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光绪年间,济南府有个书生叫周文远,这一年二十三岁,正是赴京赶考的好时候。
周家不算富裕,爹娘省吃俭用供他读书,就指望着他能中个功名,光宗耀祖。这年春闱,周文远收拾了包袱,带了十两碎银,辞别爹娘,独自一人往京城赶路。
这一走就是七八天,那日走到直隶地界,天已经擦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周文远心里发急,正走着,忽见路旁有座宅院,黑瓦白墙,看着倒也不小,他心头一喜,紧走几步上前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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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了半天,里头才传来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个老头的脸,那脸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穿着一身灰衣,在昏暗中看着怪吓人的。
“谁啊?”老头声音沙哑。
周文远忙作揖:“老人家,小生是赴京赶考的书生,错过了宿头,想在贵宝地借宿一晚,明日一早便走。”
老头上下打量他一番,也不说话,把门拉开,侧身让他进去。
周文远进了院子,借着月光一看,心里“咯噔”一下,院子里停着好几口薄皮棺材,有的棺材盖都没盖严实,露出里头灰扑扑的衣角,墙角堆着纸人纸马,风一吹,哗啦啦响。
这哪是什么宅院,分明是义庄!
周文远腿肚子转筋,可这会儿天已经黑透了,外头荒郊野岭的,走也是死,留也是死,他硬着头皮,跟着老头进了屋。
老头给他端了碗凉水,周文远一看,老头衣服颜色怎么和棺材露出的衣角颜色一模一样,周文远摇摇头,兴许是自己太累了,灯光太暗眼花了。
这时,老头指指里屋:“就那一间空房,凑合一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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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远谢过老头,钻进里屋,屋里就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潮得能拧出水来,他把包袱枕在头底下,和衣躺下,闭着眼念《论语》,想用圣贤书压住心里的害怕。
外头风声呜呜的,像哭一样。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文远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咚咚咚。”
敲门声。
周文远一个激灵坐起来,竖起耳朵听。
“咚咚咚。”
又是三下,这回听得真真的,敲的是义庄大门。
他听见老头的脚步声,吱呀——门开了。
一个声音说:“借个宿。”
那声音听着不对劲,像是嘴里含着东西,瓮声瓮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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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没吭声,门又关上了,接着是脚步声,径直往里屋这边来。
周文远缩在床上,大气不敢出,脚步声走到他门口,停了。
“咚咚咚。”这回敲的是他的门。
周文远嗓子眼发干,硬着头皮问:“谁?”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那个瓮声瓮气的声音说:“借针线。”
针线?大半夜的,借什么针线?
周文远不敢开门,颤声说:“我、我是赶考的书生,不是裁缝,没……没有针线。”
门外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那声音说:“有!你包袱里有。”
周文远头皮一麻!他包袱里确实有个针线包,出门前娘塞进去的,说是路上衣裳破了能缝两针,可门外的人怎么知道?
“你到底是谁?”周文远声音都变了调,只差牙齿打架了。
门外的人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话,就这一句话,让周文远浑身的血都凉了——
“帮我缝上这张脸。”
周文远差点叫出声来!缝脸?什么人的脸需要缝?瞬间汗毛竖起。
他死死盯着那扇门,木门薄得很,门缝里透着外头昏暗的光,他看见门缝外头,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一只手,在门上摸索着,找门闩。
那只手,白得吓人,一根一根的手指,瘦得像鸡爪子。
“开门。”门外的声音催了一句。
周文远缩到床角,把被子紧紧攥在胸前,浑身抖得像筛糠。
“开门!”
这一声已经带了怒气,接着“砰”的一声,门板一震,外头那东西在撞门!
“砰砰砰!”一下比一下重,门闩咔咔响,眼看就要断了。
周文远心一横,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抓起桌上的烛台,那是屋里唯一的铁器,举在手里,对着门。
“砰!”最后一撞,门闩断了,门板豁然洞开!
周文远举着烛台就要砸,可手举到半空,却停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对,那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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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白衣裳,披头散发,脸色白得像纸,可她的脸——她的脸上有一道大口子,从左边眉骨一直拉到右边嘴角,皮肉翻着,血糊糊的,看着像是被什么利器劈开的!
周文远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烛台“咣当”掉到脚边。
那女子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就那么看着他,她抬起手,指着自己脸上的伤口,又说了那句话:
“帮我缝上这张脸。”
周文远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我、我不会缝脸……”
女子没说话,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他。
周文远忽然想起包袱里的针线,又想起娘说过的话:“儿啊,出门在外,遇着难处的人,能帮一把是一把。”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哆哆嗦嗦从包袱里翻出针线包,抽出针,穿上线,颤声说:“你、你进来些,我够不着。”
女子往前迈了一步,在他面前蹲下来。
周文远举起针,手抖得厉害,针尖对着那道狰狞的伤口,却怎么也下不去手,他深吸一口气,念叨着:“圣人在上,弟子周文远,今日行针,只为救人……”
一针扎下去,女子的皮肉竟然真的能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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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远一针一线,虽然手抖但也仔仔细细地缝,把那道翻开的皮肉对齐,缝合,缝到一半,他忽然发现——这女子的脸,怎么有点眼熟?
好像在哪儿见过。
缝完最后一针,他打了个结,用牙咬断线头,女子的脸已经恢复如初,除了那道细细的疤痕,竟是个眉清目秀的姑娘。
女子站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朝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周文远忙去扶:“使不得使不得!”
女子抬起头,眼眶里滚下泪来:“恩公,我叫阿绣,本是河间府人氏,三年前,我随爹娘南下探亲,路过此地,遇上劫匪,那贼人伤了我的脸,抢了财物,把我扔在乱葬岗上,我死的时候,脸上带着这道口子,魂魄不宁,三年了,一直在这附近游荡,没人看得见我,也没人能帮我,今日恩公来了,竟能看见我,还肯替我缝脸,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周文远听得心惊肉跳,这才明白自己遇上了什么。
阿绣又说:“那劫匪抢了我家的财物后,逃到前头三十里铺,用那笔钱开了个杂货铺,如今过得人模狗样的,我找他三年,可我如今不是人,近不了他的身,恩公若肯帮我,替我讨回这笔债,我保恩公今年必中!”
周文远愣了愣:“我一个书生,怎么替你讨债?”
阿绣说:“那贼人如今叫张旺财,铺子就在三十里铺街头,他当年抢走的东西里,有一对翡翠镯子,是我娘的陪嫁,内圈刻着‘阿绣’两个字,镯子价格不菲,想着那贼人舍不得变卖,恩公只要找到那对镯子,拿去报官,说他杀人越货,古今官老爷是个大好人,他们自然会查。”
周文远咬咬牙:“行!我帮你!”
天亮后,阿绣不见了,周文远跟守义庄的老头告辞,老头看他眼神怪怪的,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周文远只说好,没敢提阿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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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义庄,他直奔三十里铺。
三十里铺是个小镇,街头果然有家杂货铺,掌柜的四十来岁,肥头大耳,一脸横肉,正翘着腿在门口晒太阳。
周文远装作买东西,进了铺子,他东看西看,目光落在一个木匣子上,木匣半开着,里头露出一角翠绿——正是镯子!
“掌柜的,这镯子卖不卖?”周文远指着木匣。
张旺财脸色一变,伸手把木匣合上:“不卖,这是祖传的。”
周文远笑了笑,也不多说,买了两包点心就走了。
当天夜里,他悄悄摸到铺子后窗,往里一看,张旺财正在屋里喝酒,喝得醉醺醺的,嘴里骂骂咧咧,那个木匣子就放在供桌上,供着香火。
周文远正要翻窗进去,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恩公别急。”
回头一看,阿绣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
“再等等,”阿绣说,“等他睡死。”
三更时分,张旺财趴在桌上睡着了,周文远翻窗进去,轻轻打开木匣,里头果然是一对翡翠镯子,内圈刻着“阿绣”两个字!
他刚把镯子揣进怀里,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张旺财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他!
“偷东西?”张旺财抄起一根木棍,朝他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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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远闪身躲过,往外就跑,张旺财追出来,两人在街上厮打起来,周文远是个书生,哪是他的对手,被一棍子打倒在地。
就在张旺财举棍要砸下来的时候,忽然一阵阴风刮过,张旺财“啊”的一声惨叫,手里的棍子掉在地上。
他瞪大眼睛,看着周文远身后,脸色惨白:“阿、阿绣……”
周文远回头一看,阿绣站在他身后,脸上的伤疤还在,血淋淋的,要多吓人有多吓人。
“张旺财,”阿绣一字一字说,“还我命来。”
张旺财腿一软,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我错了!我错了!我当年财迷心窍,我该死!我该死!”
天亮后,周文远把张旺财扭送到县衙,呈上那对镯子作证,县令一查,发现张旺财确实是三年前那桩劫案的凶犯,当即判了斩立决。
行刑那天,阿绣来跟周文远道别,她的脸已经完全好了,穿着一身新衣裳,像活人一样。
“恩公,”阿绣朝他盈盈一拜,“我要走了,去投胎了,恩公大恩,来世再报。”
周文远眼眶一热,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阿绣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恩公,你那日赶考,本是在半路会出事故的,我托梦给你,让你借宿义庄,就是为了让你替我申冤,这是天意,也是缘分,恩公放心去考,今年必中。”
说完,一阵风吹过,阿绣不见了踪影。
那年春闱,周文远果然中了举人,后来又中了进士,外放做了知县,赴任路上,他特意绕道三十里铺,想去阿绣坟前祭拜。
可到了义庄一看,那间屋子还在,守庄的老头却不见了,有个过路的老乡说:“你说那老头啊?早死了,死了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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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远一愣:“三年?可我三个月前还见过他!”
老乡摇摇头:“你糊涂了吧?那老头是三年前死的,就死在这义庄里,还是我们帮忙收的尸。”
周文远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那晚给他开门的老头,也不是人?
他又问起阿绣的坟。老乡想了想:“你说那个被害的姑娘啊?有有有,就在后山,当年她爹娘来收尸,葬在那儿的,说来也怪,她坟头三年不长草,今年倒长满了青草,开了一地的野花。”
周文远去了后山,果然看见一座小坟,坟前立着块木牌,写着“爱女阿绣之墓”。坟头上开满了野花,红艳艳的,像阿绣那天穿的新衣裳。
他在坟前站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晚在义庄,阿绣让他缝脸的时候,他就觉得这张脸眼熟,后来才想起来,他在梦里见过这张脸——就在他离家赶考的前一晚,梦里有个姑娘跟他说:“往前走,别回头,今夜务必住前方一处宅院。”
原来,一切都是注定的。
周文远后来当官当得很清廉,断案如神,老百姓都说他是青天大老爷,有人问他断案的诀窍,他说:
“我见过真正的,还替鬼缝过脸,人间的冤屈,比鬼还多,我不替人伸冤,谁替?”
这话传出去,老百姓都笑,说周大人爱说胡话,可那些受了冤屈的人,却都信他,愿意找他告状。
周文远活到八十岁才走,临死前,他把儿孙叫到床前,说:“我死后,把我埋在那个义庄后头,那地方风水好,能遇见贵人。”
儿孙们不明白,问他哪个义庄,周文远笑了笑,没说。
他想起那年那月那夜,有个姑娘站在门口,指着自己的脸说:
“帮我缝上这张脸。”
那一针一线缝进去的,哪里是皮肉,分明是他这一生的缘分,这一世的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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