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羔羊”：乌克兰战争女难民在欧盟的生存危机调查

“她一直蜷缩着坐着，后来慢慢开始抚摸自己的头。”

回忆起2024年在波兰对乌克兰一位女难民的深度访谈时，研究者伊琳娜·伊格纳坚科至今声音发颤——那是一种源自童年记忆的安慰动作，是祖母对自己孙女的爱抚。在那一刻，战争的创伤以一种极为私密的方式显现出来。

这样的细节，贯穿于欧盟基本权利署（FRA）最新发布的报告《寻找逃离战争的庇护：乌克兰女性难民遭受的暴力与权利侵犯》。这份基于1200余名女性调查和30场深度访谈形成的研究试图回答一个问题：逃离战争之后，这些女性是否真的获得了安全？

答案并不乐观。

一、他乡避难，她们生活在社会最底层

截至2025年底，已有超过400万乌克兰难民在欧盟获得临时保护身份，其中约60%集中在德国、波兰和捷克。研究正是在这些国家展开。

表面上看，难民的基本安置已逐步稳定——多数人不再滞留收容所，开始进入社会。但更深层的问题，正在日常生活中显现。

工作，是最现实的门槛。

尽管临时保护身份允许就业，但真正进入劳动力市场的女性不到一半；而能够延续原有职业的，仅占5%。对大多数人而言，这意味着不得不放弃过去的专业经验，从零开始。

即便找到了工作，也未必能维持体面的生活。调查显示，仅有约20%的受访者可以相对轻松地“收支平衡”，其余人普遍面临压力，甚至需要借钱度日。四分之一的女性收入极低，甚至拿不到工资；还有约三分之一的人没有正式劳动合同，或者合同无法覆盖全部工时。

相比之下，住房问题反而显得“相对温和”。在德国，大约70%的女性住房费用由政府或慈善机构承担，而在波兰和捷克，这一比例仅为8%。这种差异，也在无形中影响着她们面对风险时的选择空间。

二、无处不在的安全风险

当生存压力与制度保障之间出现落差，一些“看似机会”的事物开始变得危险。

研究中，不少女性提到曾接到条件“异常优厚”的工作或住房邀请：有人被要求上交护照，有人隐约意识到，对方期待以性服务作为交换。也有的情况，两种迹象同时出现。

这些特征，在研究者看来，正是人口贩运的典型信号。

这种风险并非均匀分布。18至29岁的年轻女性、经济状况极度困难者以及教育程度较低的人群，更容易成为目标。值得注意的是，这类现象在战争初期尤为突出，随后虽有所下降，但并未消失。

正如研究人员所言：当人们不了解当地劳动法规，也不知道权利边界在哪里时，“可疑”与“非法”之间的界限，往往变得模糊。

如果说经济困境构成了背景，那么安全问题则更具冲击力。

调查显示，自战争全面爆发以来，在欧盟的乌克兰女性中，每四人就有一人遭遇过身体暴力，其中约62%的事件发生在接收国本身。年轻女性（18至29岁）风险更高。

这一数据，与欧盟2014年的相关调查相比明显上升——例如在波兰，相关比例几乎高出三倍。这意味着，相较于当地普通女性，乌克兰难民群体正处在更高风险之中。

施暴者并不总是“他者”：近一半为陌生人，但也有40%来自熟人圈，包括同事、亲属或伴侣。

与此同时，一种更日常、却同样尖锐的冲突，也在公共空间中不断出现。报告显示，大约一半乌克兰女性曾因使用母语而遭遇敌意甚至攻击。

在排队购票时被推搡，在电车上被辱骂，在人群中无人出面相助——这些情境不断重复。

某些案例中，连求助后的回应也令人失望：执法人员更关注受害者的身份文件，而非施暴者的行为本身。

三、性暴力与性骚扰

在更隐蔽的层面，性暴力与性骚扰同样构成严峻问题。

调查显示，约6%的女性自战争以来遭遇过性暴力，而性骚扰的比例高达50%。其中，86%的骚扰事件发生在欧盟境内。

施害者大多是陌生男性，但也包括女性熟识的人，甚至在约七分之一的案例中，涉及医生或人道组织工作人员等“服务提供者”。

然而，与发生率相比，更引人关注的是“沉默”。

在欧盟境内发生的严重暴力事件中，仅有13%的受害者选择报警；而在性骚扰问题上，这一比例下降至3%。多数人更倾向于向亲友倾诉，而非进入司法程序。

研究认为，这一现象既与制度信任有关，也与语言障碍、法律认知不足等因素相关。

四、跨国控制：心理暴力的延续

即使远离冲突地区，一些女性仍未摆脱另一种形式的压力。

调查发现，约三分之一的女性在与留守乌克兰国内的伴侣关系中，经历过心理控制：频繁要求报告行踪、无端怀疑、限制社交等。这种控制并未因地理分离而中断，而是通过电话与社交媒体持续存在。

换言之，战争改变了空间，却未必改变关系结构。

所有这些问题，还将在不久的将来叠加新的变量。

欧盟为应对难民危机而启动的“临时保护指令”将于2027年3月4日到期。届时，各成员国将自行决定后续政策走向。

这意味着，当前已逐步建立的支持体系——包括医疗、心理援助以及法律服务——都可能面临调整甚至中断。

FRA在报告中强调，各国应避免强制遣返那些曾遭受性别暴力的女性和女孩，并确保相关支持机制不会因政策变化而消失。

结语

FRA报告所呈现的，并不仅仅是一组关于“难民”的数据，更是一种现实的提醒：这些乌克兰女难民虽然侥幸逃离了国内的战火硝烟，但战争的阴霾始终笼罩着她们的日常生活，挥之不去。

对许多乌克兰女性来说，离开前线只是第一步。如何在新的社会环境中获得安全、尊严与稳定，仍然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旅程。

#国际瞭望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