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初,四川的江口沉银博物馆正式开启预约,面向公众开放,凭借其新鲜感和传奇性,它一跃成为近期最难约的“网红馆”。
在博物馆里陈列的金银财宝,不少来自明末蜀王的府库。其中“岁供王府”的金锭,和蜀王世子的金印,无不彰显着当年末代藩王的财富与特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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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财宝被劫掠一空,又最终沉入滔滔江水的命运,也折射出明末藩王们的飘零末路。
金银还能被捞起,藩王们的荣华富贵则早已随时代的落幕而终结,只余故事与叹息。
藩王之变:从铁血塞王到富贵闲人
洪武二十三年(1390年),朱元璋的第十一子、首位明代蜀王朱椿来到成都正式就藩,在此后的两百多年里,这个家族在四川享受着代代相传的荣华富贵,前后共传10世13王。其中,端王朱宣圻在位51年,是历任蜀王中在位时间最长的一位。
朱元璋在世时最渴望保障的未来,就是让王朝的权力永远集中在自己的子孙后代们手中。在他看来,将子孙分封到各地为藩王,既能让他们享受荣华富贵,又能让他们作为皇室的屏障,巩固明朝的统治。
所以从洪武三年起,朱元璋陆续分封了他的24个儿子为亲王,其中辽、宁、燕、谷、代、晋、秦、庆、肃九王因负责驻守边防要地,也被称为“塞王”。这些塞王个个都是真正的实力派。燕王朱棣镇守北平,宁王朱权手握精锐骑兵,秦王、晋王坐镇西北,人人都有自己的护卫军,少则几千、多则上万,能打仗、能调兵、能震慑一方。一句话,那时候的藩王,是真“王爷”—— 有兵、有权、有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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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明月》中冯绍峰饰演的燕王朱棣
但藩王有兵,朱元璋不怕,后面的皇帝却不能不怕。不久之前热播的历史剧《太平年》中,冯道和后周太祖郭威有过一段关于“封建”的讨论,讲的便是一直以来困扰中国封建王朝的难题:在疆域辽阔的帝国,一旦地方被赋予的权力过大,便有可能威胁中央的统治,最终失衡引发动乱。
所以,朱元璋去世后,登基的建文帝面对一群在他看来虎视眈眈的叔叔们,首先想到的就是削藩,结果逼出了一场靖难之役。而造反当上皇帝的朱棣自然也比谁都清楚藩王掌兵有多危险。他开始悄悄收权:把边塞王爷内迁,削减护卫,收回兵权。宁王朱权从大宁迁到南昌,一夜之间从边地强藩变成了闲居文人。
到宣德时期,汉王朱高煦叛乱被平定,朝廷彻底收紧了缰绳。藩王不再掌兵、不能干政、不许结交官员、甚至不能随便出城。曾经镇守一方的铁血王爷,慢慢变成了只拿俸禄、被圈养在封地的富贵闲人。
从洪武到宣德,不过几十年时间,明朝藩王就完成了一场从“镇边支柱”到“皇家食客”的无声蜕变。
藩王群体:沉重的财政负担
就在江口沉银博物馆开馆后没过几天,另一处与明代蜀王有关的文物遗迹——位于成都的明蜀端王陵,也入围了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初评。
朱宣圻所生活的时代已是明朝晚期,与万历皇帝的在位时间多有重合。他在位期间曾自掏腰包“赞助”朝廷征讨叛乱,得到万历皇帝的嘉奖,皇帝还给这位蜀王修了牌坊,赐匾额“忠贤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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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蜀端王陵壁画 图据成都考古官微
如果你看过黄仁宇的那本《万历十五年》,会对皇帝的嘉奖更心有戚戚——万历年间的财政危机是明朝衰落的一个重要转折点。随着明朝的财政状况日益恶化,国家治理能力不断下降,社会矛盾也进一步激化。
但这一切都不影响藩王们的收入。从明初开始,藩王们便得到了极高的待遇。以俸禄为例,洪武九年规定:亲王每年可领取禄米五万石,钞二万五千贯,还有锦、纻丝、纱罗、绢、冬夏布、绵、盐、茶等大量物资。
后来虽在洪武二十八年有所削减,但亲王岁禄仍有万石,郡王二千石。与之相比,当时七品知县的“年薪”仅为九十石。
这还仅仅是禄米一项,实际上皇族宗族们的开销远不止这些。除了各种赏赐、补贴,以及修建王府、陵墓等费用外,他们占据着大量不用交税的土地,如万历皇帝的弟弟潞王朱翊镠,就藩时得到了四万顷良田,后因河南耕地不足,改赐二万顷,还用山东、湖广的田赋另外补足。福王朱常洵就藩时,万历皇帝也赐给他庄田两万顷,还把江都至太平沿江荻洲杂税,以及四川盐井、榷茶银等都赏赐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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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蜀王宫遗址一角
在优厚的待遇和特权的驱使下,这些皇室宗族无不热爱生孩子,因为家族人丁越兴旺,分配给家族的收入也就越多。所谓“利禄之厚如此,于是莫不广收妾媵,以图则百斯男”。毕竟,对于那些从一出生就注定除了享有富贵和清闲,其余什么都不能拥有的藩王及其子女们来说,生活的动力除了生儿育女与聚敛财富,似乎也没有别的意义了。
这样繁衍到明朝后期,藩王的数量并没有多大增长,但其宗族人口已飙升至十几万人,成为明朝财政的沉重负担。据《明史》记载,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御史林润上奏,恳切直言:“天下之事,极弊而大可虑者,莫甚于宗藩禄禀。”
根据他提供的数据:当时“天下岁供京师粮四百万石,而诸府禄米凡八百五十三万石。以山西言,存留百五十二万石,而宗禄三百十二万;以河南言,存留八十四万三千石,而宗禄百九十二万……”
这个数量惊人的超级“寄生虫”群体,不仅吸干了百姓的血汗,也阻碍了国家的发展,并最终导致明末农民起义的遍地开花,以及庞大帝国的轰然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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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口沉银博物馆展出的各色金纽扣 摄影 王勤
以明末蜀王朱至澍为例,其王府庄田几乎占去了都江堰灌溉的肥沃土地的十分之七,再加上王府亲族与配偶等的禄米、杂项收入等,使本地农民负担沉重,苦不堪言。
甚至,当北京被李自成攻陷、崇祯帝自尽的噩耗传到成都之后,朱至澍惊慌之余,首先就想到自己割据一方,希望得到地方官员的支持,就任监国,争取过一把皇帝瘾……
当时的四川巡按御史刘之勃等官员也对他没好气,直接表示:你这一族世系太远,不予支持。恼羞成怒的蜀王只得作罢。不久之后,当张献忠的大西军入川时,地方官员请求蜀王出钱募兵,朱至澍记恨官员们不支持自己就任监国,也同样予以拒绝。
直到张献忠的大西军攻陷重庆,朱至澍才慌了手脚,想带着家眷逃往云南,结果被官员们拦住,他只好拿出金银募兵,可惜为时已晚,仓促之间已经找不到几个可战之兵。当张献忠的大军破城而入时,朱至澍也和王妃投井而死。一世富贵,顷刻化为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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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口沉银博物馆展出的蜀世子金印 摄影 王勤
藩王们的南明:从弘光到隆武
一些史学家并不认可明朝终结于1644年的划分方式,他们认为崇祯皇帝自缢后,仍有其余的藩王被推举上位,后面几个南明短命政权的存在,都应该作为明王朝的延续。
福王朱由崧率先成为南明首位皇帝,也就是弘光帝。值得一提的是:朱由崧的父亲朱常洵是万历皇帝和郑贵妃所生,当年万历非常想立朱常洵为太子,为此和朝臣展开过激烈斗争,但未能如愿。
朱由崧在南京初登帝位时,弘光政权仍占据江南半壁,并且这一带的经济状况优于北方,若能及时励精图治,或许还可与清廷对峙几年。然而,这个小朝廷从建立之初,就把所有优势都消耗在各方势力的内斗之中。
很快,在扬州陷落、史可法牺牲后,弘光朝迅速走到终点,弘光帝从南京出奔芜湖,不久后便被俘获,押送到北京。
朱由崧被俘后,明朝官员们又在杭州拥立潞王朱常淓监国。贪生怕死的朱常淓不仅不打算称帝,更恨不得立刻投降清军换得一命。后来他也被押送到了北京,小心翼翼地过了不到一年苟且日子后,依然被安了个谋逆罪名,与朱由崧等明朝亲王一起被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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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口沉银博物馆展出的金帽顶 摄影 王勤
与他们相比,唐王朱聿键,也就是后来的隆武帝,大约是最有志气的一位藩王了。
这或许与他经历的苦难有关:他的父亲朱器墭不受祖父的喜爱,导致朱聿键小小年纪就和父亲一起被囚禁在内院,一关就是十六年。
直到崇祯五年(1632年),朱聿键30岁时,因为父亲和祖父先后去世,他承袭了藩王王位,这才摆脱囚禁。
没过几年,清军大肆南下,京师告急,朝廷急调多路军队勤王。
血气方刚的朱聿键也自告奋勇,组织了千余名王府护卫北上勤王,却因违反了藩王严禁带兵离开封地的祖训,触怒崇祯,又被投入凤阳高墙——专门用于关押明朝宗室的“皇家监狱”,一关又是七年。
待到重获自由,王朝已面目全非——弘光帝登基后颁旨大赦,“尽释高墙罪宗为庶人”。朱聿键在战火中一路辗转南下,也来到了杭州。见潞王朱常淓不堪大任,只想投降,朱聿键失望至极,与从长江防线撤退下来的镇江总兵郑鸿逵等人去了福州,并在那里接受群臣请命,建立隆武朝。
郑鸿逵是当时称霸南洋的“海盗头子”郑芝龙的弟弟。因此,朱聿键的小朝廷与个人命运,事实上是仰仗郑家的兵力与势力而存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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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崇祯十年(1637年)郑芝龙在广东肇庆七星岩的摩崖诗刻 图据视觉中国
所以,尽管这位隆武帝一心励精图治,甚至打算率军亲征,但郑芝龙作为一个海上商人,事实上根本不关心明朝命运,除了拖延就是阻挠。等到清军大兵压境时,他首先考虑的也是如何争取一个好的投降价码。
最终,隆武帝在汀州(今福建长汀)被俘。郑芝龙不久后也被诱骗去了福州,随后被挟持北上,在悔恨中度过了余生。
公元1661年,郑芝龙的儿子郑成功收复台湾。1664年,朱元璋的九世孙、被隆武帝封为宁靖王的朱术桂从铜山东渡入台。公元1683年,康熙二十二年,清朝政府统一台湾,朱术桂与五位妃子自杀殉国。明朝宗室最后一位藩王就此离世。
红星新闻记者 乔雪阳 编辑 袁诗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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