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我爸就交给你了,我公司正好赶上冲业绩,这关乎到我能不能当上总监,你也不想我们连住院费都交不起吧?”
看着妻子王倩踩着高跟鞋匆匆离去的背影,我疲惫地揉了揉酸痛的眉心。
那时我根本不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狗屁冲业绩。
病床上半身偏瘫的岳父死死盯着门外,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嘶吼。
而真正的深渊,才刚刚向我张开大口。
01
我叫李明,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着最底层的技术维护。
我和王倩结婚三年了。
当初结婚的时候,岳父老王其实是有些看不上我的。
他总觉得我木讷、不会来事,赚的钱也只够在市区按揭一套两居室。
但王倩当年死活要嫁给我,老王最后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婚后我一直努力扮演着一个好丈夫、好女婿的角色。
逢年过节,我给老王买的烟酒补品,从来不比别人家的女婿差。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
直到三天前的一个深夜,老王在独居的房子里突发了急性脑梗。
幸好邻居起夜时听到了动静,帮忙打了120。
等我和王倩赶到医院时,老王已经进了抢救室。
医生下发了病危通知书,王倩在走廊里哭得梨花带雨。
我心疼地搂着她,不住地安慰,告诉她一切都有我在。
抢救了整整六个小时,老王的命算是保住了。
但后遗症非常严重。
他右半边身体完全偏瘫,语言神经也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
现在的他,只能躺在那张散发着消毒水味的病床上,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啊啊”声。
老王倒下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们这个小家的天塌了一半。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最先想逃跑的,会是我的妻子。
老王从ICU转到普通病房的第一天,王倩就跟我摊牌了。
她化着精致的妆容,背着那个我花了半个月工资给她买的包,站在病房门外。
“李明,我已经请了两天假了,公司那边一直在催。”
“我现在正处在晋升总监的关键期,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掉链子。”
“你也知道,ICU一天就是大几千,后续的康复治疗更是个无底洞。”
“如果我不去拼命赚钱,我爸的医药费谁来出?”
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看着我。
“你找你们主管请个长假吧,或者干脆把年假都休了。”
“你是男人,多担待点,我爸这边就全靠你了。”
听着她这番冠冕堂皇的话,我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火。
“王倩,那可是你亲爸!”
“我请假不是不行,但我一个大男人,照顾起来终究不如你细心啊。”
“再说了,就算要赚钱,晚上你总能来陪夜吧?”
我压着嗓子,试图和她讲道理。
王倩的脸色瞬间拉了下来。
“李明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嫌弃我爸是个累赘?”
“我白天要在公司跟人勾心斗角,晚上还要来熬夜,你是想把我逼死吗?”
“我要是倒下了,这个家就全完了!”
她说着又要掉眼泪。
我最怕她哭,加上病房里还有其他病友在看热闹,我只能选择妥协。
“行了行了,你别哭了,我请假照顾就是了。”
我咬着牙,拨通了主管的电话,在被主管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后,艰难地请到了两周的假。
从那一天起,我就彻底沦为了医院里的免费护工。
市医院的六人病房,环境极其嘈杂。
这里充斥着刺鼻的来苏水味、排泄物的恶臭,以及各种仪器的滴答声。
隔壁床是个做完肠癌手术的大爷,每天半夜都会痛苦地呻吟。
对床的老太太咳痰的声音,就像是用生锈的锯子在锯木头。
在这样的环境里,我根本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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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只能蜷缩在花二十块钱租来的折叠陪护椅上。
那把椅子的钢管硌得我脊背生疼。
只要老王的呼吸声稍微重一点,我就得条件反射般地弹起来。
照顾一个半身偏瘫的老人,远比我想象的要艰难一万倍。
老王自己翻不了身,每隔两个小时我就得帮他翻一次,以防长褥疮。
他一百六十多斤的体重,每次翻身我都得累出一身白毛汗。
最难熬的是大小便。
老王现在控制不住排泄,我经常是刚端着饭盒准备吃两口,他的被窝里就传来了一阵异味。
我只能放下饭盒,戴上一次性手套,端来温水,一点点地给他擦洗。
恶臭熏得我连苦胆水都要吐出来了。
但看着老王那张涨得通红、满是屈辱的老脸,我只能强忍着恶心,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爸,没事,生病了都这样,擦干净就舒服了。”
我一边擦,一边安慰他。
老王的眼角渗出了浑浊的泪水。
他用那只能动的左手,死死地抓住我的衣角。
他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中充满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清晰。
那不仅仅是愧疚,更像是一种焦急的挣扎。
他似乎想对我说什么。
但我每次问他是不是哪里疼,他都只是痛苦地摇头。
我就这样没日没夜地熬着。
原本合身的衬衫,几天下来已经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下巴上长满了胡茬,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我连洗个澡的时间都没有,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医院特有的酸臭味。
而我的妻子王倩,却变得越来越陌生。
02
一开始,她还会每天晚上下班后,带着打包好的快餐来医院看一眼。
但每次她来,连病房的门都不怎么进。
她总是站在门口,捂着鼻子,用嫌恶的目光扫视一圈。
“今天怎么样了?”
她远远地问我,连一句“爸”都不叫。
“老样子,医生说各项指标稳定了,但恢复需要时间。”
我一边大口扒拉着已经凉透的外卖,一边回答。
“哦,那你盯着点,我公司还有个视频会议,先走了。”
她甚至没有走到床边看老王一眼,转身就踩着高跟鞋离开了。
她留给我的,只有一阵刺鼻的香水味。
后来,她来医院的次数越来越少。
变成了两天一次,三天一次。
哪怕是来了,也是待不到十分钟就走。
而且我发现,她每次来医院都显得特别烦躁。
她总是背着我偷偷跑到楼梯间去打电话。
有一次我去打水,路过楼梯间,听到她压低了声音在说:
“我知道了,你别催了,马上就能办好。”
“这老东西命硬得很,没死成,现在天天在医院耗着。”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端着热水瓶的手都抖了一下。
那句“老东西”,是在说老王吗?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能安慰自己是最近太累,出现幻听了。
但老王的态度,却印证了我的不安。
我发现,只要王倩靠近病床,老王的情绪就会变得异常激动。
他的喉咙里会发出犹如野兽般的嘶吼声。
他那只能动的左手会在空中胡乱挥舞,似乎想把王倩赶走。
旁边的床头心电监护仪上,他的心率数值会瞬间飙升到一百二以上。
“爸!你干什么啊!我来看你你发什么疯!”
王倩每次都会被吓退好几步,脸上满是不耐烦。
“医生说了,中风病人脑神经受损,脾气会变差,你顺着他点。”
我赶紧抱住老王,按住他乱动的左手,转头对王倩说。
“真是个活祖宗!”
王倩冷哼了一声,拎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老王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死死地抓着我的手,指甲深深地嵌进我的肉里,疼得我直皱眉。
他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随着陪护时间的延长,医院的催费单也像雪片一样飞了过来。
那天早上,护士长拿着一叠单子走到我面前,脸色不太好看。
“13床家属,你们账户里已经欠费三千多了,今天再不补交,有些进口的营养液就得停了。”
我愣住了。
“不可能啊护士长,我老婆前天刚说往账户里充了五万块钱。”
护士长叹了口气,把缴费记录递给我。
“你自己看吧,这是从入院到现在的明细,你们账户里早就没钱了。”
我接过单子一看,脑子顿时“嗡”的一声。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除了入院那天交的两万块押金,后面根本没有任何充值记录!
我顾不上满手的油污,立刻掏出手机给王倩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对面传来了嘈杂的音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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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又怎么了?我正在陪客户呢!”
王倩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王倩,你不是说给爸交了五万块钱医药费吗?护士长说早就欠费停药了!”
我压着心里的火气,质问道。
电话那头明显的安静了几秒钟。
接着,王倩用一种极其敷衍的语气说道:
“哎呀,我都忘了跟你说了。”
“公司财务那边走账出了点问题,那五万块钱得过几天才能批下来。”
“你先用你的信用卡垫付一下吧,几千块钱而已,你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
我气极反笑。
“王倩,那可是你亲爸的救命钱!”
“你让我垫付?我每个月工资大半都交了房贷,哪来的钱垫?”
“行了行了,别废话了,你先想办法借点,我这边客户叫我了,挂了!”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我气得浑身发抖。
没有办法,看着病床上虚弱的老王,我只能掏出自己仅剩的一张信用卡,去收费处刷了五千块钱。
接下来的几天,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
我的信用卡额度彻底见底了。
连我平时叫外卖,都得算计着能不能用满减红包。
而公司那边,主管也下了最后通牒。
“李明,你这假请得也太长了,部门里的项目都堆成山了。”
“你要是下周一再不回来上班,你就干脆别回来了!”
我夹在医院和公司之间,被生活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不断漏气的皮球,随时都会彻底干瘪。
就在这个时候,王倩突然主动给我发了条微信。
“李明,我这周末要去外地出差,见一个极其重要的大客户。”
“这笔单子要是拿下来,我不仅能升总监,还能拿到二十万的提成。”
“这两天你务必寸步不离地守在医院,千万别让我爸出什么状况。”
看着这条微信,我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连医药费都不愿意出,现在居然跟我谈什么二十万的提成。
但我实在太累了,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回了一个“哦”字,就把手机扔在了一边。
03
周末的医院,显得格外冷清。
连平时喧闹的走廊,此刻也安静得只剩下护士站的输液铃声。
我端着脸盆,给老王擦完最后一遍身子,疲惫地跌坐在折叠椅上。
看着老王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我终于忍不住抱怨了起来。
“爸,你说倩倩到底是怎么了?”
“你生病住院这么久,她连来看你一眼都不情愿。”
“现在连医药费都不交了,全靠我在这里硬扛着。”
“我为了照顾你,工作都要丢了,她倒好,周末还要去外地出差……”
我双手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并不是在向老王表功,我只是真的快要崩溃了。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老王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喉咙里发出极其粗重的“呼哧呼哧”声,就像是一台破旧的风箱。
我吓坏了,赶紧站起来查看。
老王的脸色憋得通红,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他拼命地咳嗽着,胸膛剧烈地起伏。
“爸!你怎么了?是不是痰卡住了?”
我惊慌失措地去拿床头的吸痰管,准备去叫医生。
但老王却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地拽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深深地抠进了我的皮肤里。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他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枕头,手指拼命地指着枕头底下。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
我以为他藏了什么贵重物品,或者是要吐在枕头上。
我赶紧凑过去,把手伸进了他的枕头底下。
在枕套的最深处,我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纸团。
我把它掏了出来。
那是一个揉得皱巴巴的、沾满了汗渍和头油的香烟锡纸包装盒。
就在我拿出这个纸团的瞬间,老王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一把将这团纸塞进了我的手心里。
他死死地捏着我的拳头,不让我松开。
他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洁白的枕套。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无声地对我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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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口型,他好像在说:“快看……快看……”
我疑惑地看着手里这团甚至有些发臭的纸团,小心翼翼地将它一点点剥开。
里面是一截用医院记录体温的短铅笔头写下的字,字迹歪歪扭扭,很多笔画都叠在一起,显然是他趁我睡着时极其艰难写下的。
当我借着病房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终于看清上面那两行字时,我顿时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