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牙被标“精神病史”，泰康系口腔连锁遭遇信任拷问

【文/王力 编辑/周远方】

一次普通的补牙就诊，让上海市民陆女士陷入了一场噩梦。据陆女士反映，她前往上海泰康拜博口腔就诊时，医生在打磨操作中误伤了她相邻的健康牙齿。这一医疗失误本已令陆女士难以接受，然而更令她震惊的是，当她事后查阅自己的就诊档案时，赫然发现院方在未提供任何医学依据、未经任何精神科诊断的情况下，在其病历档案中标注了“精神病史”及“拒绝接诊”字样。

这一事件迅速引发社会广泛关注。截至发稿前，泰康拜博口腔尚未就此事件作出官方回应。 而将这家医院推到舆论风口浪尖的，还有其背后一条牵连甚广的资本链条。

拜博口腔的实际控制人，正是中国保险业巨头泰康保险集团。2018年，原银保监会批准泰康人寿出资逾20亿元购入拜博医疗51.56%股权，泰康系由此成为这家全国性口腔连锁机构的绝对控股方——截至2026年3月，泰康人寿保险有限责任公司直接持有泰康口腔集团53.2881%股权，泰康健康产业投资控股有限公司另持24.4332%，泰康系合计控制77.72%股权；联想控股股份有限公司（03396.HK）持股21.2251%，退居次席；珠海金创医药产业投资基金（有限合伙）持股1.0535%。

然而就在2025年3月15日，这家机构又以截然不同的方式登上央视——2025年央视“3·15晚会”曝光了大数据“获客软件”窃取消费者隐私信息的行为，知名连锁品牌拜博口腔被曝购买非法获客软件“火眼云”。从误伤健康牙齿、篡改病历到非法获取用户隐私，泰康旗下这块"银字招牌"的底色，正被一层层揭开。“金眼科、银牙科、铜骨科”的行业谚语，道尽了民营牙科的暴利基因。

泰康资本棋盘上的拜博

拜博口腔诞生于1993年，由黎氏六兄弟一手创立，以“六和口腔”起步，历经数次更名与股权更迭，逐步成长为全国规模较大的非公立口腔连锁机构之一。2014年，联想控股战略入股，这家民营牙科机构由此拥有了产业资本的背书。彼时，联想控股对拜博口腔的持股比例达到54.8%，双方协力推动门店扩张，一度将版图拓展至全国50余个城市、超过200家机构。

然而联想的互联网式扩张逻辑，在牙椅旁遭遇了根本性的失效——口腔医疗高度依赖人才密度与个体医生手艺，难以复制标准化产品逻辑。门店越开越多，亏损却越积越深。联想控股公告显示，2015年至2018年6月，拜博集团分别净亏损3.69亿元、7.95亿元、7.93亿元和3.56亿元，四年累计亏损超过23亿元，这让联想最终选择让出控股权。

泰康的出现，为联想提供了一条退出路径。2018年，原银保监会发布公告，同意泰康人寿出资20.6236亿元人民币投资拜博口腔51.56%股权。这笔投资背后，泰康的考量是清晰的：将口腔医疗网络纳入其“保险+医养”的战略闭环，以拜博全国连锁的网点资源，承接其齿科险种的线下医疗服务，打造类似美国凯撒永久医疗集团的HMO模式。

收购完成后，泰康对拜博进行了整合。截至最新工商信息，泰康口腔集团有限公司的股东结构为：泰康人寿保险有限责任公司持股53.2881%，泰康健康产业投资控股有限公司持股24.4332%，二者合计控股77.72%；联想控股股份有限公司持股21.2251%；珠海金创医药产业投资基金（有限合伙）持股1.0535%。在此架构下，泰康口腔集团100%控股上海拜博拜尔口腔医院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后者再100%控股事件主角——上海泰康拜博口腔医院有限公司，形成三级穿透的全资控制链条。

在门店布局方面，泰康拜博进行了战略调整。据泰康口腔集团官网信息，目前其在全国近50个城市开设超130家专业口腔医疗机构。

品牌层面，泰康推进了“双品牌”战略。自2021年以来，泰康拜博在武汉、南京等地新开机构直接以“泰康口腔”命名，与原有的“泰康拜博口腔”形成协同发展格局，2025年，集团正式更名为“泰康口腔集团”。、

然而，品牌重塑的速度，似乎尚未完全解决基层门店层面的管理问题。陆女士的遭遇，成为这一体系在质控环节可能存在的漏洞的一个注脚。在黑猫投诉、12315等平台，以及各地消费者协会的档案中，拜博口腔相关的投诉累积已久。

“银牙科”的另一面：资本涌入下的行业乱象与信任危机

“金眼科、银牙科”的说法，在中国医疗行业流传已久。这一排序并非凭空而来，而是建立在清晰的商业逻辑之上：口腔医疗自费比例较高，受医保定价约束较小；诊疗存在信息不对称，患者往往难以判断治疗方案的必要性与收费的合理性；加之龋齿、牙周病等口腔疾病在中国发病率居高不下，市场需求持续旺盛。据中商产业研究院数据，2024年中国口腔医疗服务市场规模约为1456亿元，2025年预计将达1509亿元，潜在患者基数更为惊人——2024年中国口腔疾病患者人数约为7.18亿人。这片刚需市场，曾是无数资本竞相押注的“黄金赛道”。

然而，在资本狂热追逐的背面，是行业乱象的暗流汹涌。黑猫投诉平台对民营口腔医院的投诉层出不穷。有消费者反映，拔牙时医生操作粗暴导致嘴角裂开、嘴唇划伤；洗牙时操作不当造成门牙崩裂缺损，院方仅愿赠送电动牙刷敷衍了事。更有患者为孩子购买牙齿矫正服务，历时两年半不仅未改善牙齿排列，反而导致“凸嘴”加重形成地包天；另有人接受矫正近九年，主治医生四次更换，效果不佳反被要求额外付费更换矫正器。

过度医疗的潜规则同样触目惊心。2026年3月，西安一位70岁老人因种植牙一次性被拔除6颗牙，四天后不幸离世。家属质疑，老人本身患有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医院却仅强调手术的“成熟技术”，未充分告知风险。更令人细思极恐的是，该院被曝以“抽红包”“砸金蛋”“老客带新客送米面油”等方式诱导老年人消费。在业绩压力驱动下，部分民营机构毛利率一度高达60%，种植牙价格从3000元到25000元不等，价格不透明、隐形收费成为常态。有消费者拔牙时被误导“牙齿需种植”，缴费后才得知需额外支付支架费、骨粉费等费用，实际支出远超预算。

口腔医院内砸金蛋活动 图片来自红星新闻受访者供图

虚假宣传与获客乱象更是屡禁不止。2025年央视“3·15晚会”曝光了大数据“获客软件”窃取消费者隐私信息的行为，拜博口腔等知名连锁品牌被曝购买非法获客软件“火眼云”。而在线下，低价引流、夸大效果、隐瞒产品信息等手段层出不穷：有机构将自研贴牌玻尿酸谎称是知名品牌升级版，消费者花费数万元注射后毫无效果；有机构以“一次见效”为噱头推销项目，消费者付费后发现无疗效，却被要求多次治疗。

2023年国家实施口腔种植牙集采后，种植体材料价格平均降幅超过55%，单颗种植牙总费用从原来平均1.5万元降至千元级别。这场价格革命重击了民营机构的盈利核心——种植和正畸原本贡献民营口腔机构60%以上的营业收入，集采导致价格“腰斩”，公立医院凭借价格优势和医保报销优势迅速抢占市场，民营机构被迫陷入价格战。上游耗材端同样经历着价格洗礼，士卓曼、诺保科等高端种植体从原采购中位价5000元左右降至1850元左右，奥齿泰、登腾等主流韩系产品则从1500元左右降至770元左右。

政策之外，口碑的崩塌同样釜底抽薪。美团调研显示，2024年仅有38%的消费者愿意选择民营口腔机构，较2021年大幅下降42个百分点；2024年口腔行业投融资总额仅35亿元，同比减少18%，市场进入谨慎观望阶段。过度治疗、虚假宣传、费用不透明的投诉，终于在市场端形成了反噬。当资本退潮、监管收紧，那些重营销轻服务、重利益轻安全的机构，终将被消费者用脚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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