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9月,厂里分房,轮到赵国强时只剩下一间别人都嫌弃的顶楼小房。
“就剩这一间了,漏雨漏得厉害,你要不要?”
他看着那把钥匙,没多想:“我要了。”
搬进去那天晚上,门被人敲了三下。
门外站着个瘦小的女人,拎着一桶防水涂料,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
“我住你楼下,在财务科当会计。”
“我想和你说个事。”
后来很多年,赵国强都记得那天晚上。
记得她递过来的手绢,记得她凉凉的手指头,记得她站在门口说的那句话。
但他一直不知道,那天晚上她为什么要来敲他的门……
01
一九八零年,厂里分房子。
那天在食堂开大会,后勤科的人拿着名单念,念一个名字,上去一个人挑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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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我时,桌子上的钥匙差不多都被人拿走了,只剩下一把,拴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五号楼顶层。
后勤科的老吴把这把钥匙往我面前一推,说:“就剩这一间了,你要不要?”
旁边坐着的人都扭头看我,眼神里什么都有。钳工班的大刘嘀咕了一句:“那地方漏雨漏得厉害,给我钱我都不住。”
我看着那把钥匙,没多想,就说:“我要了。”
老吴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真要。他把钥匙递给我,说:“那行,你自己去收拾收拾,有啥困难再找科里。”
散会后有人跟我说,那间房是五十年代盖的,顶上加盖的一排平房,原来当仓库使。后来仓库搬走了,改成宿舍,可是谁去谁倒霉。夏天热得能把人蒸熟,冬天冷得像个冰窖。最要命的是漏雨,一到下雨天,屋里地上摆满盆盆罐罐,叮叮当当响一夜。
我说没事,能有个自己的地方住就行。
之前在集体宿舍住了两年,那日子真不是人过的。我们那屋住四个人,上下铺。我对面铺是个老师傅,姓马,快五十了,睡觉打呼噜,呼噜声能从天黑响到天亮。我上铺是个小伙子,叫建国,刚结婚没多久,媳妇隔三差五来住。他们拿块布帘子一拉,床板吱吱呀呀响半宿。我躺在那张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数,数到一百多条还睡不着。
所以能有间自己的屋,别说漏雨,就是四面透风我也认了。
那天下午我去看房子。五号楼在厂区最东边,三层红砖楼,外墙皮都起皮了,露出里面黄泥。楼梯又窄又陡,爬到三楼就喘得不行。再往上爬半层铁梯子,推开一扇生锈的铁皮门,就是顶层那排平房。
一共四间,只有最东头那间空着,其余三间门上都挂着生锈的铁锁。走廊里积了一层灰,我踩上去,脚印清清楚楚的。
开门费了好大劲,锁眼锈死了,拧半天才拧开。
屋子不大,十来平方米,靠墙放着一张铁架子单人床,床板上铺着几张发黄的旧报纸。窗户朝东,玻璃上全是灰,但能看出来外头是厂区和远处的山。
墙角果然有漏雨的痕迹,一大片水渍顺着墙根往上爬,发绿发黑,长着霉斑。天花板上也有两大块水印子,形状不规则,像两张地图。
我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心里反倒踏实了。
回去拿行李。其实也没啥行李,一个帆布包装着换洗衣服和洗脸盆毛巾,一个木箱子是我爸给我打的,里头放着几本书和一个半导体收音机,还有一床被褥卷成卷扛在肩上。
从老宿舍走到五号楼,十来分钟。九月的太阳还挺晒,照在水泥路面上,热气往上蒸。路过厂区花坛时看见月季花开得正好,红的粉的挤成一团。我站了一下,想掐一朵回去插瓶子里,想想又觉得矫情,就走了。
把东西搬上楼,先把床铺好,被褥往床板上一铺,木箱子搁在床尾当桌子,收音机摆上去。然后拿扫帚把地扫了一遍,又用湿抹布把窗台和床架擦干净。忙完这些天已经擦黑了。
我坐在床边拧开收音机,调到有声音的台。电流声吱吱啦啦响了一阵,出来一个女播音员的声音,在念什么小说。窗外的天边剩下一道橘红色的光,慢慢往下沉。
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踏实。
就是这儿了。
那天晚上八点多,我正蹲在地上吃方便面,搪瓷缸里泡着,筷子刚挑起来,门被人敲了三下。
不重,但很清楚。
我愣了一下。这一层就我一个人住,谁能上来敲门?
放下筷子去开门,门外站着个女的。瘦瘦小小的个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头发扎在脑后,刘海被汗粘在额头上。手里拎着个红色塑料桶,桶里装着黑乎乎的东西,一股沥青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她看见我,也愣了一下,然后问:“你就是新搬来的?”
我说是。
她往我身后屋里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说:“我住三楼,就在你楼下。我姓方,在厂财务科当会计。”
“我想和你说个事。”
我说你进来说吧。
她摇摇头,就站在门口,把手里的塑料桶往前递了递:“这是防水涂料。你这屋顶漏雨,一下大雨,水就顺着墙缝渗到我屋里。我那屋天花板上全是水印子,去年冬天最厉害那场雨,我被子都给泡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说得很清楚。
“我找后勤反映好几回了,他们总说排队排着,排了一年也没人来。我就自己去建材门市部买了涂料,想把你屋里漏水的地方涂一涂。堵住了,我那儿也就不漏了。”
“之前这屋没人住,我上来弄过两回。但墙角那块位置高,我够不着,我个子矮。”
她顿了顿,看着我:“你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帮我搭把手?你个子高,肯定能够着。”
我说行。什么时候弄?
她说现在就行。趁天没下雨,涂上去干得快。
我说好。
她这才进了屋,走到墙角那片霉斑前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墙面,指甲刮了刮:“就这儿。你看,这一片都酥了,水就是从这儿渗下去的。”
她从桶里拿出一把旧刷子,在涂料里蘸了蘸,开始往墙上刷。刷到高处就够不着了,踮起脚也还差一截。
我说我来吧。
她把刷子递给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接过来的时候碰到她手指头,凉的。九月的天,她手指头是凉的。
我没说话,举着刷子把高处那一片都刷了一遍。沥青涂料黏糊糊的,刷上去一片黑,味儿冲得熏眼睛。
她站在旁边看着,不时说一句“往左一点”、“那个裂缝多涂两层”。
弄了大概四十分钟,把几处渗水的裂缝都涂满了。我胳膊举得酸疼,放下刷子甩了甩手腕。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递给我,让我擦手。手绢是白底碎花的,叠得整整齐齐。
我说太脏了,别把手绢弄脏了。
她说没事,回去洗洗就行。
我还是没用,出去走廊尽头的水龙头那儿洗了手。沥青粘在皮肤上搓不掉,指甲缝里黑乎乎的。
回来时她已经把桶和刷子收拾好了,站在门口等我。
“谢谢你。”她说。
然后又补了一句:“你这屋缺啥跟我说。我在厂里时间长,知道去哪儿弄。”
我说好。谢什么,本来就是我屋里漏,该我弄的。
她笑了一下,点点头,拎着桶下楼了。铁梯子被她踩得叮叮当当响,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三楼走廊里。
我回屋,方便面已经泡涨了,坨成一团,没法吃了。
我把面倒了,又重新泡了一包。
收音机里小说连播已经结束,换成了一首歌,调子挺舒缓的。
窗户开着,沥青味儿慢慢往外散,夜风吹进来带了点凉意。
我坐在床上吃面,脑子里想起她手指头凉凉的感觉。
02
接下来好些天没再碰见那个方会计。
我是后来慢慢打听出来的。她叫方慧芬,比我大两岁,七八年进的厂,先在车间干了两年,后来因为字写得好,算账也清楚,调到财务科当会计。她家在B省农村,父亲早没了,母亲身体不好,下面还有个弟弟念高中。她每个月工资四十二块,寄回去二十,剩下的吃饭买日用品,基本剩不下啥。
这些是食堂打饭的孙大姐告诉我的。孙大姐手不抖,打菜给得多,消息也灵通。那天我去打饭,她多给我舀了勺菜,压低声音说:“你楼下那个小方,人好,就是命不好。你住她楼上,多照应着点。”
我嘴上应着,心里想,我连自己都照应不过来呢。
我老家在县城,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我技校毕业分到这个厂,当车工,每月工资三十八块五。比方慧芬还少三块五。不过我没什么负担,父母暂时不用我寄钱,一个人够花。
过了几天下了场雨,不大,但我还是紧张地盯着涂过涂料的地方看了半天。
没漏。
那层黑乎乎的涂料干了以后像块大补丁,丑是丑了点,但真管用。
我趁中午休息时去三楼找她,想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三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就是她宿舍。门关着,门上没装玻璃,就是块木板。我敲了敲门,没人应。
正要走,隔壁门开了,出来个老太太,端着个搪瓷盆。她看了我一眼:“找小方啊?上班呢,这个点儿不在。”
我说知道了,谢谢。
下午下班时我在厂门口碰见她。她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夹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我叫了她一声:“方会计。”
她回过头,认出是我,说:“楼上的?”
我说对。那天下雨没漏,你那边呢?
她说也没漏。
然后她笑了一下,说:“你还特意来告诉我?”
我说顺路。
她点点头,推着车子走了。车链子有点松,骑起来会哐当哐当响。
我看着她走远,厂区路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细。
十月厂里搞技术比武。车工组我报了名。
我技术不算顶尖,但手稳,出活儿细。师傅老韩说你去比,拿不拿名次无所谓,让人家知道咱车间有人就行。
那段时间我白天上班,晚上回去就练。在屋里拿根废铁棒比划手型,空手练肌肉记忆。收音机一直开着当背景音。
有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听见楼下传来算盘声。
噼里啪啦的,很有节奏。隔着一层楼板,听得不太清楚,但夜深人静时什么声音都会被放大。
第二天碰见她,我问:“你昨晚打算盘打到那么晚?”
她有点不好意思:“吵到你了?”
我说没有,就是听见了。
她说快月底了,科里要赶报表,她业务还不算熟,拿回来自己加加班。“在家打算盘比在办公室自在,没人看着,打错了还能重来。”
我说那声音不吵,听着还挺有节奏感。
她被我这话逗笑了:“你倒是不挑。”
那之后慢慢就熟了。
也不是刻意来往,就是住得近,抬头不见低头见。她有时候会给我送点东西——几个煮鸡蛋,一小袋炒花生,或者一碗手擀面。说是做多了吃不完。
我知道她是客气。她那小煤炉子上就一口小锅,能多做多少?
我也回她东西。从家带来的腊肉,食堂多打的馒头,或者用车间边角料车的小玩意儿。有一次我车了个小陀螺,铁的,亮闪闪的,表面磨得光光的能照出人影。给她时她拿手里转了转,说好看,放在窗台上了,跟那些小瓶子摆在一块儿。
她窗台上有一排小瓶子,里头插着不知名的野花和几根狗尾巴草。
技术比武那天我拿了个第三名。奖品是一个搪瓷脸盆和一条毛巾。师傅老韩比我还高兴,在车间里跟人说“我徒弟拿了第三”,说了一整天。
晚上回宿舍,看见门口放着个布袋子。打开一看,是一双布鞋。
千层底的,针脚又细又密,鞋面是深蓝色粗布。
没有纸条,没有留话。
我拿着鞋在灯下看了半天。鞋底上一圈一圈的针脚,密得像年轮。做这么一双鞋,起码要好几个晚上。
我穿上试了试,大小正好,跟量过我脚似的。
第二天见到她,我说鞋子很合脚,谢谢。
她摆摆手:“不用谢。你帮我刷过防水涂料,还没谢你呢。”
说完低下头走了,耳朵有点红。
十一月入冬以后,顶楼的日子就难熬了。
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跟刀子似的。我用旧报纸和浆糊把窗缝糊了一层又一层,还是冷。厂里发了件军大衣,我晚上裹着睡,半夜还是冻醒好几回。
有天早上洗脸,搪瓷缸里的水结了层薄冰。我用手指头戳破冰面,冰碴子扎得指尖生疼。
中午在食堂碰见方慧芬,她看我缩着脖子,问怎么了。
我说冷。
她想了想,说你等着。
下午上班前她找到我,递给我一床棉垫子。旧的,但厚实,压手。
“垫褥子底下,隔寒气。”
我说你不用吗?
她说她屋里靠着暖气管走,虽然不怎么热,但比顶楼强多了。
那个冬天就这么过来的。我裹着军大衣,底下垫着她给的棉垫子,收音机开着最小的声儿,听着楼下时有时无的算盘声入睡。
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有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十一月底的一个晚上,我下楼去公共厕所。回来经过三楼走廊时,听见她屋里有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嗓子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我站在走廊里停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轻手轻脚上了楼,回到自己屋里,把门带上。
第二天看见她,她眼睛有点肿,但笑着跟我打招呼,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错,去晚了就没了。
我说好,我去排队。
什么都没问。
有些事不用问。
后来从孙大姐那儿零零星星听到一些——她弟弟模拟考没考好,她妈来信说身体又犯了毛病,让她寄钱回去看病。一个月四十二块钱,要养活三个人。
我心里算了算,养不活。
但她在养。
腊月厂里发年终奖,我拿了七十五块钱。
那天晚上我去三楼找她,把其中三十五块装在一个信封里递给她。
“借你的。不用急着还。”
她不接,脸板起来:“我不要你的钱。”
我说你听我说完。“这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等你弟弟考上大学有出息了,连本带利还我。”
她还是不接。
我把信封放她桌上,转身走了。
到楼梯口她追上来,叫住我。
我回头。
她站在走廊灯光下,那盏灯泡瓦数低,昏黄昏黄的,照得她脸一半亮一半暗。
她说:“你为什么对我好?”
我说互相的。你也对我好。
她不说话了,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第二天那个信封出现在我门口,里头的钱没少。信封上用铅笔写了行字:谢谢你,但我不能要。
我把信封收起来,再没提这事。
03
过完年开了春,八一年三月。
有天晚上她上来敲门,问我有没有空。
我说有。
她说她弟弟来信了,想借我收音机听一下英语磁带。她弟弟明年高考,英语是弱项,托人从县城买了套英语磁带,但她没有录音机。
我说收音机放不了磁带,得用录音机。
她愣了一下,说那算了。
我说厂里工会有一台录音机,可以借。我跟工会的小王熟,明天帮你去问问。
第二天我真去借了。小王挺好说话,登记一下就借给我了。
晚上我把录音机给她送下楼。她弟弟寄来的磁带是那种大盘的,装进去一按,里头传出一个男声念英文字母。
她坐在桌边听,神情专注得很。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打扰。
那之后她偶尔会上来借录音机。有时候也借我的收音机,她弟弟要听什么新闻,写信来说很重要。
四月初的一天,她上来敲门,手里端着个碗,里头是刚出锅的红烧肉。
“尝尝,今天厂里分肉,我做了点。”
我说你自己留着吃。
她说做多了,吃不完。
我接过来,她没走,站在门口说:“我弟弟来信了,说成绩进步了不少。谢谢你借录音机。”
我说又不是我的,厂里的。
她说那也得谢谢你帮我去借。
我们站在门口说话。走廊里风挺大,吹得她头发有点乱。
她忽然问:“你老家是哪儿的?”
我说L县。
她说她也是L县的,不过是最南边的乡,可能离县城远。
我说知道那个地方,路过几次。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听着楼下算盘声噼里啪啦响,心里挺安静。
后来想想,那时候日子过得慢,人和人之间走近也慢。不像现在,认识没两天就掏心掏肺的。那时候就是一点点,一点点的,今天送几个鸡蛋,明天帮忙借个东西,后天站在门口说几句话。就这么一点点靠近。
五月的时候厂里出了个事。
财务科要调整人员,说是上面有精神,要精简。方慧芬工龄短,又是从车间上来的,有人说她会计业务不熟,想把她调回车间。
消息传出来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屋里的算盘声一直响到后半夜。
第二天在厂门口碰见她,我问:“听说你们科要调人?”
她点点头,没说话。
我说你打算盘打得挺好的,怎么会不熟?
她苦笑了一下,说:“人家说我业务不熟,那就不是熟不熟的事。”
我明白她什么意思。
那几天我一直惦记这事。有一天在食堂碰见财务科的人,我凑过去搭话,打听情况。
那人说现在科里确实在议,有人说方慧芬没正经学过会计,就是半路出家的,账做得不够规范。
我说她不是每天晚上都在家练吗?
那人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
后来听孙大姐说,财务科有个老会计的女儿也想进科里,但没编制,得先挤一个人出去。
我知道方慧芬是被人盯上了。
那天晚上我下楼,想去看看她。走到她门口,听见里头算盘声噼里啪啦响,很急。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敲门。
回到屋里躺在床上,听着那算盘声,心里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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