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晚上没有月亮,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
我像个小偷一样摸到自家门口,手里攥着许久未用的钥匙。
手心沁出细密的汗,滑得几乎握不住。
卧室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映着两个晃动的身影。
其中一个,是我结婚五年的丈夫程瀚海。
另一个,是穿着家居服的陌生女人。
女人在厨房里走动,程瀚海接过她递来的水杯。
他们甚至没有交谈,却有种说不出的熟稔。
我蹲在楼下的冬青丛后面,手脚冰凉。
风灌进脖子,我却感觉不到冷。
半个月前我甩出离婚协议时,从未想过会看到这一幕。
我以为他会追来。
我以为他总会低头的。
原来,不会了。
01
晚饭是清蒸鲈鱼和蒜蓉西兰花。
程瀚海坐在我对面,低头扒着饭。餐厅顶灯的光线落在他发顶,能看见几根白头发。
他才三十二岁。
“今天下班路上,看到花店进了新的绣球。”我夹了一筷子鱼肉,“蓝色的,特别好看。”
他“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
“周末我们去看看吧。”我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阳台上那几盆月季该换了。”
程瀚海抬起头,眼里有血丝。
“这周末要加班。”他声音有点哑,“公司有个项目。”
又是加班。
我把筷子轻轻放下,陶瓷碰着木桌,发出闷响。
“今天几号,你还记得吗?”
他愣了一下,目光从手机移开,像是在努力回想。
那瞬间我胸口发堵。
“二十二号。”我替他回答,“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程瀚海的表情凝固了几秒。他放下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对不起,我忙忘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推到我面前。
深蓝色的丝绒盒子,边角有些磨损。
我打开它。里面是一条项链,吊坠是碎钻拼成的雪花。
“去年你就送过一样的。”我看着那条项链,“我说过,我不喜欢碎钻。”
程瀚海喉结动了动。
“店员说……这款销量最好。”
“所以你是让店员随便选的?”我把盒子盖上,“程瀚海,我们结婚五年了。”
他沉默了。那种沉默我太熟悉,像一堵墙隔在我们中间。
五年前他不是这样的。
他会记住所有纪念日,会提前一个月准备礼物。会在深夜里抱着我说,若雪,我们要一直这样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大概是从他升职后,加班越来越多。从我们的话越来越少,从纪念日变成例行公事。
“我先去洗澡。”程瀚海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
他转身时,我看到他衬衫后背的褶皱。那件衬衫穿了多久了?领口都有些发白。
浴室传来水声。
我把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在灯光下看。碎钻确实闪亮,却拼凑不出雪花的形状。
像我们这些年,看似完整,其实早已碎成了片。
手机震动了一下。
许冠霖发来消息:“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见你发朋友圈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键盘上。
水声停了。程瀚海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
“明天我要早走。”他用毛巾擦着头发,“公司七点要开晨会。”
“嗯。”
“冰箱里还有饺子,你自己煮。”
他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转身进了卧室。
我低头给许冠霖回消息:“老样子,没意思。”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心里空了一块。
02
咖啡馆靠窗的位置能看见街边的梧桐。
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许冠霖把拿铁推到我面前,杯沿的拉花是颗心形。
“他最近还是那样?”他问得很小心。
我搅动着咖啡,奶泡渐渐融化。
“比那样还糟。”我说,“现在连装都不想装了。”
许冠霖沉默了一会儿。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们认识八年了。大学时他是社团的学长,总是一副温和好脾气的样子。
我结婚时,他是伴郎。
程瀚海还开玩笑说,幸好若雪先遇到的是我。
“也许他只是压力大。”许冠霖说,“我听朋友说,他们行业今年不景气。”
“谁压力不大?”我放下勺子,“我也有工作,我也要加班。但至少我会记得重要的日子。”
许冠霖看着我,眼神柔软。
“你呀,还是这么孩子气。”
这话让我鼻子一酸。
程瀚海很久没这样说过我了。他只会说,若雪,你懂事一点。
“上周我感冒发烧,在家躺了两天。”我看着窗外,“他只回来过一次,买了药放在床头,就又去公司了。”
“连粥都没给我煮。”
许冠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要是早知道……”他停住,摇摇头,“算了,不说这个。”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要是早知道程瀚海会这样,当年他会不会表白?
这个问题我们心照不宣地避开了五年。
“不说我了。”我挤出一个笑,“你呢?还是一个人?”
许冠霖低头笑了笑。
“习惯了。一个人自在。”
他招手叫服务员,又给我点了一块芝士蛋糕。
“你最爱吃的。”他说,“吃点甜的,心情会好。”
蛋糕很细腻,芝士味浓郁。可我尝不出滋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程瀚海的微信。
“今晚要晚归,不用等我吃饭。”
只有十个字,连个标点都没有。
我盯着那条消息,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他又加班?”许冠霖问。
我没回答,只是把手机扣在桌上。
“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所有婚姻到最后都会变成这样。”我说,“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像合租的陌生人。”
许冠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
那种眼神让我感到一阵慌乱。我低头专心吃蛋糕,芝士在嘴里化开,有点腻。
“对了。”许冠霖突然说,“我有个朋友出国了,公寓空着。就在市中心,交通很方便。”
“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他移开视线,“就是觉得……你如果需要地方散心,随时可以过去。”
我捏着叉子的手紧了紧。
“我能去哪。”我勉强笑笑,“那是我的家。”
许冠霖点点头,不再说话。
窗外又飘下几片梧桐叶。秋天真的深了。
03
结婚纪念日那天,我提前三天就订好了餐厅。
那家法餐厅很难约,人均消费抵得上我半个月工资。但我还是订了,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江景。
程瀚海答应得很爽快。
“一定准时到。”他在电话里说,“六点半,我记得。”
那天我特意早下班,去做了头发,换了新买的连衣裙。镜子里的人眉眼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期待。
六点二十,我坐在餐厅里。
服务生第三次来问是否需要先点餐时,我笑着说再等等。
窗外的江面上有游船驶过,灯火通明。对岸的高楼亮着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后面,是不是都有一个等待的人?
七点十分,手机响了。
“若雪,对不起。”程瀚海的声音很急,“临时有个紧急会议,我走不开。”
背景音里有嘈杂的人声。
“会议要多久?”我问得很平静。
“估计得开到九点以后。”他顿了顿,“要不你先吃?我尽快结束。”
“程瀚海。”我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电话那头沉默了。
能听到敲击键盘的声音,还有人在远处喊“程总”。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我真的走不开。项目出了问题,整个团队都在……”
“每次都是项目。”我打断他,“每次都有理由。”
“这次是真的……”
“算了。”我挂断电话。
服务生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女士,可以点餐了吗?”
“不用了。”我站起来,“抱歉。”
走出餐厅时,风很大。我把外套裹紧,还是觉得冷。
打车回家要四十分钟。司机师傅一直在听电台,情歌一首接一首。
我靠在车窗上,看外面飞驰而过的霓虹。
到家时已经八点多。屋子里一片漆黑。
我没有开灯,摸黑坐到沙发上。黑暗中,一切声音都变得清晰。
冰箱的嗡鸣,水管的滴水声,还有自己的呼吸。
九点半,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程瀚海推门进来,手里还提着公文包。他看到我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
“怎么不开灯?”他伸手按开关。
灯光刺得我眯起眼。
“吃过了吗?”他问,一边脱外套。
我没说话。
程瀚海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除了几瓶水和速冻水饺,没什么别的。
“我给你煮饺子吧。”他说。
“不用。”我终于开口,“气饱了。”
他动作顿住,转过身看着我。
“若雪,今天真的是特殊情况。”他走过来,想在我旁边坐下。
我挪开了。
“每次都是特殊情况。”我看着他的眼睛,“上个月我妈生日,你说要加班。上上周我闺蜜聚会,你说要见客户。程瀚海,你的生活里除了工作还有什么?”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我得养家。”
“家里缺钱吗?”我问,“我的工资足够我们生活。是你自己选择这么拼的。”
“你不懂。”他声音低下来,“公司现在的情况……”
“我不懂?”我笑出声,“因为你从来不跟我说。程瀚海,我们之间还有沟通吗?”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那眼神里有东西,但我看不懂。
“好。”他说,“那我们沟通。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想要你记得重要的日子。”
“我记得。只是今天……”
“我想要你陪我吃顿饭,不要总看手机。”
“我尽量。”
“我想要你……”我哽住了,“我想要你还像以前那样爱我。”
程瀚海的表情僵住了。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声音格外清晰。
“你觉得我不爱你了?”他问。
我没回答。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我用力憋回去。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
“你看看。”
我翻开文件夹。第一页就是离婚协议。
手开始发抖。
“你什么意思?”我抬头看他。
程瀚海站在灯光下,身影拉得很长。他看起来很累,眼下的阴影很重。
“你上次吵架时说,过不下去就离婚。”他的声音很平静,“我咨询了律师,起草了协议。如果你真的觉得……”
“程瀚海!”我站起来,文件夹掉在地上,纸张散开。
“你真要跟我离婚?”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只是给你选择。”他说。
“选择?”我笑起来,眼泪终于掉下来,“你连纪念日都不陪我,现在让我选离不离婚?”
我捡起地上的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笔就在茶几上,黑色的签字笔。
“好。”我看着他的眼睛,“我选。”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划在心上。
我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程瀚海盯着那个签名,一动不动。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该你了。”我把笔递给他。
他没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举着笔的手开始发酸。
最后,他接过了笔。
笔尖悬在纸上,他的手在抖。我从未见过他发抖。
然后,他签了。
一笔一划,写得极慢。写完后,他放下笔,手指还按在纸上。
“满意了?”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我夺过协议,转身冲进卧室。
衣柜里还有行李箱。我把它拖出来,开始胡乱塞衣服。
程瀚海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做这一切。
“你要去哪?”他问。
“不用你管。”
“这么晚了……”
“我说了不用你管!”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声音很刺耳。
拖着箱子经过他身边时,他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烫。
“若雪。”他叫我的名字,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甩开他的手。
“协议签了,我们离婚了。”我说,“从今天起,你的事与我无关。”
我拖着箱子走出家门,没有回头。
电梯下行时,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妆也花了。
手机震动。是许冠霖。
“怎么样?纪念日过得开心吗?”
我按下语音键,声音很平静。
“冠霖,你那个朋友的公寓,现在还空着吗?”
04
许冠霖朋友的公寓在二十八楼。
客厅的落地窗能看到大半个城市的夜景。此刻万家灯火,每一盏都温暖,没有一盏属于我。
“东西都齐全。”许冠霖把钥匙递给我,“冰箱里我放了点吃的,够你吃几天。”
我接过钥匙,金属触感冰凉。
“谢谢。”我说,“房租我按月转你。”
“不急。”他打量着我,“你真没事?”
“能有什么事。”我挤出一个笑,“自由了,不是吗?”
许冠霖没说话。他去厨房烧了水,泡了杯蜂蜜柚子茶。
“暖暖手。”他把杯子递给我。
我捧着杯子,热气熏着眼眶。
“你说,他会来找我吗?”我问得很轻。
许冠霖在沙发上坐下,离我半米远。
“如果他在乎你,会来的。”
“三天。”我看着窗外的灯光,“我赌他三天内就会后悔。”
“然后呢?”
“然后……”我喝了口茶,甜得发苦,“然后看他表现吧。”
许冠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
他陪我坐了半小时,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公司里的趣事,朋友的八卦,刻意避开关于程瀚海的一切。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有事随时打我电话。”他说,“二十四小时开机。”
门关上后,屋子彻底安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程瀚海甚至没有问一句,你到哪了,安不安全。
胸口堵得难受。我打开微信,点开他的头像。
聊天记录停在今晚七点十二分。他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尽快结束。”
我输入“我到了”,又删掉。
不能先低头。这次不能。
洗过澡躺在床上,陌生的床,陌生的气味。枕头太软,被子太厚。
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还是睡不着。
我打开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
“新开始。”
配图是窗外的夜景,灯火阑珊。
三分钟后,许冠霖点了赞。
程瀚海没有。
05
第一天,手机安静得像坏掉了。
我把音量调到最大,洗澡时都带进卫生间。
许冠霖中午发来消息:“吃饭了吗?”
我拍了张外卖盒子的照片发过去。
“少吃外卖,不健康。”他秒回,“晚上我给你送饭。”
“不用麻烦。”
“不麻烦,正好顺路。”
晚上七点,他果然来了。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两菜一汤。
“我自己做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味道可能一般。”
我尝了一口番茄牛腩,炖得很烂。
“很好吃。”
许冠霖笑了,眼睛弯起来。他笑起来很好看,大学时就有很多女生喜欢他。
“你还会做饭。”我说,“以前都不知道。”
“一个人生活,总要学会照顾自己。”
我们坐在餐桌两边吃饭,气氛莫名有些尴尬。
“他联系你了吗?”许冠霖问得很小心。
我摇摇头,筷子拨弄着米饭。
“才第一天。”我说,“他那人要面子。”
许冠霖点点头,没再问。
第二天,依然没有消息。
我开始频繁看手机,充电线都不敢拔。朋友圈发了三条,都是精心修饰过的照片。
许冠霖每一条都点赞评论。
程瀚海的微信头像安安静静,像一片死水。
第三天下午,我终于忍不住,给程瀚海的妹妹程艺昕发了消息。
“艺昕,最近忙吗?”
过了半小时她才回:“还好,嫂子有事?”
这个称呼刺了我一下。
“没什么,就是问问你哥最近怎么样。”
“我哥?”程艺昕发了个疑惑的表情,“你们吵架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挺好的啊。”程艺昕又发来一条,“就是特别忙,妈都说好久没见他了。”
“哦,那就好。”
“嫂子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随便问问。”
放下手机,心里空落落的。
三天了。我赌输了。
第四天,许冠霖又来了。这次带了火锅食材。
“天气冷了,吃点热的。”他熟练地洗菜切肉,“我特意买了你爱吃的虾滑。”
我看着他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突然想起程瀚海。
他也会做饭,但很少做。他说工作太累,回家只想休息。
可结婚前,他明明承诺过,要每天给我做早餐。
“想什么呢?”许冠霖转头看我。
“没什么。”我走过去帮忙,“我帮你。”
他的手不小心碰到我的手背。很轻的一下,却像烫到一样,我们都迅速缩回了手。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屋子里烟雾缭绕。
许冠霖开了瓶红酒。酒液在玻璃杯里晃荡,折射出暖色的光。
“其实这样也挺好。”他说,“你住得离我近,我还能常来看看你。”
我低头喝酒,没接话。
“若雪。”他放下杯子,“有些话,我憋了很多年。”
我心跳漏了一拍。
“别说了。”我打断他,“现在不合适。”
许冠霖看着我,眼神暗了暗。
“好。”他笑了笑,“喝酒。”
那晚我们都喝得有点多。许冠霖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我给他盖了条毯子。
他睡着时眉头还皱着,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我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他的脸。
如果当年选择的是他,现在会是什么样?
手机突然震动。我抓起来看,是垃圾短信。
失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第七天,我去了我们常去的那家商场。
在珠宝柜台前站了很久。售货员热情地介绍新款,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最后买了一条手链。店员包装时问:“需要贺卡吗?”
我摇摇头。
那条手链程瀚海提过一次。当时我们在看杂志,我指着图片说好看。
他说,等发了奖金给你买。
奖金早就发了,手链一直没买。
第十天,许冠霖来的时候带了一束花。
白色的百合,配着尤加利叶。
“路过花店,觉得你会喜欢。”他把花递给我。
我接过,花香浓郁。
“谢谢。”我说,“其实你不用这样。”
“我乐意。”他看着我,眼神太直白,让我不敢对视。
那天晚上他走得很晚。坐在沙发上聊大学时光,聊那些年的糗事。
窗外的灯一盏盏熄灭,他说:“太晚了,我该走了。”
却没有动。
又坐了十分钟,他终于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我。
“若雪,如果……”
“路上小心。”我打断他。
门关上了。我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花还在茶几上,开得正好。
第十二天,我拨通了程瀚海的电话。
响了七声,无人接听。
我又打了一次,这次他接了。
“喂?”背景音很安静。
“是我。”我说。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有事吗?”
这话问得我喉咙发紧。
“你……在忙?”
“嗯,有点事。”
“哦。”我攥紧手机,“我就是想问问,协议的事……”
“我这两天处理。”他说,“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了。”我说。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着,像在嘲笑我的自作多情。
许冠霖的微信跳出来:“明天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
我看着那条消息,又看了看手机通讯录里程瀚海的名字。
“好。”我回复。
第十三天,我和许冠霖看了电影,吃了晚餐。他送我回家,在楼下站了很久。
“不上去了?”他问。
“不了,有点累。”
“那你早点休息。”他顿了顿,“明天我再来看你。”
“好。”
第十四天,许冠霖没来。他说临时有事。
我一个人在公寓里待了一整天。从早到晚,手机始终沉默。
傍晚时,我终于做了决定。
我要回去看看。
就偷偷看一眼,看看程瀚海在做什么,看看没有我的家是什么样子。
深夜十一点,我换上深色衣服,戴上帽子口罩。
像个真正的贼。
06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我让司机停在拐角处,自己走路进去。
这个住了五年的地方,此刻陌生得可怕。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香樟树,叶子沙沙作响。
我们住的那栋楼在小区深处。三楼,阳台上的绿植应该都枯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果然坏了。我摸着黑上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荡。
到了三楼,我没有立刻出去。
站在楼梯拐角,能看见我家门口。那里一片漆黑。
程瀚海还没回来?
我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二十。以他的习惯,早该到家了。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我屏住呼吸,轻手轻脚走到家门口。
钥匙还在我包里。离婚协议签了,但我没还钥匙,他也没要。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客厅里亮着灯。
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我僵在门口,手脚冰凉。
他回来了。
下一秒,我听到了女人的声音。
很轻,听不清内容,但确定是女声。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我轻轻带上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透过门缝,能看到客厅的一部分。
沙发还是那个沙发,茶几上摆着水杯和药盒。
然后,那个女人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