3月1日，吴石在台北家中被捕。
同日，王碧奎和两个孩子——16岁的吴学成、7岁的吴健成也被牵连入狱。
【三】马场町的枪声
被捕后，吴石被关押在台北青岛东路的军法看守所。
狱中，他遭受了残酷的刑讯。
据后来解密的资料显示，吴石被反复审讯，一只眼睛在酷刑中失明，浑身是伤，腿肿得老高。
可他始终坚贞不屈，没有出卖任何同志。
特务搜查吴石家产时，只查出四两金条。
堂堂一个"国防部参谋次长"，家中竟清贫至此，连执行搜查的特务都暗自动容。
王碧奎被关在女监里。特务连夜审问她，逼她交代丈夫传递情报的事情。
可王碧奎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吴石从来不跟她谈工作上的事。
据后来的资料记载，吴石在隔壁审讯室听到动静后，拍着桌子喊道：所有事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内子连我办公室在哪层楼都不清楚，你们别找她麻烦！
他还故意说自己和妻子感情不好，最近半年都分房睡——这当然是假话，他只是想撇清妻子的关系，给她留一条活路。
在狱中的三个月里，吴石写下了两千多字的绝笔信。
信中反复提到"余诚有负""无辜亦陷囹圄"——这些字眼，都是写给审判官看的，为后续给王碧奎减刑埋下伏笔。
吴石还托人给保定军校的老同学陈诚带话，提起当年北伐时自己曾背着陈诚从火线撤退的旧事，只求看在过命交情上，帮妻子一把。
1950年5月30日，蒋介石指派蒋鼎文、韩德勤、刘咏尧组成高等军法会审庭，对吴石等人进行最后审判。
判决书是蒋介石亲自"核准"的，吴石保定军校的同学陈诚、周至柔都不敢公开求情。
王碧奎最终被扣上"妇人无知，恐系牵连"的帽子，刑期被减到七个月。
1950年6月10日下午4时30分，台北马场町刑场。
天空下着蒙蒙细雨。吴石、朱枫、陈宝仓、聂曦四人被五花大绑，押上军用卡车运往刑场。
临刑前，吴石从容吟诵了他在狱中所作的绝命诗：
"天意茫茫未可窥，悠悠世事更难知。平生殚力唯忠善，如此收场亦太悲。五十七年一梦中，声名志业总成空。凭将一掬丹心在，泉下差堪对我翁。"
宪兵队长一声令下，枪声齐响。
吴石倒下了，年仅56岁。
那一刻，王碧奎还被关在军法看守所的女监里。
她不知道丈夫已经走了，只能在潮湿阴冷的牢房里，一遍遍回忆着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
据后来的资料记载，吴石夫妇被捕后，曾有一次在监狱放风时偶然相遇。
他们不敢说话，只能用眼神示意。吴石想办法走近了一些，轻声说了一句：
"我今天加餐了。"
那时候监狱伙食极差，他说这句话，只是想让妻子稍微安心些。
谁能想到，这竟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四】孤儿寡母的三十年
1950年秋，王碧奎终于出狱了。
可家早就没了。
银行里的存款被冻结，房子被查封，家产被抄没一空。
16岁的女儿吴学成和7岁的儿子吴健成，在母亲被捕后就被赶出了国防部宿舍，流落街头，睡过桥洞，捡过别人丢弃的饭团。
所幸，吴石的部下、同族侄孙吴荫先侠肝义胆，不怕被牵连，收留了这对无依无靠的姐弟。
吴荫先还四处奔走，携带年幼的吴学成、吴健成姐弟，到台湾"军法局"申领吴石的遗骸。
他们领回遗体火化后，把骨灰寄放在台北郊区的一座寺庙中。
这一放，就是41年。
出狱后的王碧奎，带着两个孩子，日子过得异常艰辛。
白色恐怖的年代，"吴石家属"四个字比毒药还毒。
没人敢雇她做工，没人敢借她一碗米，连邻居见了都绕着走。
王碧奎找工作屡屡碰壁，无奈之下，只能靠帮人缝补衣物、给美军洗衣服烫衣服勉强糊口。
一件衬衫领口的工价才三毛钱，她的手洗到指骨都变形了。
狱中落下的关节炎，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她直冒冷汗，走路得扶着墙。
可她还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赚几分钱补贴家用。
为了活下去，她把最后一点首饰都当了。
金戒指换了三个月房租，银镯子换了女儿的课本，连吴石送她的定情玉佩，都换成了儿子的棉衣。
16岁的吴学成看着母亲这样，偷偷退了学，去纺织厂当童工。
昔日那个怀揣钢琴梦的女孩，双手很快磨出厚厚的茧子，用稚嫩的肩膀替母亲扛起了一部分生活的重量。
好在有个化名"陈明德"的人，一直在暗中帮助他们。
每个月偷偷送来一笔生活费，还给吴健成办入学手续，供他读书。
直到2000年台湾"国防部"档案解密，吴家人才知道，这个"陈明德"就是陈诚——吴石在保定军校的老同学，当时国民党的核心人物之一。
可即便有人暗中帮忙，日子依然艰难。
更让人心酸的是，王碧奎连悼念丈夫的权利都没有。
特务一直在监视着她，她是重点"关照"对象。
孩子喊一声"爸爸"都得捂住嘴，清明节烧纸也要躲着人。
她把吴石的一寸照片缝在贴身衣兜里，只有深夜才敢拿出来，用袖口擦去上面的灰尘。
她还反复叮嘱孩子们：你父亲走的路没错，但这话得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19岁那年，眼看弟弟吴健成要因家境贫寒辍学，吴学成做了一个赌上一生的决定——她嫁给了一个条件尚可的退伍军人，用自己的婚姻换来弟弟继续读书的机会。
王碧奎抱着女儿哭了一夜，却只能点头——那是当时唯一的活路。
吴健成没有辜负姐姐的牺牲。
他穿着姐姐用嫁妆钱买的球鞋，在路灯下啃课本，1968年考上台湾大学，1977年又拿到美国南加州大学的全额奖学金。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跪在母亲面前：妈，等我毕业，就接你去美国，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那时王碧奎已经74岁，头发全白了，耳朵也背了，却把这句话记了三年。
1980年5月，吴健成获得硕士学位后，第一时间把母亲接到了美国洛杉矶。
从1950年到1980年，整整三十年。
王碧奎在台湾熬过了三十年的风风雨雨，终于离开了那片让她伤心的土地。
可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就在王碧奎去美国之前的1973年，大陆已经传来了一个重大消息——吴石被追认为革命烈士。
1972年，留在大陆的长子吴韶成在特殊时期遭受不白之冤，无奈之下向中央写信申诉。
周恩来、叶剑英等领导亲自过问，有关部门特派专人来河南说明情况。
1973年11月15日，河南省革命委员会以函件形式"追认吴石将军为革命烈士"，并发给抚恤金650元人民币。
消息通过香港的亲戚传到了台湾。
那天晚上，王碧奎就着昏暗的煤油灯，把那张报纸剪报读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把纸都浸湿了，哭到后半夜发不出声音。
丈夫的名誉终于恢复了。可她能回大陆吗？
当时两岸依然处于对峙状态，台湾当局还在监视她。
她是"匪谍家属"，是重点"关照"对象。要是流露出一点回大陆的念头，留在台湾的女儿和小儿子恐怕就要遭殃。
她赌不起。
1980年，王碧奎终于离开台湾，去了美国。
1981年12月，分隔31年的一家人终于在美国团聚。
从大陆赶来的吴韶成、吴兰成，从台湾赶来的吴学成，还有在美国的吴健成，四个孩子围着77岁的老母亲，抱头痛哭。
那一刻，王碧奎拿出珍藏了31年的吴石遗书。泛黄的纸页上，丈夫的笔迹依然清晰——"提及儿女，至为伤心。"
可即便到了美国，即便1987年两岸开放探亲了，王碧奎依然没有回大陆。
大陆的儿女多次写信催她回来，说房子收拾好了，还请了保姆。
有关部门也通过各种渠道表示，欢迎她回国探亲或定居，会给予签证、经费、机票、交通等各方面的协助。
可她始终没有成行。
很多人不理解：你丈夫是烈士，大陆欢迎你回去，你为什么不回？
她从不解释。
直到晚年，王碧奎的身体越来越差，她才对儿女说出了藏在心底几十年的隐情。
当子女们听到母亲说出那句话时，那些困扰他们多年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而那个答案，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