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的圆桌上,十二双筷子停住了。
热气的氤氲里,那只我带来的、贴着简陋标签的酒瓶,立在转盘中央,像个突兀的闯入者。
哥哥罗俊爽端着酒杯站起来,满面红光,说着年年相似的吉祥话。
可当他杯中那廉价液体散发出的、略带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时,全桌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
大伯夹起的鱼丸掉回盘里。
舅妈举到一半的汤勺凝在半空。
父亲盯着自己面前的空杯,手指微微蜷起。
母亲低下头,用力扯着围裙的一角。
哥哥祝酒词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尴尬地悬在突然死寂的空气里。
他举着杯,环视一周,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掉、剥落。
没有人动。
没有人应和。
只有电视里春晚的喧闹,不合时宜地鼓噪着。
我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
不是我预想中的扬眉吐气,而是一种冰冷的、下沉的东西,攥住了心脏。
这瓶只值十块钱的酒,撬开的,似乎远不止一场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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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火车吭哧吭哧地往北开,窗外的景色从平整的楼宇渐渐换成起起伏伏的丘陵。
我靠在硬座冰凉的椅背上,脚边放着简单的行李。
最显眼的,是那个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里面躺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盒子里,是一瓶酒。
标价十块零五毛,结账时抹了零头。
隔着包装,我似乎都能闻到那股工业酒精勾兑出的、直冲脑门的味道。
往年不是这样的。
往年这个时节,我会提前很久,在靠谱的渠道,精心挑选两瓶五粮液。
用柔软的绸布包好,放在拉杆箱最稳妥的夹层,一路小心护着。
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希望。
父亲爱酒,尤其爱喝点好的。
他说过,年轻时在厂里干活累了,能抿上一口好酒,浑身的酸痛都能散开。
但他自己舍不得买。
母亲总念叨,酒是穿肠物,花钱买醉,不如买斤肉实在。
所以,这任务便落在我身上。
我在南方工作,收入尚可,一年回不了几次家。
那两瓶酒,是我能想到的、最实在的孝心。
是一种笨拙的,试图弥补距离的象征。
起初两年,酒是真能到父亲手里的。
年夜饭上,他会小心地拧开瓶盖,给桌上的男人们都斟上一点,然后眯着眼,珍惜地啜饮一口。
皱纹里都漾开满足。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酒就在家里呆不长了。
有时是我回去没几天,有时甚至是我还没离开。
哥哥罗俊爽总有理由。
“爸,这酒我先拿去应个急,领导好这口,下次项目成了,我给你买更好的!”
“朋友父亲做寿,指名要这个,江湖救急嘛,自家人别见外。”
“哎呀,放着也是放着,我有个大买卖要谈,正好用得上。”
父亲总是沉默。
坐在他那张老藤椅上,手里的烟燃了一截长长的灰,半晌,才“嗯”一声。
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
母亲在一旁搓着手,看看父亲,又看看哥哥,最后目光落到我身上,带着歉意,和一种更深沉的无奈。
她会扯开话题:“欣雅,尝尝这个,妈新学的菜。”
或者:“路上累了吧?快去歇着。”
那两瓶我千里迢迢背回来的酒,就这样,一次又一次,从孝敬父亲的礼物,变成了哥哥口中“江湖救急”的筹码。
我曾私下问过母亲。
母亲叹口气,撩起围裙擦擦手,眼睛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
“你哥……他也不容易,总想着挣大钱,路子得铺。”
“你爸嘴上不说,心里是疼他的。拿走就拿走吧,家里……清净。”
“你别往心里去,啊?”
我怎么能不往心里去?
那不仅仅是酒,是我在城市深夜加班后,揉着酸涩眼睛时的一份念想。
是我觉得,自己还能为那个逐渐遥远的家,做点什么的确证。
可现在,连这点确证,都变得轻飘飘的,像个笑话。
哥哥的酒局似乎永远在“应急”,他的“大买卖”永远在“即将谈成”。
父亲喝到的,永远是哥哥不知从哪个饭局带回来的、杂牌子的剩余。
他不再眯着眼品味,只是仰头灌下,然后咳嗽几声。
车厢广播报出家乡的站名。
我拎起行李和那个轻飘飘的塑料袋,随着人流走下火车。
北风呼地扑过来,刮在脸上,有些刺痛。
站前广场熙熙攘攘,满是归家的人。
我紧了紧衣领,朝家的方向走去。
手里那瓶十块钱的酒,随着步伐,轻轻磕碰着我的小腿。
今年,没有绸布,没有精心的包装。
只有最直接、最粗粝的答案。
我想知道,当这层薄薄的、维持体面的窗户纸被捅破,下面露出的,到底是什么。
02
家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一进门,一股混杂着油烟和陈旧家具味道的热气扑面而来。
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立刻堆起笑。
“回来啦!快,快进来,冷坏了吧?”
她接过我手里的包,目光掠过那个超市塑料袋时,微微顿了一下。
什么都没问。
“你爸在阳台抽烟呢,你哥他们也刚到。”
“他们”指的是哥哥罗俊爽、嫂子苏玉英,还有小侄女晓雪。
客厅电视开着,正播着热闹的广告。
哥哥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正大声讲着电话。
“……李总那边你放心,我跟他是过命的交情!资金?资金不是问题,年前肯定到位!”
“对对,过了年就开工,项目稳赚!”
他穿着簇新的皮夹克,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晃着一块明晃晃的表。
见我进来,他对着电话又敷衍两句,挂断,脸上绽开一个夸张的笑容。
“哟,我们家大知识分子回来啦!”
他站起身,作势要拍我的肩,我侧身把外套挂上衣架。
嫂子苏玉英坐在沙发另一端,低头剥着橘子,细声细气地说:“欣雅回来啦。”
晓雪躲在妈妈身后,怯生生地叫了声“姑姑”。
我点点头,拿出给晓雪买的新文具盒,小姑娘眼睛亮了亮,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
阳台方向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我走过去。
父亲曾仁勇坐在一个小马扎上,背对着客厅,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手指间夹着的烟,已经快烧到过滤嘴了。
阳台没封,冷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得他花白的头发微微颤动。
“爸。”我叫了一声。
他回过头,看到是我,脸上那些深刻的皱纹动了动,像是想挤出一个笑,却没成功。
“回来了。”他声音沙哑,把烟头在窗台上的一个铁皮罐子里摁灭。
“嗯。”
“路上顺当?”
“顺当。”
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声,和客厅里哥哥突然拔高的嗓音。
“妈!我那件羊绒衫你放哪儿了?明天我得去见个重要客户!”
父亲重新摸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吐出来,很快被风吹散。
“今年……工作忙不?”他问。
“老样子。”
“哦。”他点点头,目光又飘向窗外,“忙点好,忙点好。”
母亲端着一盘炸好的丸子过来,放在客厅茶几上。
“你们爷俩,阳台那么冷,进来聊!仁勇,少抽点烟!”
父亲“唔”了一声,没动。
母亲给我使了个眼色,低声道:“你爸这几天……心里不痛快。别招惹他。”
“因为哥?”我也压低声音。
母亲嘴唇抿了抿,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摇摇头,转身又回了厨房。
我回到客厅。
哥哥已经找到了他的羊绒衫,正对着穿衣镜比划。
“爸也真是,整天拉着个脸,好像谁欠他钱似的。”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整理领口,话却是说给全家人听的,“这大过年的,高兴点不行吗?我这一年在外头拼死拼活,不都是为了这个家?”
嫂子继续剥着橘子,眼皮都没抬。
晓雪趴在茶几边,摆弄着新文具盒。
父亲从阳台进来了,带着一身寒气,沉默地坐到他的老藤椅上,又点起一支烟。
母亲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撞声格外响亮。
家里的气氛,就像这屋里的暖气和窗外的寒流交汇处,微妙地胶着着。
既熟悉,又让人隐隐有些透不过气。
那瓶十块钱的酒,被我放在了进门鞋柜的角落,那个塑料袋依旧随意地敞着口。
像一个被遗忘的注脚。
暂时,还没人去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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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饭时,桌上的菜很丰盛。
母亲总是这样,把一年到头积攒的厨艺和心意,都浓缩在这几天的餐桌上。
红烧排骨油亮亮,清蒸鱼眼睛还鼓着,翠绿的青菜堆得冒尖。
哥哥开了瓶他自己带来的酒,不是什么名牌,包装倒是金灿灿的。
“来,爸,尝尝这个,朋友送的,说是特供。”他给父亲斟满一杯。
父亲盯着那杯琥珀色的液体,看了几秒,端起来,没像以前那样先闻再品,直接喝了一大口。
喉结滚动,咽下。
然后他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慢慢嚼着。
“怎么样,爸?”哥哥期待地问。
“嗯。”父亲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这酒不错吧?入口柔,回味甘!比那些虚头巴脑的牌子货实在多了!”哥哥又给自己倒上,侃侃而谈,“喝酒啊,就得喝个实在,讲那么多门道,都是忽悠人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
我低头喝着碗里的汤。
母亲夹了块最大的排骨放到我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
“妈,你也吃。”
嫂子安静地给晓雪挑着鱼刺,一家人吃饭,几乎听不到她说话。
饭桌上,主要是哥哥的声音。
他谈他的“项目”,他的“人脉”,他认识的“李总”、“王局”,口气大得仿佛半个城市的商业版图都在他指掌之间。
父亲偶尔“嗯”两声,母亲则不时附和着“是是是”,“小心别喝多”。
晓雪吃完,溜下桌去看动画片了。
嫂子也很快放下筷子,轻声说“我吃好了”,起身去收拾厨房。
饭桌安静了些。
我犹豫了一下,放下筷子,看向父亲。
“爸,”我说,“今年……还想喝点五粮液吗?”
话一出口,饭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母亲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哥哥倒酒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嗤笑一声,摇摇头,仿佛我提了个极其幼稚的问题。
父亲抬起眼,看向我。
他的眼睛有些浑浊,眼白泛着黄,里面情绪复杂。
有疲惫,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愧疚?
他张了张嘴,没立刻出声,只是摆了摆手。
那手势很无力。
“厂子没了以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喝什么都一样。”
“什么厂子?”我下意识问。
记忆中,父亲是在一家机械厂工作到退休的,虽然效益后来一般,但总归是个安稳单位。
“哎,吃饭吃饭,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干啥。”母亲突然打断,声音有些急,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你爸就是说胡话,厂子不是好好的吗?他老糊涂了。”
父亲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一口闷了。
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脖颈上的青筋都凸起来。
母亲赶紧放下筷子,给他拍背,一边拍一边埋怨:“让你少喝点,不听!看,呛着了吧!”
哥哥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不耐烦:“爸,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我坐在那里,看着父亲佝偻着背咳嗽的样子,心里那点因廉价酒而生的、近乎赌气的试探,忽然变得有些茫然。
“厂子没了”?
什么意思?
母亲为什么急着打断?
父亲那眼神里,除了疲惫,似乎还有一种沉重的、压了许多年的东西。
那东西,和我每年消失的五粮液,和哥哥永远在“应急”的借口,和这个家表面和睦下的微妙紧绷,有关系吗?
晚饭后,哥哥接了个电话,兴高采烈地说朋友约他谈事,披上那件羊绒衫就走了。
母亲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
嫂子带着晓雪在里屋看绘本。
我走到客厅角落那个酒柜前。
那是很多年前打的柜子,玻璃门,里面衬着暗红色的绒布,原本是给父亲放些好烟好酒,充门面用的。
如今,柜子里空空荡荡。
只有角落里,躺着两个皱巴巴的、不知什么宴席上带回来的空酒盒子,落满了灰。
我打开柜门,灰尘的气息混合着残留的、极淡的酒味飘出来。
“看什么呢?”母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擦着手走过来,看到空酒柜,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
“你哥他……”母亲搓着围裙边,“前两天说,有个挺关键的朋友要走动,应急,先……先拿去应酬了。”
她说得磕磕绊绊,眼睛不敢看我。
“妈,”我转过身,看着她,“我今年买的酒,还在我包里,没拿出来。”
母亲愣住了。
“是……是吗?”她眼神飘忽,“那……那也好,留着……留着你自己喝,或者给你爸慢慢喝。”
“我买的是很便宜的酒。”我直接说,“十块钱一瓶。”
母亲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她脸上闪过震惊,困惑,然后是更深的为难和不安。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那叹息又重又长,转身慢慢走回厨房。
水声又响起来了。
我关上空酒柜的玻璃门。
柜门上映出我模糊的脸,和身后客厅里,父亲坐在藤椅上,对着电视屏幕出神的、孤独的背影。
04
接下来的两天,家里在一种略显忙乱和刻意维持的热闹中度过。
哥哥依旧早出晚归,电话不断,身上时常带着酒气。
父亲更加沉默,大多数时候,要么在阳台抽烟,要么就坐在藤椅上,闭着眼,也不知是养神还是真睡着了。
母亲忙里忙外,准备年货,打扫卫生,试图用这些琐碎的忙碌填满家里的安静。
她不再提起酒柜,也不问我那瓶酒的事。
只是偶尔看向我时,眼神里会多出一丝欲言又止的担忧。
嫂子苏玉英像个安静的影子。
她包揽了大部分家务,做饭,洗衣,照顾晓雪,却很少参与家庭的聊天。
只有当哥哥高声谈论什么时,她会抬起眼睛,飞快地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很快又垂下眼皮。
晓雪很黏妈妈,偶尔被我这个陌生姑姑的礼物吸引,玩一会儿,又会跑回妈妈身边。
这个家,像一间屋子,每个人占据一个角落,中间隔着看不见的、流动的膜。
那瓶十块钱的酒,一直躺在鞋柜角落的塑料袋里。
直到除夕前一天下午。
大伯曾磊和大伯母丁美玲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来了。
接着是舅舅杨利、舅妈赵秀珍。
家里顿时热闹起来,寒暄声,笑声,充满了客厅。
母亲脸上笑开了花,忙着端茶倒水,洗水果。
父亲也打起精神,陪着说话,只是笑容有些勉强。
大伯嗓门大,拍着父亲的肩膀:“仁勇,气色不错啊!今年儿子闺女都回来了,高兴吧?”
父亲呵呵笑着点头。
舅舅打量着客厅:“这房子有些年头了,俊爽现在出息了,没想着给你们换换?”
哥哥正好从外面回来,听到这话,立刻接上:“正看呢舅舅!看好一个楼盘,环境物业都没得说,等明年我那个大项目落地,全款拿下!”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明天就能签合同。
大伯母丁美玲拉着我的手:“欣雅越来越有气质了,在大城市就是不一样!有对象了没?”
我笑着摇摇头,敷衍过去。
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酒上。
大伯咂咂嘴:“说起来,仁勇,去年欣雅带回来那五粮液,味儿是真正!今年还有没?让咱也再沾沾光!”
客厅里的说笑声,瞬间低了下去。
母亲端果盘的手僵了僵。
父亲脸上的笑容淡了,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哥哥的表情闪过一丝不自然,但立刻又笑起来,声音洪亮:“大伯,您这话说的,好酒还能少了您的?放心,我那儿有更好的!回头给您拿!”
“哎哟,俊爽就是大气!”大伯母笑着打圆场。
舅舅也笑:“是啊,俊爽现在路子广,什么好酒弄不来。”
气氛似乎又活络起来。
但我看见,母亲悄悄松了口气的样子。
父亲则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手里的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那是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模式。
我的问题,我的礼物,我那份心意引发的短暂涟漪,就这样被哥哥一句轻飘飘的承诺,和大家心照不宣的“圆场”,轻易地覆盖、抹平了。
好像那本就该是他的舞台,他的权柄。
而我,连同我那不合时宜的“孝心”,都只是背景里一个无关紧要的注脚,最好保持安静。
哥哥得意地环顾四周,目光掠过鞋柜时,似乎瞥见了那个不起眼的塑料袋。
他嘴角撇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快、极细微的动作,混合着不屑和某种习以为常的掌控感。
仿佛在说:看,这才是处理问题的方式。
年夜饭,很快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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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除夕这天,家里彻底忙碌起来。
母亲和嫂子天不亮就开始在厨房里忙活,煎炒烹炸的声音和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大伯一家,舅舅一家,还有住得不远的表叔胡广才、表婶吕惠兰,中午过后就陆陆续续都来了。
大大小小十二口人,挤在并不宽敞的客厅和餐厅里,人声鼎沸,电视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孩子们跑来跑去,瓜果糖纸扔了一地。
热闹是真的热闹。
那种熟悉的、属于中国式大家庭年节的热闹,几乎要驱散一切阴霾。
男人们聚在客厅,抽烟,喝茶,高谈阔论,话题从国家大事到街坊八卦。
女人们则在厨房和餐厅之间穿梭,摆放碗筷,传递菜肴,交流着家长里短和烹调心得。
父亲似乎也被这气氛感染,脸上多了些笑容,陪着大伯和舅舅说话。
哥哥罗俊爽无疑是人群中的焦点。
他换上了一身更挺括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穿梭在亲戚之间,递烟,倒茶,说话声音洪亮,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仿佛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是这场盛宴的核心。
“叔,姨,今年都放心!有我呢!”
“表哥,工作的事包我身上,回头我就给李总打电话!”
“晓雪,看大伯给你包个大红包!”
他周到,热情,挥洒自如,将“出息”、“能干”、“孝顺”这些标签,牢牢贴在自己身上。
亲戚们的夸赞也毫不吝啬地涌向他。
“俊爽这孩子,打小就看得出有出息!”
“玉英好福气啊,嫁这么个能干的老公。”
“仁勇,玉琴,你们就等着享儿子的福吧!”
父母脸上笑着,应承着,那笑容却像是浮在脸上,仔细看,有些空洞。
尤其是父亲,当目光偶尔落到哥哥身上时,那眼神深处,会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
像是欣慰,又像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甚至……是痛?
我帮着摆放碗筷,冷眼旁观这一切。
那瓶十块钱的酒,还在鞋柜上。
透明的塑料袋,简陋的纸盒,与这满屋的丰盛和喜庆格格不入。
像是刻意留在那里的一个污点,一个问号。
终于,冷盘热炒一道道摆上了那张撑开的大圆桌。
十二个座位也一一对应摆好。
酒杯是统一的玻璃小盅,洗得透亮。
母亲在围裙上擦着手,笑着说:“准备吃饭啦!大家快入座!”
众人说笑着,推让着,按照长幼辈分陆续坐下。
桌上很快堆满了鸡鸭鱼肉,色泽诱人,热气腾腾。
气氛被推到了最高点。
就在这时,我转身走到鞋柜边,在众多亲戚或随意或略显疑惑的目光注视下,拿起了那个塑料袋。
我走回桌边,将里面的纸盒拿出来,放在转盘上,轻轻转到桌子中央,正好停在父亲面前。
“爸,”我的声音不大,但在逐渐安静下来的餐桌边,足够清晰,“今年给您买的酒。”
纸盒是最普通的那种,白色底,印着粗糙的红色字体,连个像样的商标都没有。
哥哥正拿着他带来的那瓶金灿灿的酒,准备开瓶。
看到我拿出的东西,他动作停住了。
嘴角习惯性地想扯出那个不屑的笑,但这次,那笑意只到一半就凝固了,变成一种愕然的古怪表情。
父亲看着眼前寒酸的纸盒,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伸出的、似乎想碰一下盒子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缩了回去,放在膝盖上,握成了拳。
手指的骨节有些发白。
母亲站在父亲身后,正拿着酒壶要给大家倒饮料,此刻也僵住了。
她看着那纸盒,又猛地抬头看我,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满是难以置信,和一种近乎恐慌的神色。
嘴唇哆嗦着,却没说出话。
全桌的热闹,像被骤然抽走了声音。
只有电视里,主持人用高亢的嗓音预告着即将开始的春晚节目。
大伯、舅舅、表叔他们都看到了那瓶酒。
他们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里已经带上了困惑和打量,看看那酒,看看我,又看看脸色发白的父亲和呆立的母亲,最后,目光大多落在了哥哥罗俊爽身上。
哥哥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放下自己手里那瓶金灿灿的酒,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故作轻松、实则带着明显嘲讽的语气说:“欣雅,你这是……从哪个街边小店淘换来的‘宝贝’?”
他特意加重了“宝贝”两个字。
“大过年的,爸喝这个?你不嫌丢人,爸还嫌磕碜呢。”
他说着,伸手就要把那简陋的纸盒从转盘上拨开。
“就喝这个。”
父亲突然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干涩,但很清晰。
他的手按在了纸盒上,阻止了哥哥的动作。
哥哥的手僵在那里,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父亲没看他,只是垂着眼皮,盯着那纸盒,又说了一遍:“今年,就喝欣雅买的这个。”
餐桌上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06
圆桌上方,明亮的灯光照着十二张表情各异的脸。
热菜的蒸汽袅袅上升,却在某种无形的压力下,显得凝滞不前。
父亲的手还按在那简陋的纸盒上,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哥哥罗俊爽收回僵在半空的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再挤出一个惯常的、掌控局面的笑,但失败了。
那笑容扭曲着,最终变成一个古怪的冷哼。
“行,行啊。”他点点头,目光扫过全桌,尤其在几位长辈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要找回场子,“爸说喝,那就喝。反正……呵呵,喝什么都一样,是吧?”
最后那句,语调拖长,意有所指。
母亲像是突然惊醒,慌乱地拿起父亲面前的玻璃酒盅,又看看那纸盒,手足无措。
“我……我来开。”我伸手拿过纸盒。
纸盒的开口很毛糙,我稍微用力才撕开。
里面露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瓶,瓶身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张简单的白色标签,印着“纯粮酿造”几个大字,下面是更小的一行“净含量500ml”。
瓶盖是最普通的塑料盖。
我拧开瓶盖的瞬间,一股不算浓烈、但绝对算不上醇厚的气味逸散出来。
那气味有些直接,甚至带着点隐约的、类似酒精的刺感,混杂着淡淡的、说不清的谷物发酵味道。
绝不是什么高级白酒该有的、绵长馥郁的香气。
这气味在满是食物香气的餐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桌上好几个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舅舅杨利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子。
表婶吕惠兰用手在鼻子前轻轻扇了扇风。
哥哥瞥了一眼那瓶子,嘴角的讥诮几乎要压不住。
我拿起瓶子,先给父亲面前的酒盅斟满。
透明无色的酒液注入杯中,激起细小的泡沫,很快又消散。
接着,我给大伯、舅舅、表叔,还有哥哥面前的杯子,一一倒上。
轮到哥哥时,他斜眼看着那酒液流入自己杯中,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最后,我也给自己倒了一小点。
母亲连忙说:“我就不用了,我喝饮料。”
嫂子苏玉英也低声跟着说:“我也不喝。”
父亲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酒。
酒液清澈,但灯光下,似乎缺乏顶级白酒那种油润的质感。
倒完酒,我把酒瓶放回转盘中央。
那朴素的瓶子,在一桌子精美菜肴和光洁餐具的映衬下,像个误入宴席的流浪汉,寒酸,扎眼。
气氛尴尬地沉默着。
只有电视里,春晚的开场歌舞正在热烈上演,欢乐的音乐和绚烂的色彩,与餐桌上的凝滞形成尖锐对比。
母亲试图活跃气氛,拿起饮料瓶:“来来,大家先喝点饮料,吃菜,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说着,给几个孩子和女眷倒上果汁。
大家仿佛才反应过来,纷纷拿起筷子,伸向最近的菜盘。
咀嚼声,轻微的碗筷碰撞声响起。
但交谈声很少,即便有,也压得很低,简短。
所有人的注意力,似乎都有一部分,悬在那瓶酒,和那几个倒满了廉价酒液的杯子上。
父亲终于动了。
他伸出有些颤抖的手,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
没有像往年那样先举到鼻端闻香,也没有眯眼观察酒柱。
他只是看着杯中物,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满桌的亲人。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沉重,有歉然,还有一种下定决心的决绝。
“又是一年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一家人聚在一起,不容易。”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气。
“这杯酒……”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哥哥罗俊爽,几乎是同时端起了他的酒杯,霍地站了起来。
动作有些猛,椅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一下子,又把全桌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哥哥脸上重新堆起了那种惯有的、略带浮夸的笑容,只是眼底没什么温度。
他仿佛没看见父亲刚端起酒杯,也没听见父亲开口,自顾自地提高了嗓门,声音洪亮地压过了一切:“爸!妈!大伯,舅舅,表叔表婶,还有各位!”
他举着杯,环视全场,一副主人翁的姿态。
“又是一年团圆夜!我罗俊爽,在这儿,先敬大家一杯!”
“感谢长辈们的关爱,感谢家人的支持!尤其要感谢爸妈的养育之恩!”
“过去一年,大家都不容易!但新年新气象!”
“我在这儿保证,明年,咱们家一定更好!我罗俊爽,一定让爸妈,让在座的各位,都跟着沾光,享福!”
“话不多说,情谊都在酒里!”
“我干了!”
“大家随意!”
说完,他豪气干云地一仰头,将杯中那透明微刺的酒液,一口灌了下去。
吞咽的动作很大,喉结剧烈滚动。
喝完后,他还亮了亮杯底,脸上带着一种“看我多爽快”的表情。
然后,他站在那里,举着空杯,带着胜利者的微笑,等着。
等着全桌人像往年一样,笑着附和,等着大家纷纷起身,举杯相庆,夸他懂事,夸他孝顺,夸他是家里的顶梁柱。
往年都是这样的。
这是他一年一度,巩固地位、展示能力的固定戏码。
也是他顺理成章“处理”掉那些五粮液后,一种无形的补偿和宣告。
然而这一次——
没有。
餐桌上,一片死寂。
父亲还端着他那杯没来得及喝的酒,坐在那里,看着哥哥,眼神里那最后一点犹豫,消失了。
母亲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大伯举着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忘了送进嘴里。
舅舅端着茶杯,忘了喝。
舅妈、表叔、表婶,所有人都像是被定格了。
他们的目光,不是在看他,也不是在看父亲。
而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面前那杯刚刚斟满的、清澈的廉价酒上。
又或者,是落在了转盘中央,那个散发着微妙气味的简陋酒瓶上。
没有人跟随他举杯。
没有人说出任何一句应和或祝福的话。
甚至连孩子们,都感觉到了这可怕的寂静,停下了打闹,不安地看着大人。
哥哥罗俊爽举着空杯的手臂,还直直地伸着。
他脸上那自信的、期待的笑容,一点点僵硬,凝固。
然后,像风干的墙皮,开始出现裂痕,剥落。
他眨了眨眼,似乎不敢相信。
又环顾了一圈。
每一张脸上,都是沉默,是尴尬,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审视,甚至是……隐隐的同情?
他举杯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那张总是能说会道的嘴,张了张,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电视里,观众配合着发出阵阵掌声和欢笑,格外刺耳。
全桌十二口人,无一人举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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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寂静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但在哥哥罗俊爽的感觉里,可能像过了一个世纪。
他脸上最后一丝强撑的笑容也消失了,涨红迅速被一种羞恼的苍白取代。
举着空杯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他猛地收回手,空酒杯“咚”一声,重重顿在桌面上。
杯底撞击玻璃转盘,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响声。
杯子里残留的几滴酒液,溅了出来,落在洁白的桌布上,洇开几个小小的、刺眼的湿痕。
“曾欣雅!”
他倏地转向我,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颤抖。
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布满了红血丝,死死地盯着我,像要将我生吞活剥。
“你什么意思?!”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我脸上。
“大过年的!你弄这么一瓶破玩意上来!你是存心的对不对?!”
“存心让我难堪!存心让全家下不来台!存心在这么多亲戚面前打我的脸?!”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近乎嘶吼,脖子上青筋暴起,完全没了平日那种刻意营造的从容。
餐桌上的孩子们被吓到了,晓雪“哇”一声哭出来,躲进嫂子怀里。
嫂子苏玉英脸色惨白,紧紧搂着女儿,低下头,肩膀缩着。
大伯母和舅妈也露出惊慌的神色,下意识地往自己丈夫身边靠了靠。
“俊爽!你吼什么!”母亲终于反应过来,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想去拉哥哥的胳膊。
哥哥一把甩开母亲的手,力道之大,让母亲踉跄了一下。
他的眼睛依旧喷火似的瞪着我。
“你长本事了啊曾欣雅!在外面待了几年,学了点洋墨水,就回来给家里甩脸子了?!”
“是!往年你的酒,是我拿走的!怎么了?!我拿去应酬,拿去铺路,不都是为了这个家?!”
“没有我在外面打点,没有我那些朋友关系,你以为这个家能像现在这样?!”
“你倒好!今年弄这么个垃圾来寒碜人!你让爸喝这个?你让大伯舅舅他们喝这个?!”
“你的孝心呢?!你的脸呢?!我们老曾家的脸,今天都让你丢尽了!”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尖。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觉得我没什么正经工作,觉得我拿你的酒!我告诉你,没有我那些‘不正经’的门路,爸当年在厂里……”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到骇人的咳嗽声,骤然打断了他声嘶力竭的咆哮。
是父亲。
他一直端坐着的身体,此刻猛地佝偻下去,双手撑住桌面,咳得撕心裂肺。
脸憋得通红发紫,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汗珠,眼泪鼻涕都咳了出来。
那咳嗽声又急又重,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震碎,在突然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盖过了电视的喧闹,也盖过了哥哥未尽的怒吼。
“仁勇!”
“爸!”
母亲和我同时扑过去。
母亲慌乱地拍打着父亲的后背,声音带着哭腔:“药!快,药在屋里!”
我转身就要往父母卧室跑。
“不……不用……”
父亲一边咳,一边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冰凉,还在剧烈颤抖,但抓得很紧。
他抬起咳得满是泪水的眼睛,不是看我,而是越过我,看向对面僵立着的、脸上怒气还未消散的哥哥。
“别……别怪欣雅……”
父亲每说一个字,都要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和咳嗽,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母亲红着眼眶,用力给他顺着气。
全桌人都站了起来,紧张地看着这边。
大伯和舅舅想过来帮忙,被父亲另一只颤抖的手摆动着制止。
哥哥还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瞪着父亲,眼神里愤怒未退,却又因父亲骇人的样子,掺杂进一丝茫然和不易察觉的慌乱。
父亲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压下一阵咳嗽。
他喘着粗气,灰败的脸色透着不正常的潮红,浑浊的目光,死死锁在哥哥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沉默和容忍。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积压了太久的疲惫和痛楚。
他用一种嘶哑的、仿佛砂石摩擦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问:“那几年……你顺走的酒……不是都拿去……送了机械厂的刘主任……对吧?”
“罗俊爽。”
08
“罗俊爽”三个字,像三颗冰冷的石子,砸进死寂的池塘。
哥哥脸上的愤怒,像是被冻住了。
随即,那表情开始龟裂,露出底下猝不及防的惊愕,和一丝……被骤然揭穿的恐慌。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眼神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
父亲没等他回答,或者说,那根本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他靠着母亲的搀扶,勉强坐直了些,喘息依旧粗重,但目光却锐利得惊人,直直刺向哥哥。
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这些年油光水滑的皮囊,看到内里去。
“刘主任……收了酒……”
父亲的声音依旧破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晰。
“办事……却拖了半年……”
餐桌上的亲戚们,大气都不敢出。
连哭泣的晓雪都只剩下抽噎,躲在妈妈怀里,睁着惊恐的大眼睛。
大伯曾磊皱紧了眉头,似乎想到了什么。
舅舅杨利脸色也沉了下来,和舅妈赵秀珍交换了一个眼神。
表叔胡广才慢慢坐回了椅子上,若有所思。
哥哥的脸色,从苍白转向一种难看的灰败。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撞在身后的椅背上,发出哐当一声。
“最后……引进的那条二手生产线……”
父亲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
他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在抵抗某种巨大的痛苦。
再睁开时,眼里布满了红血丝,还有一层浑浊的水光。
“……是报废的。”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
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厂子……就垮了……”
父亲的声音开始颤抖,不仅仅是病弱的颤抖,更是一种情绪决堤前的震颤。
“垮在我……当车间主任……任上。”
他猛地抬起手指向哥哥,那手指枯瘦,颤得厉害。
“我早知道了!”
“从你第一次……拿着欣雅的酒……说是去‘打点’刘主任……说能帮我……调到清闲岗位……那时候……我就有预感!”
“后来……厂里人心惶惶……传言四起……说引进的设备有问题……说有人吃了回扣……”
“我私下里……去找过刘主任……”
父亲的声音哽住了,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额头的汗珠滚落下来。
母亲紧紧握着他另一只手,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他跟我打哈哈……说手续复杂……说俊爽……年轻……不懂事……”
“但他办公室角落里……堆着的空酒盒子……我认得……”
父亲的视线,缓缓移向桌上那个简陋的玻璃瓶。
又慢慢扫过哥哥面前那个空空如也的、曾装着廉价酒液的杯子。
最后,落回哥哥煞白的脸上。
“那包装……那味道……我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是欣雅……每年带回来的……五粮液。”
哥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张着嘴,像是离水的鱼,徒劳地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脸上再也没有了平日的意气风发,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扒光、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狼狈和惊骇。
“厂子破产清算……我作为车间主任……首当其冲……”
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苍凉。
“那些老兄弟……跟了我半辈子……最后……连遣散费……都没拿全……”
“有人骂我……有人求我……有人……在我家门口……跪了一夜……”
父亲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终于从眼角滚落,划过脸上深刻的皱纹。
“我没脸见他们……”
“我没脸说……是因为我儿子……用我闺女孝敬我的酒……去‘打点’出来的‘好路子’……坑垮了他们指望了一辈子的厂子……”
“我更没脸说……我早知道……可我……没说……”
他睁开眼,看着哥哥,那眼神里,有痛心,有失望,但最深最重的,是一种沉重的、压垮了他的自责。
“我总想着……你还年轻……要面子……要走动……”
“我总想着……厂子没了就没了……好歹……保住这个家……保住你……”
“我总想着……喝什么酒……不是喝呢……”
“可是……”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那瓶十块钱的酒上。
“这酒……它不一样……”
“它太真了……真得……藏不住任何东西……”
父亲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重的刀子,缓慢地剖开了这个家庭表面完好的皮肉,露出了底下早已溃烂流脓的伤口。
那些经年的沉默,那些无奈的纵容,那些看似和睦下的暗流,都有了残酷的源头。
不是简单的偏心,不是糊涂的溺爱。
是一个父亲,在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吞咽着儿子种下的苦果,试图维护那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名为“家庭”的完整。
满桌寂然。
只有父亲压抑的、断续的喘息,和母亲低低的啜泣。
电视里,小品演员正卖力地抖着包袱,观众爆发出阵阵哄笑。
那笑声,隔着屏幕传来,尖锐而讽刺,像个巨大的背景音,嘲弄着这桌边真实的、无声的崩塌。
哥哥罗俊爽,终于支撑不住。
他双腿一软,跌坐回身后的椅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下头,双手插进梳得油亮的头发里,用力揪扯着。
肩膀垮塌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再也看不到半点刚才的嚣张气焰。
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
只剩下空洞,和无处遁形的、真实的难堪。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刚才准备去拿药的、冰冷的筷子。
看着父亲老泪纵横的脸,看着母亲无声的哭泣,看着哥哥垮掉的背影。
又看了看转盘中央,那瓶清澈见底、却映照出一切的廉价酒。
心脏像是被那只冰凉的手攥紧了,沉甸甸地往下坠。
那点因为“试探”成功、因为终于“揭穿”而泛起的、极其微弱的、近乎报复性的快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庞大、更虚无的冰凉。
像冬日深夜的寒雾,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包裹住每一个人。
这瓶十块钱的酒,没有带来任何胜利。
它只是砸碎了一面大家都心照不宣维持着的镜子。
镜子后面,是一片我们谁都没有准备好面对的、荒芜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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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空气仿佛被冻住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父亲那番话,掏空了他最后的气力。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脸上泪痕未干,灰败中透着一丝解脱般的虚脱。
母亲还在流泪,用袖子不住地擦着眼睛,却怎么也擦不干。
她看着父亲,又看看缩在椅子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十岁的哥哥,嘴唇哆嗦着,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那眼泪流得更凶了。
大伯曾磊重重地叹了口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拿起面前的酒杯,里面还是那杯没人动过的廉价酒。
他端起来,没有喝,只是看着那清澈的液体,摇了摇头。
“仁勇啊……”他开口,声音也有些哑,“这事……你瞒得太苦了。”
舅舅杨利也开口,语气复杂:“当年厂子垮得是蹊跷,外面风言风语不少……没想到,根子在这儿。”
表叔胡广才干咳一声,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拿起筷子,夹了粒早已凉透的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味同嚼蜡。
桌上的菜肴,早已失去了热气,油凝结成白色的脂块,覆在盘沿。
热闹喜庆的年夜饭,变成了一场无人能下咽的审判。
哥哥罗俊爽依旧深埋着头,双手插在头发里,一动不动。
只有轻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内心的剧烈震荡。
过了许久,久到电视里的歌舞节目又换了一轮。
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脸上再没有了往日的油滑和光彩,眼睛红肿,布满了血丝和茫然。
他看向父亲,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发出嘶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你……你早就知道?”
“知道……是我?”
父亲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一滴泪,又从哥哥眼角滑落。
那不是愤怒的泪,也不是委屈的泪。
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后怕、悔恨,以及终于被戳破伪装后的、赤裸裸的恐惧。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他的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质问,“为什么不骂我?不打我?为什么……还要让我……”
“让你什么?”父亲终于睁开了眼睛,那眼神疲惫至极,却清亮得吓人,“让你继续拿着你妹妹的酒,出去充面子?让你继续觉得,家里什么都该顺着你,你的路子都是对的?”
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却比刚才的嘶吼更让人心头发紧。
“我骂你有用吗?打你有用吗?”
“厂子已经没了。那些老兄弟的生计,已经断了。”
“我说出来,除了让这个家散得更快,让你妈更难过,让欣雅……更恨这个家,还有什么用?”
母亲听到这里,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哥哥像是被重锤击中,身体猛地一颤。
他呆呆地看着父亲,又慢慢转过头,看向我。
那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居高临下,没有了理所当然,只剩下一种陌生的、近乎乞求的茫然。
他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开始思考,他那些“应酬”,那些“打点”,那些被他轻飘飘顺走的酒,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仅仅是一瓶瓶标价不菲的商品。
那是妹妹在异乡的牵挂和孝心。
那是父亲在厂里最后的尊严和清白的陪葬品。
那是压垮一个老工厂的、无数家庭希望中的,一根微不足道却又至关重要的稻草。
而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运筹帷幄,在开拓人脉,在为家里“争光”。
“我……我不知道……”他喃喃着,声音干涩,“刘主任他……他说没问题……他说很快就能办好……他说……”
“他说什么不重要了。”父亲打断他,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倦意,“重要的是,你信了。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去求了不该求的人,办了根本办不成的事。”
“厂子没了,我认了。那是我没本事,没盯住。”
“可我没想到……”父亲的目光再次落向那瓶廉价酒,声音低了下去,几不可闻,“到了最后……连欣雅想让我喝口她买的酒……都成了这么难的事……”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我心里最酸软的地方。
我看着父亲苍老憔悴的侧脸,看着他握着母亲的那只枯瘦的手。
忽然明白了,他这些年沉默地抽掉的每一支烟,他欲言又止的每一个眼神,他面对哥哥拿走酒时那声沉闷的“嗯”,背后藏着多么沉重的背负。
他不是糊涂,不是偏心。
他是用一个父亲的肩膀,独自扛起了一场由儿子引发的、无声的塌方。
试图在废墟上,维持一个“家”的形状。
哪怕这个形状,早已扭曲变形,内里空空如也。
哥哥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动作太急,椅子被带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却恍若未闻,只是直勾勾地看着父亲,又看看我,再看看满桌神色复杂的亲戚。
他的脸扭曲着,像是想哭,又想笑。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踉踉跄跄地朝门口走去。
背影仓皇,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俊爽!”母亲急得喊了一声。
哥哥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拉开门,冲进了外面沉沉的夜色里。
寒风从敞开的门洞灌进来,吹得桌布一角微微扬起。
也吹得人心头,一片冰凉。
10
门,在哥哥身后无声地合拢了。
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也仿佛隔绝了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撕扯。
但屋内的空气,并没有因此回暖。
它依旧凝固着,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电视里,晚会还在继续,欢快的乐曲,主持人热情洋溢的祝福,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模糊而不真实。
桌上的年夜饭,彻底凉透了。
油光凝结,色泽暗淡,再也没有了诱人的香气。
像一个盛大而荒诞的布景,戏已落幕,只剩下一地狼藉。
大伯母丁美玲站起身,开始默默地收拾碗筷,动作很轻,瓷器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舅妈赵秀珍也站起来帮忙。
表婶吕惠兰轻轻拍了拍还在抽噎的母亲的肩膀,低声说着安慰的话。
男人们都沉默着。
大伯和舅舅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们脸上的表情。
表叔胡广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不知在想什么。
父亲依旧闭着眼靠在椅子上,仿佛睡着了。
但微微颤动的眼皮和紧抿的嘴唇,显示他并没有。
母亲擦干了眼泪,红肿着眼睛,想去扶父亲回房休息。
父亲轻轻摆了摆手。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廉价酒上。
然后,他伸出手,端起了那杯酒。
他的手很稳,不再颤抖。
他端起酒杯,对着灯光看了看。
清澈的酒液,在玻璃杯里微微荡漾。
然后,他收回手,将酒杯缓缓递到唇边。
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完成一个等待了太久、也逃避了太久的仪式。
然后,他仰起头,将那一小杯酒,一饮而尽。
喝得很慢,喉结缓缓滚动。
咽下后,他放下酒杯,依旧闭着眼。
脸上没有任何享受或品味的神情。
只有一片深沉的、化不开的平静。
仿佛喝下的不是酒,而是这些年所有无法言说的苦涩、隐忍和尘埃落定的结局。
我站在桌边,手里还捏着那双冰凉的筷子。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看着父亲,看着空了的酒杯,看着转盘中央那个已经空了一小半的、简陋的酒瓶。
又看向哥哥刚才仓皇离开时,空荡荡的座位。
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大块。
没有预想中的释然,更没有胜利的感觉。
那瓶十块钱的酒,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确实打开了一扇紧闭的门。
可门后并没有宝藏。
只有经年累月的灰尘,和一段谁都不愿回首的、布满裂痕的过往。
它让我看到了父亲的隐痛,母亲的为难,哥哥不堪一击的伪装。
也让我看到了自己那份看似“孝顺”的心意,在家庭复杂的脉络里,是如何被扭曲、被利用,最终变成一根导火索,点燃了积压已久的炸药。
我赢得了什么呢?
一场让全家人在除夕夜颜面扫地的“真相”?
一次对哥哥迟来的、残酷的“审判”?
还是证明了,我这些年耿耿于怀的“不公平”,背后有着如此沉重和悲哀的缘由?
我不知道。
我只觉得冷。
从指尖,一直冷到心底。
母亲扶着父亲,慢慢站起身,朝卧室走去。
父亲的背影佝偻着,脚步有些虚浮。
两位老人互相搀扶着,消失在客厅通往卧室的昏暗过道里。
像两棵饱经风霜、枝叶凋零的老树,在寒风里彼此依靠。
大伯他们也开始低声告辞,语气谨慎而充满歉意,仿佛打扰了一场不该被打扰的安宁。
我帮着收拾残局,清洗碗碟。
水流哗哗,冲走油污,却冲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淤塞。
一切收拾停当,客厅里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
电视被关掉了,突如其来的安静,让人有些耳鸣。
我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
外面,零星有烟花升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短暂而绚烂的光亮,旋即熄灭,坠入更深的黑暗。
远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衬得屋子里更加寂静。
鞋柜上,那个透明的塑料袋还在。
里面只剩下一个空了的纸盒,和那个更显简陋的玻璃酒瓶。
瓶身上,“纯粮酿造”几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我走过去,拿起那个瓶子。
很轻。
轻得仿佛里面从未装过任何东西。
可我知道,它装过。
装过我的试探,我的委屈,我的那点不甘心。
也装下了这个家庭,华丽表象之下,所有难以启齿的脓疮和真实。
我把瓶子放回塑料袋,将袋口仔细系好。
然后,我走到垃圾桶边,手悬在半空。
停顿了几秒。
最终,还是没有扔进去。
我把它放回了鞋柜的角落。
就像它一开始就在那里一样。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终于也稀疏了。
夜色浓稠如墨,吞没了最后一点年的声响。
屋子里,暖气发出单调的嗡鸣。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看着满屋熟悉的摆设,却第一次觉得,这个我生长于此的地方,如此陌生,又如此空旷。
手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双筷子的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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