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萌萌：妙色分春龙抬头

春分遇上二月二，阳气始发，不可阻挡，万物蓬勃向上，全力生长。

明日春分。龙抬头一至，春雷隐隐，雨水丰沛，人世间的春意自此壮大势不可挡。今岁龙抬头与春分恰好同日，这是农历与公历的历法交叉所致的偶然现象，但二者在民俗中都与“春耕”紧密相关，农人们在这一天举行各种祭祀仪式，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丙午年惊蛰后，自印尼旅行返沪。踏进居住小区时当清晨，白头鹎与乌鸫立在开得正盛的白玉兰枝头引吭赛歌，绣眼与柳莺于含苞待放的红叶李间穿梭斗舞。搭乘夜航班机整宿未眠的我，一时竟有些恍惚：那弥散的火山灰、刺激的硫黄气息、灼目的热带阳光和微烫的海风，还有那东南亚香料浓烈的味道，似乎都还黏附在毛孔间、残余在味蕾里。回家简单收拾洗浴后补觉，睡到傍晚才起来吃饭。旅途中苦于吃不到足量新鲜叶菜的我，在清汤火锅中涮了嫩茼蒿与菠菜苗大嚼，待口腔中盈满清润回甘，疲乏僵硬的四肢百骸才慢慢舒展开来。次日午饭吃荠菜笋肉馄饨，肠胃尤觉熨帖。到底是江南好，异国羁旅积郁的浊气与燥气，都被这一口江南春味驱散抚平了。

得知我抱恙归来，朋友特来问候，说此前沪上连续阴雨，终得放晴，休整好了可相约踏青。江南早春，似乎总被绵绵烟雨笼罩。若有寒潮骤至，便更觉料峭。倒春寒的阴冷穿堂入户、侵人肌骨，恰如易安诗叹：“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此时老人们会再三强调“春捂秋冻”，少时不以为然，如今奉若圭臬。因为此季阳气渐升但寒邪未退，过早减衣易使寒邪趁虚而入，引发感冒、关节疼痛等问题。此季饮食上亦要注意，以阴阳调和为主，比如以生阳气的韭菜炒新鲜螺蛳肉，春韭脆爽、春螺肥嫩，是驱寒除湿、开胃下饭的应季美味。有了时令家常菜的滋养，身体一日日好起来。晴几日又雨几日的交替间，使人期盼的春分节气悄然而至。然而在惊蛰与春分间，有一民俗节日与我颇有渊源，那便是二月二龙抬头。龙抬头前一日是我生辰。母亲说，我生在春寒将尽、阳气始发之时，草木萌芽，万物勃发，便为我取名为“萌”。一字饱含春意，也寄予着她盼我如新芽一般向阳生长的期许。

虽说江南湿气重，但只要春分一过，日均最高气温基本能保持在摄氏十几度，春寒也就日渐消散了。《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曰：“春分，二月中。分者，半也。此当九十日之半，故谓之分……正阴阳适中，故昼夜无长短云。”此季春雨如丝、春云似锦、春风温煦、春阳明媚、春山翠黛、春水溶溶，正是一年中体感最舒适、景色最美妙的时节。欧阳修有一首《踏莎行》写此季江南风光最是生动：“雨霁风光，春分天气。千花百卉争明媚。画梁新燕一双双，玉笼鹦鹉愁孤睡。薜荔依墙，莓苔满地。青楼几处歌声丽。蓦然旧事上心来，无言敛皱眉山翠。”

此般春色正好，怎忍虚掷辜负？清人李渔《闲情偶寄》卷六《颐养部》有“春季行乐之法”的条目，说春游时“花可熟观，鸟可倾听，山川云物之胜可以纵游”。赏花、听鸟、纵情自然，才是不负春光之法。此季陌上草长莺飞，青梅如豆柳如眉；园中桃红杏白，蝶舞翩跹人成双。山野间、田埂上，春花烂漫、野菜丛生，花花草草柔嫩的叶瓣带着晨露的甘美与泥土的清芬，是春日馈赠人间的绝色与珍馐。

每当望着这遍野新绿，便忆起童年在故乡种种。春分前后，母亲时常带回郊外采摘的面条菜，蒸食给家人加菜，说是吃了清热解毒，对嗓子好。后来才晓得，此物学名“麦瓶草”，叶片细长贴地而生，样貌朴实，却是食药两用的佳物。据中医典籍记载，其可清热养阴、润肺凉血。饥荒年月，它是果腹救命的口粮；丰年盛世，它是保健养生的野味。日前我久咳不愈，格外念想这一口，家属从生鲜平台上买回，依故乡母亲之法将面条菜洗净，裹上薄面清蒸，淋少许香油蒜泥，春分前后新生的草叶，脆嫩柔滑、富含维生素C，入口格外清甜，唇齿留香，当夜咳嗽果真缓解了不少。

春分之美，在阴阳调和、昼夜均等、寒暑平衡；春分之妙，妙在这均衡并非静止，而是一种蓬勃向上、全力生长的生命本色：种子破土，草木抽芽，花蕾绽放，鱼虫配对、鸟兽筑巢……一切生命都怀着无尽的热忱与希望生生不息，这是宇宙间最伟大的奇迹，也是这世间最灵动和美的景象。

编辑：王瑜明

约稿编辑：金晖

责任编辑：史佳林

图片：IC pho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