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出去!”
走廊声控灯猛地亮起,照亮地上散落的男士衬衫和断裂的项链。
赵慧死死抓着门框,指关节泛出惨白。
门外那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猛地攥紧拳头,往前逼近半步。
“别给脸不要脸!”
赵慧反手抄起水果刀,刀尖直抵门缝。
“再迈一步,大不了同归于尽。”
第一章
秋天的风刚把小区的银杏叶吹黄。
赵慧拿着盖了红章的表格走出国企办公大楼。
五十二岁的她正式办完了提前退休手续。
五十岁那年停掉的月经带走了她身体里最后一点水分。
各种更年期综合征开始在这具躯体上轮番上演。
她每天夜里都会因为严重的盗汗醒来三四次。
纯棉的床单总是湿漉漉地贴在后背上。
赵慧不得不经常在凌晨两点爬起来更换睡衣。
丈夫五年前因为一场高速公路连环追尾车祸走了。
女儿远在南方的一线城市打拼,一年只回来一次。
这套位于市中心的一百二十平米全款两居室大得空旷。
赵慧常常在半夜听见厨房冰箱制冷机启动的嗡嗡声。
除了电器运转的声音,这屋子里没有任何活人的动静。
为了调理身体,她每周三都要去市中医院排队挂专家号。
苦涩的黑色中药汤剂占据了厨房流理台的大半个空间。
除了身体的不适,生活里那些琐碎的麻烦更让人头疼。
![]()
九月份的时候,主卧卫生间的顶灯突然憋了。
赵慧踩着塑料高脚凳试图自己更换灯管。
凳子腿在瓷砖上滑了一下。
她连人带灯管重重地摔在硬邦邦的地板上。
脚踝肿了整整一个星期。
那七天里,她只能靠吃冰箱里冻得发硬的速冻水饺度日。
连一个能帮她下楼买贴膏药的人都没有。
为了打发漫长且枯燥的白天,她报名了社区公园的太极拳班。
那是十月份的一个星期二早上。
昨晚刚下过一场绵密的秋雨。
公园的青石板路上积着一洼洼浅浅的水渍。
赵慧穿着一套宽松的白色练功服站在队伍的最后一排。
领操的师傅在前面用大喇叭喊着口令。
赵慧跟着前面的人做了一个“野马分鬃”的动作。
她的右脚刚跨出去,平底布鞋的鞋底在湿滑的青苔上打了个滑。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一双宽厚的手掌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
那双手上的力道很足,带着一股温热的体温。
“当心脚下。”
赵慧借着力道站稳身子,惊魂未定地回过头。
一个穿着浅灰色运动装的男人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男人的头发剪得很短,衣服领口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这就是陈建武。
陈建武比赵慧大四岁。
他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纸巾,抽出一张递过来。
赵慧接过来擦了擦手心里冒出的冷汗。
“谢谢您,刚才差点摔断骨头。”
陈建武摆了摆手,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从那天起,陈建武总是会有意无意地站在赵慧旁边的空位上。
他打拳的动作很标准,呼吸吐纳也极有规律。
中场休息的时候,大爷大妈们通常会聚在一起闲聊。
陈建武不怎么参与那些东家长西家短的八卦。
他会从随身携带的黑色保温杯里倒出一小杯热茶。
茶水里飘着几颗红润饱满的枸杞和几片金银花。
他把一次性纸杯递到赵慧面前。
“这是我老家亲戚种的野菊花,秋天喝这个去肝火。”
赵慧推辞不过,只能低头喝了一小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带着一股淡淡的甘甜。
“我看你最近脸色发黄,是不是晚上睡眠不太好?”
陈建武把保温杯的盖子重新拧紧。
赵慧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绝经以后就这样,整宿整宿地出虚汗。”
陈建武听完,低头从运动裤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在屏幕上按了几下,调出一个食疗方子的页面。
“酸枣仁加上百合熬粥,你晚上睡觉前喝一小碗,对盗汗有好处。”
他把手机屏幕举到赵慧眼前。
赵慧赶紧掏出自己的手机把那个方子拍了下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两人在太极拳班上的交流渐渐多了起来。
陈建武不仅懂养生,对家常菜的烹饪也很有研究。
他能准确说出挑选鲈鱼时要看鱼眼的清澈度。
他知道炖羊肉汤时放几粒花椒能去腥提鲜。
赵慧在这个男人身上看到了一种久违的、属于市井生活的热气。
十一月初的一天,气温骤降了十几度。
北风刮得光秃秃的树干呜呜作响。
赵慧的老胃病毫无征兆地犯了。
她在太极拳的微信群里发了一条请假信息。
随后她一个人蜷缩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
胃部像是有台小型绞肉机在不停地翻搅。
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虚汗。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陈建武发来一条长达十几秒的语音。
“今天打拳怎么没看见你人影?”
赵慧按住语音键,声音虚弱地回了一句胃疼起不来床。
半个小时后,防盗门被人重重地敲响了。
赵慧捂着肚子,拖着沉重的步子挪到门口打开门。
陈建武提着一个三层的不锈钢保温饭盒站在门外。
初冬的冷风顺着楼道直接灌进屋里。
陈建武侧身挤进玄关,顺手关上了厚重的防盗门。
他熟练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男士拖鞋换上。
饭盒被稳稳地放在餐厅的玻璃桌上。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饭盒顶部的卡扣上,一层层拧开。
最上面是一碟拌好的凉拌海带丝,点缀着几滴香油。
中间那层是两个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
最下面是一大碗熬得浓稠泛黄的小米粥。
粥面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米油。
“趁热喝,这种天气胃疼必须得吃点软烂的东西养养。”
陈建武从厨房的消毒柜里准确地拿出一把瓷勺,递到赵慧手里。
赵慧拉开餐椅坐下,眼眶突然一热。
五年了。
这屋子里除了女儿过年回来那几天,再没人给她做过一顿热乎饭。
![]()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把那碗温度刚好的黏稠米粥喝进肚子里。
胃里的绞痛感慢慢被一种温暖的饱腹感代替。
吃完饭,陈建武根本不让赵慧动手。
他主动收起碗筷和饭盒进了厨房。
水龙头里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赵慧靠在厨房的门框上,默默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
陈建武洗完碗,拿起台面上的抹布把溅出的水渍擦得干干净净。
连水槽边缘的不锈钢缝隙都没放过。
他转身从带来的布袋里掏出一个小号的活动扳手。
“你卫生间那个马桶水箱是不是漏水?”
他指了指主卧的方向。
“我刚才一进门就听见滴滴答答的水声了。”
赵慧不好意思地捋了一下头发。
那个马桶确实漏了半个多月了。
她找过小区物业的维修师傅来看过。
维修工说要换掉整个水件总成,张口就要两百块钱。
赵慧嫌贵,就一直凑合着用脸盆接洗菜水冲马桶。
陈建武二话没说,挽起格子衬衫的袖子走进了卫生间。
他蹲在马桶旁边,熟练地关掉角阀。
扳手在螺母上转动,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
十分钟后,水箱里的滴水声彻底消失了。
他打开水龙头洗干净双手,走到玄关处穿上自己的皮鞋。
“就是一个进水阀的橡胶垫片老化了,我帮你紧了紧。”
他把扳手塞回布袋里。
“以后家里有这种修修补补的粗活儿,直接给我打电话,别去外面花冤枉钱。”
门关上了。
赵慧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了一眼恢复安静的卫生间。
那种久违的、有人依靠的踏实感像藤蔓一样爬满了整间屋子。
又过了半个月,两人并肩走在公园的林荫道上。
陈建武停下脚步,指着街角的一家砂锅粥店。
“老赵,中午别回去做饭了,我请你喝粥。”
两人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陈建武点了一锅招牌鲜虾粥,给赵慧盛了满满一大碗。
白色的热气在两人中间袅袅升起。
“老赵,咱们这岁数也不整那些年轻人谈恋爱虚头巴脑的东西了。”
陈建武放下手里的汤勺,直视着赵慧的眼睛。
“我离异快十年了,前妻出国了。”
他拿起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我现在是私企内退状态,每个月拿三千块钱的退休金。”
陈建武夹起一只虾,剥掉外壳放到赵慧的骨碟里。
“我平时不抽烟不喝酒,也不打牌,就喜欢在厨房里做点饭。”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赵慧的表情。
“咱们干脆搭伙过日子吧。”
赵慧搅动着碗里的粥,手上的动作放慢了。
其实这半个月来,她心里也隐隐有过这个念头。
陈建武继续补充他早就盘算好的计划。
“咱们不用去民政局领证。”
他竖起一根手指。
“到了咱们这个岁数,一领证就牵扯到双方儿女的财产继承问题,容易闹矛盾。”
赵慧在心里暗暗点头,这也正是她最顾虑的地方。
“生活费方面,咱们实行平摊制。”
陈建武说得条理分明。
“每个月的生活开销算在一起,各出一半。”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但我作为男同志,每个月我主动多出五百块钱补贴家用。”
陈建武抛出了最后一个提议。
“你那套房子面积大,而且靠近市中心买菜方便。”
“我退掉我现在租的那个小单间,搬过去跟你一起住,正好互相有个照应。”
赵慧抬起头,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目光坦荡的男人。
这些条件听起来非常公道,甚至对她来说是稳赚不赔的。
不领结婚证就意味着她这套全款房产的绝对安全。
生活费平摊加上男方多出钱,她在经济上完全不吃亏。
关键是这人不仅会做饭,还能干家里的各种修理活。
以后换灯泡、修马桶这些事,终于不用再花钱求人了。
赵慧夹起那块虾肉咬了一口,咽下肚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行,那咱们就先试着搭伙过一段日子。”
第二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一辆蓝色的小货车停在了小区楼下。
陈建武的东西并不多。
只有两个老式的樟木箱子和三个装满衣服的编织袋。
赵慧提前把那间落满灰尘的次卧腾了出来。
她换上了干净的床单被套,用来给陈建武当休息室。
两个人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把行李归置整齐。
中午的时候,陈建武系上了赵慧那条印着碎花图案的围裙。
他把从早市买回来的排骨焯水去血沫。
铁锅里倒油,放冰糖炒出红褐色的糖色。
排骨下锅翻炒,淋上一圈料酒,香味瞬间在厨房里炸开。
赵慧站在一旁帮忙剥着大蒜,看着陈建武熟练地颠勺。
半个小时后,一盘色泽红亮的糖醋排骨端上了桌。
旁边还配着一盘清炒菜心和两碗白米饭。
两人相对而坐,吃下了同居后的第一顿午饭。
同居的头十天,一切都按照陈建武描绘的蓝图完美运行着。
他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
洗漱完毕后,他会提着环保袋步行十五分钟去附近的农贸市场。
在那里总能买到最水灵的蔬菜和活蹦乱跳的河鱼。
等赵慧七点半起床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和豆浆。
吃完早饭,陈建武负责清洗碗筷。
赵慧则拿着拖把将客厅和卧室的地板拖得一尘不染。
中午和晚上的饭菜依然由陈建武全权负责。
到了傍晚,两人吃过饭换上运动鞋。
他们会并肩去小区外面沿着江边的健康步道散步消食。
初冬的江风吹在脸上带点寒意。
陈建武总会细心地走在靠近江水的那一侧替赵慧挡风。
小区里的同龄老太太们遇见他们,总是扯着嗓子搭话。
王大妈提着刚买的鸡蛋凑过来。
“老赵真是好福气啊,找了个这么体贴能干的老伴儿。”
李阿姨也跟着附和。
“可不是嘛,老陈这厨艺,大老远就能闻见你们家飘出来的肉香味。”
赵慧听到这些话,眼角的皱纹都会因为笑意而深深舒展开来。
她甚至在心里默默盘算过。
如果这种日子能一直平稳地过下去,其实比亲生女儿陪在身边还要舒心。
![]()
到了同居的第十五天,两人迎来了第一次账目结算。
陈建武拿出一个厚厚的带锁皮面笔记本。
他把这半个月来买菜、交电费的所有小票一张张贴在上面。
每一笔开销都在旁边用黑色水性笔标得清清楚楚。
“老赵,你看一下,这半个月咱们一共花了一千二百块钱。”
他把笔记本推到茶几中央。
赵慧戴上老花镜,随便翻看了两页。
上面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连买一把葱花花了两毛钱都记录在案。
“不用算得这么细,我信得过你。”
赵慧摘下老花镜,从抽屉里拿出六百块钱现金递过去。
陈建武摆了摆手,把那张一百元的钞票推了回来。
“说好的我每个月多出五百,这半个月我多出二百五。”
他只收下了三百五十块钱,郑重地塞进自己的钱包里。
看着他这副公私分明、绝不占便宜的做派,赵慧心里的最后一点防备也卸下了。
她走到阳台上,给那几盆快要枯萎的吊兰浇足了水。
生活仿佛重新步入了某种稳定且充满生机的轨道。
平稳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往后翻着日历。
同居的第二十天,本市下了一场罕见的冻雨。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完全看不清楼下的街道。
这种恶劣天气下,连早市那些最勤快的菜农都没出摊。
陈建武难得地睡到了早上七点半才起床。
他披着一件深灰色的珊瑚绒睡衣走到厨房。
打开双开门冰箱的冷冻室,里面堆满了前几天囤好的食材。
他拿出一块冻得硬邦邦的去皮五花肉放在水槽里解冻。
“老赵,今天外面路滑,咱们中午包个白菜猪肉馅的饺子吃吧。”
陈建武探出半个身子对客厅喊了一声。
赵慧正拿着一块半干的抹布擦拭着电视柜上的浮灰。
听到声音,她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句好。
整整一个上午,两人都在厨房里忙活。
陈建武负责把解冻好的五花肉切成均匀的细丁。
菜刀在实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半颗大白菜被剁碎后,撒上一把粗盐杀出多余的水分。
赵慧则系着围裙在流理台的另一侧和面。
温水一点点倒进面粉盆里,用筷子搅成絮状。
最后用双手揉成一个表面光滑的面团,盖上湿纱布醒发。
到了十一点半,饭桌上铺开了一层白色的面粉。
陈建武擀皮的技术非常娴熟。
小巧的擀面杖在他手里上下翻飞。
一个个中间厚边缘薄的圆形面皮迅速堆成了小山。
赵慧负责包,大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一个肚子圆鼓鼓的饺子就成型了。
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就像一对过了大半辈子的老夫老妻。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时,蘸料碟里倒满了陈醋和几滴香油。
陈建武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满脸都是得意的笑容。
“这肉馅里我加了一点花椒水,是不是比外面的速冻饺子香多了?”
赵慧点了点头,连着吃了十几个。
吃完饭,陈建武照例抢过了洗碗的活儿。
到了晚上七点整,两人准时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
陈建武手里端着一杯泡好的红茶。
赵慧膝盖上摊开一件正在织的半成品毛衣。
那是她给在南方过冬的女儿准备的。
毛线针在手指间穿梭,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电视屏幕的光影在两人的脸上交替闪烁。
一直到同居的第六十天,这种毫无波澜的平静才出现了一丝涟漪。
那是个周末的下午,阳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照进来。
陈建武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拿着指甲刀修剪着脚趾甲。
伴随着指甲断裂的咔哒声,他随口挑起了一个话题。
“老赵,你以前在那个国企化工厂是干什么岗位的?”
赵慧把打结的毛线解开,顺口回答。
“在化验室做水质检测,一干就是三十年。”
陈建武把剪下来的碎指甲小心地扫进垃圾篓里。
“那你们这种老技术员,退休金应该比普通工人高不少吧?”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赵慧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毛衣针的尖端戳到了左手食指。
“现在每个月能拿到四千两百多块钱,年底还有点取暖费补贴。”
陈建武的眉毛微微往上挑了一下。
他放下指甲刀,把脚塞进棉拖鞋里。
“这待遇确实不错,比我这个私企内退的强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户边,看着楼下小区里停满的私家车。
“你们小区这地段好,出门就是地铁站和大型超市。”
陈建武转过身,背靠着窗台。
“你这套全款的两居室,少说也得值个两百多万吧?”
赵慧把手里的毛衣放在茶几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白开水。
“中介前阵子给我发过传单,说同户型的房子能挂到二百三十万左右。”
陈建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他转身走进厨房,说是要去准备晚饭的食材。
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很快掩盖了客厅里的安静。
赵慧看着厨房那个忙碌的背影,心里莫名觉得刚才的对话有些别扭。
这种别扭感在五天后的月底结账日变成了现实。
按照两人当初定下的规矩,今天是把下个月生活费放进公共盒子的日子。
晚饭后,赵慧从卧室的皮包里点出了一千块钱现金。
她走到电视柜前,把钱整齐地放进那个透明的玻璃盒子里。
转身的时候,她看到陈建武坐在餐桌旁捂着右半边脸。
他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嘴角时不时抽动两下。
“牙又疼了?”
赵慧走过去问了一句。
陈建武放下捂着脸的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前阵子吃冷冻的苹果把牙齿硌了一下,引起了急性牙髓炎。”
他指了指后槽牙的位置,表情显得十分痛苦。
“昨天下午我实在忍不住,去街角的私立口腔诊所看了看。”
赵慧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
“医生怎么说?”
陈建武的眼神有些躲闪,他盯着桌面的木纹。
“医生说必须做根管治疗,还得套个全瓷的牙冠保护起来。”
他伸出四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前前后后一共花了我四千六百多块钱。”
赵慧听到这个数字,倒吸了一口凉气。
“现在的牙科收费也太贵了,怎么不拉医保卡去公立医院看?”
陈建武苦笑了一下,双手交叉搓了搓。
“公立医院排号太慢了,我这牙疼得连觉都睡不着,实在等不及。”
他抬起头,满脸歉意地看着赵慧。
“老赵,我那个内退工资每个月只有三千,还得下个月十号才发。”
陈建武用手指指了指电视柜方向。
“做完这颗牙,我微信零钱里的余额只剩下不到一百块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钟。
“下个月买菜和交水电费的钱,能不能麻烦你先垫付一下?”
陈建武的语气放得很低,甚至带着一点哀求的意味。
“等我下个月工资一到账,我立马把这一千五百块钱补进盒子里。”
赵慧看着他那张略显苍白和痛苦的脸,犹豫了一下。
这六十天里,家里的重活累活确实都是陈建武在干。
每天的饭菜也变着花样地做,从没让她操过一点心。
赵慧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回了主卧。
她打开衣柜最底下的抽屉,从一个铁皮饼干盒里又数出了一千五百块钱。
重新回到客厅时,她把那一卷崭新的红色钞票放进了玻璃盒子里。
伴随着玻璃盖子清脆的闭合声,这笔钱算是借出去了。
陈建武脸上的痛苦表情立刻缓和了不少。
他连声道谢,说明天一大早就去买排骨和老母鸡炖汤。
赵慧洗净双手回了卧室,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能内退的私企老员工,连一千五的存款都没有?”
这想法只存在了一瞬,就被外面陈建武刷马桶的勤劳声音掩盖了过去。
第三章
同居三个月刚满的那个星期六,家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是中午十二点半的光景。
赵慧正在厨房里帮着摘一捆带着泥巴的芹菜。
防盗门的门铃响了起来,声音急促且连贯。
陈建武满脸堆笑地用抹布擦着手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
男人的头发染成醒目的黄褐色,穿着一件满是破洞和金属链条的牛仔外套。
这是陈建武的独生子,名叫陈志飞。
赵慧端着洗净的芹菜从厨房走出来。
陈志飞的眼角扫过赵慧,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称呼。
他直接抬脚踩在陈建武递过来的崭新蓝色绒面拖鞋上。
牛仔裤脚边的泥点子甩在了赵慧昨天刚擦过的木地板上。
“爸,你这地方找得还真不错啊。”
陈志飞一边换鞋一边四处打量着屋里的陈设。
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客厅,一屁股陷进那张柔软的真皮沙发里。
他的双脚直接翘在红木茶几的边缘,脚踝还在不停地晃动。
陈建武赶紧转身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端过去。
“这是你赵阿姨全款买的房子,快叫人。”
他轻轻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膀提醒。
陈志飞端起水杯吹了吹热气,敷衍地哼唧了一声。
他连一个正眼都没给站在几步开外的赵慧。
赵慧冷眼看着这对父子的互动,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回了厨房。
![]()
这顿饭吃得很不愉快。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定。
桌上摆着一盘刚烧好的红烧肉,油汪汪的。
陈志飞拿起筷子,第一下就把盘子里的肉块翻了个底朝天。
他挑出几块最瘦的肉塞进嘴里,嚼得吧唧作响。
一边嚼,他一边开始在饭桌上发言。
“爸,我跟丽丽商量好了,下个月初咱们回老家办婚礼。”
陈建武刚伸进菜碗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日子这么快就定下来了?”
他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一眼对面的赵慧。
陈志飞点点头,吐出一块脆骨掉在干净的桌面上。
“必须快点办,丽丽去医院检查了,这都怀上快两个月了。”
陈建武的脸色先是一喜,随后立刻换上了一副犯愁的表情。
赵慧低着头喝着碗里的紫菜蛋花汤,假装没听见这父子俩的对话。
“不过丽丽说了,我们现在租的那个城中村的一居室环境太差了。”
陈志飞喝了一大口可乐,把易拉罐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那地方潮湿得很,连个正经的厨房都没有,她大着肚子住在那儿肯定不行。”
陈建武放下筷子,搓了搓双手。
“租房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们安心准备婚礼就行。”
他的眼神往赵慧那边瞟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吃完饭,陈志飞在屋子里像个视察工作的领导一样四处转悠。
他一把推开次卧虚掩的木门,探头看了一眼里面摆放的两张单人床。
他又走到主卧的门口,手搭在黄铜门把手上往里探头探脑。
赵慧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拿着一块洗碗布从厨房冲出来,挡在主卧的门前。
“里面有点乱,就不带你参观了。”
她的话说得很硬邦邦。
陈建武赶紧拉住儿子,推着他往玄关的大门外走。
“行了行了,你吃饱了就先回去忙你的,结婚的事等我电话。”
陈志飞走到鞋柜处,突然停下脚步。
他伸长手臂,拿起了上方储物架上的一个白色方形盒子。
那是赵慧女儿出国旅游时带回来的新款掌上游戏设备。
价值将近四千多块钱。
平时一直放在那儿落灰,赵慧根本舍不得扔。
“爸,这玩意儿在这儿也是放着,我带走拿回去玩两天。”
陈志飞根本不问这屋子的女主人同不同意,直接把盒子夹在左胳肢窝里。
他低头换上自己的那双泥乎乎的运动鞋,拉开防盗门的把手准备出去。
赵慧几步跨上前,一把按在防盗门上。
“那是我女儿留在家里的纪念品,不能随便拿走。”
她的语气非常坚决,连呼吸都变重了。
陈志飞斜着眼看着赵慧,鼻子里哼了一声,完全没有放下的意思。
陈建武见状,立刻像个和稀泥的泥瓦匠一样挤到两人中间。
他一把拉住赵慧紧紧按在门上的胳膊。
“老赵,不就是一个年轻人玩的小玩具嘛,犯不着为这个生气。”
他一边满脸堆笑地说着,一边迅速从左边裤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钞票。
他把那两百块钱硬生生塞进赵慧的手掌心里。
“志飞从小就喜欢这些电子产品,这两百块钱算我替他买下来送他的。”
赵慧不可思议地看着手里这两张可怜的钞票。
她的双手因为气愤而微微发抖。
还没等她爆发,陈志飞趁着她愣神的功夫。
他一把拉开防盗门,像只溜出门外的泥鳅一样钻进了楼道。
皮鞋在水泥楼梯上踩出急促的声响,头也不回地跑下了楼。
防盗门在强大的弹簧作用下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
门外传来电梯门闭合的声音。
陈建武搓着粗糙的双手站在玄关的一旁。
“老赵,这孩子从小没有妈,被我一个人惯坏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他试图去拉赵慧的手腕。
赵慧猛地把那两百块钱拍在换鞋凳那块坚硬的木板上。
她一句话也没说,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转身快步走回主卧,重重地摔上了那扇实木房门。
伴随着金属锁舌弹出的清脆咔哒声。
门被从里面死死地反锁上了。
赵慧坐在主卧的大床边沿上发了一下午的呆。
这顿中午饭吃得她胃里直泛起一股股的酸水。
那是她同居后第一次对这个看似完美的男人生出强烈的警惕感。
接下来的几天,陈建武似乎意识到了气氛的冰冷。
他表现得比刚搬进来那会儿还要异常勤快。
厨房地砖缝隙里的污垢被他用旧牙刷一点点刷洗干净。
客厅玻璃窗户的里里外外被擦得透亮。
他甚至连续三天大清早跑去买老母鸡,用砂锅变着法子给赵慧炖汤补身子。
每一次端上餐桌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都堆得满满的。
他绝口不提那天儿子拿走游戏机的事,也不提结婚和房租的事。
好像只要他不提,这件事情就彻底从两人生活中抹去了一样。
赵慧并没有揭穿这种虚伪的宁静。
她默默喝下那几碗补汤,晚上睡觉前依然把主卧的门反锁好。
这种诡异的讨好和防御一直持续着。
时间像滴水穿石一样慢慢流逝。
转眼间,日历被撕到了两人同居第一百天的那一页。
陈建武一大早就拎着两个结实的宽边帆布袋出了门。
防盗门传来清脆的上锁声。
赵慧坐在餐桌前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温开水。
墙上的石英钟指针刚好停在清晨七点整。
今天是他们搭伙过日子整整一百天的日子。
两个多小时后,陈建武满头大汗地从外面挤进屋子。
两个沉甸甸的袋子被直接放在厨房红白相间的瓷砖地上。
一只个头肥大的青蟹从袋口探出被绑住的钳子。
陈建武脱下灰色的夹克衫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今天海鲜市场进了一批顶好的鲜货,晚上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他一边卷起格子衬衫的袖子,一边蹲下身子往外拿东西。
六只张牙舞爪的大螃蟹被扔进不锈钢水槽里。
一瓶包装精美的红酒立在案板旁边的调料架上。
赵慧拿着一块干毛巾走过去帮忙擦拭灶台边缘的水渍。
下午四点半,厨房里传出热油爆炒葱姜蒜的刺啦声。
老式抽油烟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陈建武熟练地把切成块的螃蟹倒进铁锅里快速翻炒。
坚硬的蟹壳在高温下迅速褪去青色变成诱人的亮红。
赵慧把洗净的生菜沥干水分装进一个透明的玻璃盘子里。
五点半,四菜一汤整齐地摆上了客厅那张胡桃木餐桌。
油焖大虾、清蒸海鲈鱼、香辣爆炒蟹、凉拌生菜和一盆排骨莲藕汤。
陈建武拿起桌上的螺旋起子拔掉红酒的软木塞。
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瓶口缓慢流入两个透明的高脚杯中。
他端起其中一杯递到赵慧面前的空位上。
“老赵,这一百天辛苦你操持这个家了。”
赵慧伸手接过酒杯,杯壁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陈建武没有立刻拉开椅子坐下,而是伸手在右边裤兜里摸索了一阵。
一个红色丝绒面的扁平小方盒出现在他的掌心里。
他按下盒子的金属暗扣,盖子啪的一声弹开了。
一条黄澄澄的金属项链静静地躺在黑色的海绵垫上。
吊坠是一个略显夸张的空心牡丹花形状。
“路过路口那家金店顺手买的,全当是个百日纪念。”
陈建武把盒子推到赵慧的眼皮底下。
赵慧放下酒杯,拿起那条项链放在掌心掂了掂。
分量出乎意料的轻巧,甚至缺少那种贵金属应有的压手感。
她没多说什么,直接双手绕过脖颈把项链套在了领口外面。
金属链条贴在锁骨的皮肤上带来一阵短暂的凉意。
陈建武满意地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两人各自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沾满酱汁的蟹肉放进嘴里。
红酒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舌根处带着一丝明显的干涩。
![]()
吃到一半,陈建武突然放下了手里的红木筷子。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大口,重重地叹出一口长气。
赵慧停下剥虾壳的动作,抬起眼皮看着对面的男人。
“这半路夫妻要想长久,就得把心彻底拧成一股绳。”
陈建武盯着杯子里不断晃动的红色液体。
“不能总是你防着我,我防着你,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赵慧拿过一张纸巾擦了擦沾满红油的手指。
“有什么话你直接摆到台面上说吧。”
陈建武从上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整齐的白色信纸。
他把纸展平,啪的一声用力拍在饭桌的空当处。
男人的语气瞬间褪去了刚才的温和,变得生硬且不容置疑。
“咱们既然顺利过了百日试用期,以后要想安稳过日子,有两条规矩得重新立一立。”
赵慧的目光顺着他的手落在白纸黑字上。
只觉得浑身上下仅存的几分热气瞬间被抽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