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
第一章 团圆饭
我叫陈建国,今年四十三,在省城开了个不大不小的建材公司。腊月廿九那天,我开车带着老婆林月和女儿苗苗回老家过年。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烟酒补品,给爹妈的,给弟弟一家的,林月细心地分门别类装好。
苗苗今年十三,上初一,一路上戴着耳机,手指在车窗上轻轻敲着节拍。林月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看看女儿,又转过来跟我念叨:“给建业儿子那个红包,我装了五千,你看行不?他去年给苗苗包了八百。”
“你看着办就行。”我握着方向盘,高速两旁的风景飞快地向后掠去。快过年了,路上车不少,都是赶着回家的。
建业是我弟弟,比我小五岁。爹妈老来得子,从小惯得厉害。我结婚早,出来打拼,他读书不行,技校混了三年,回家开了个小超市,后来嫌累,盘出去跟人倒腾二手车,赚了点钱,又赔进去不少。前年说要搞物流,跟我借了六十万,说是半年就还,到现在没提过一个字。
不是我不想提,是没法提。一提,我妈电话就追过来:“你是大哥,帮帮弟弟怎么了?他容易吗?当年要不是你读书花光了家里的钱,建业能上不了大学?”
天地良心,我上大学是靠的助学贷款和奖学金。但这话不能说,说了就是不孝。
老家在县城边上,自建的三层小楼,是前年我出了大半钱盖的。车开进院子时,天已经擦黑了。楼里灯火通明,热闹的人声和炒菜的香味一起飘出来。
弟弟陈建业先迎出来的,一身名牌,腋下夹着个小皮包,头发梳得油亮。“哥,嫂子,可算到了!苗苗都长这么大了!”他伸手想揉苗苗的头,苗苗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了,小声叫了句“叔叔”。
建业的手在空中顿了顿,脸上笑容没变,转身朝屋里喊:“爸,妈,我哥到了!”
爹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到我们,脸上笑开了花,尤其是我妈,拉着林月的手不放,又去摸苗苗的脸:“瘦了,是不是学习太累?奶奶给你炖了鸡汤,多喝两碗。”
屋子里暖气开得足,热烘烘的。弟媳王丽在摆碗筷,他们七岁的儿子小虎正趴在客厅地毯上玩新买的遥控赛车,车子横冲直撞,差点撞到我腿上。建业吼了一嗓子:“小虎,看着点!撞着你大伯了!”转头又对我笑,“小孩子,没轻重。”
饭菜很丰盛,鸡鸭鱼肉摆了整张圆桌。爸开了瓶我带来的好酒,给我和建业都满上。建业举杯:“哥,嫂子,过去一年辛苦了,弟敬你们!祝你们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几杯酒下肚,气氛热闹了不少。建业话多起来,说起他今年的“大项目”:“哥,不是跟你吹,明年开春,我跟几个朋友合伙的运输公司肯定起来。路线都批下来了,就差最后一点打点……”他搓了搓手指,眼睛看着我。
我没接话,夹了块鱼放到苗苗碗里。林月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妈接话了,给建业夹了个大鸡腿:“建国,你弟弟这事,你得支持。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他好了,还能忘了你这个哥?”
爸闷头喝了口酒,没吱声。
苗苗小声说:“爸,我吃饱了。”
“再喝点汤。”林月给她盛汤。
小虎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突然指着苗苗脖子上的项链说:“我要这个!”那是个细细的银链子,吊着个月亮小坠子,是苗苗生日时林月送的。
苗苗立刻用手捂住:“这是我的。”
“给我玩玩嘛!”小虎从椅子上滑下来,伸手就来抓。苗苗躲开,链子绷紧了。
“小虎,别闹。”王丽说了句,但没动。
建业喝得脸红,呵呵笑:“苗苗,你是姐姐,给弟弟玩玩怎么了?又玩不坏。”
苗苗抿着嘴,把项链塞进衣领里,摇了摇头。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小气?”建业脸色有点不好看了,“一条链子值几个钱?大伯给你买更好的。”
“我不要。”苗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建业可能觉得在儿子面前丢了面子,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声音提高了:“陈建国,你看看你教的女儿,一点规矩都不懂!对长辈什么态度?”
我心里一股火窜上来,但看了看爹妈,强压下去了。“苗苗,怎么跟叔叔说话的?”
“我没说错什么。”苗苗抬起头,眼睛看着我,有点委屈,也有点倔强。那眼神,像极了林月年轻的时候。
“你还顶嘴?”建业猛地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几步跨到苗苗旁边。谁也没想到,他扬起手,对着苗苗的脸,“啪”地一声,甩了一个清脆的耳光。
那声音真响啊,打得整个喧闹的饭厅瞬间死寂。苗苗被打得头偏向一边,愣在那里,脸上迅速浮起几个红指印。她没哭,只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叔叔,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我。
林月“噌”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瓷砖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只看见女儿脸上那刺眼的红。
“陈建业!”林月的叫声尖利得像玻璃碎了。她根本没任何犹豫,抄起手边那盆还冒着热气的鸡汤,连盆带汤,朝着建业就泼了过去。
建业“嗷”一嗓子,被烫得跳起来。下一秒,林月已经扑了上去。她不是乱打,她练过几年瑜伽,力气不小,动作又快又狠。建业猝不及防,被她一把揪住衣领,脚下被椅子腿一绊,整个人向后仰倒。林月顺势压上去,抓住他刚才打苗苗的那只右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往旁边的实木凳子棱角上狠狠一磕!
“咔嚓!”
那声音不大,但闷闷的,像折断一根粗点的干树枝。紧接着,就是建业杀猪般的惨叫,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捧着那只以奇怪角度弯折的手腕,嚎得撕心裂肺。
满桌的汤汤水水还在往下滴。小虎吓傻了,哇地大哭起来。王丽尖叫着去扶建业。我妈手里的碗“啪嗒”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我爸张着嘴,指着林月,手指直哆嗦:“你……你……”
林月喘着粗气站起来,头发有些散乱,胸脯剧烈起伏。她没看任何人,转身走到苗苗身边,把还在发愣的女儿紧紧搂进怀里,轻轻摸着她的头,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苗苗不怕,妈妈在。”
我站在那里,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耳朵里全是建业的惨嚎、小虎的哭叫、我妈的惊呼和王丽的咒骂。我看着地上疼得打滚的弟弟,看着紧紧抱着女儿、背脊挺得笔直的老婆,又看了看爹妈那震惊、愤怒、最后全都化为对我责怪的眼神。
年夜饭的香味,彻底被鸡飞狗跳的惨烈替代了。窗户外头,不知谁家开始放鞭炮,噼里啪啦,衬得屋里这死寂更让人喘不上气。我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个滚落沾灰的鸡腿,放回桌上。油渍在光亮的桌面晕开一小片污痕。我知道,这个年,彻底完了。
第二章 无声的硝烟
建业的惨叫引来了左邻右舍。门口很快聚了好些人,探头探脑。王丽一边哭一边喊:“报警!快报警!打死人了!” 我爸总算回过神,冲我吼:“建国!你还愣着干什么!快送你弟去医院!”
地上,建业捧着手腕,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林月。林月像没听见,只是搂着苗苗,轻轻拍她的背。苗苗把脸埋在她妈怀里,肩膀微微耸动,但没出声。
我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建业的手。手腕那里已经肿得老高,明显弯折了。我心里沉了一下,这伤不轻。“能起来吗?”我问,声音干巴巴的。
“你老婆……这个疯婆子!我的手……我的手断了!”建业疼得直抽气,眼神怨毒地剜着林月。
我没接他的话,架起他没受伤的那边胳膊,用力把他搀起来。他大半重量压在我身上,疼得直哎哟。王丽在一旁扶着,不停地抹眼泪咒骂。
“建国!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我妈冲过来,手指差点戳到林月脸上,“大过年的,下这么重的手!这是要杀人啊!建业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她没完!”
林月缓缓抬起头,看着我母亲,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冷得像腊月河里的冰。“妈,”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满屋的嘈杂静了一瞬,“他打苗苗的时候,您怎么不说话?”
我妈一噎,脸涨红了:“小孩子不听话,当叔叔的管教一下怎么了?能有多重?你看看你,把人都打残了!”
“管教?”林月轻轻推开苗苗,走到我妈面前。她比老太太高半个头,就那么看着。“用巴掌管教十三岁的侄女?谁给他的脸,谁给他的资格?”她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今天这一下,是我替他还给我女儿的。您要是不满意,也可以报警。”
“你……”我妈气得浑身发抖,转向我,“建国!你就听着你媳妇这么跟我说话?你就看着你弟弟被打成这样?你还是不是老陈家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邻居的,爹妈的,弟媳的,都钉在我身上。地上还有泼洒的鸡汤和碎瓷片,空气里混合着酒气、菜味和一种冰冷的紧张。建业靠在我身上呻吟,苗苗站在林月身后,紧紧攥着她妈妈的衣角。
我吸了口气,胸腔里堵得难受。“先去医院。”我说,避开了我妈的眼睛,架着建业往外走。经过林月身边时,我脚步顿了一下,但终究什么也没说,低着头,从那些窃窃私语和异样的目光中穿过去,把建业塞进了车后座。
去县医院的路上,车里只有建业断续的呻吟和王丽的抽泣。我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一巴掌,好像打在我脸上。林月冲上去的身影,还有那声“咔嚓”,在我眼前一遍遍回放。我握方向盘的手,手心全是汗。
挂号,拍片子,等结果。建业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打止痛针,哼哼唧唧。医生拿着片子出来,看了看我们:“桡骨和尺骨,都骨折了,移位明显。得手术,打钢板固定。先办住院吧。”
王丽一听又要哭。建业骂得更难听了,指名道姓骂林月,捎带着骂我窝囊废,管不住老婆。
我拿着缴费单去窗口,刷了我的卡。预交了两万。看着凭条打出来,我想起前年借给他的六十万,也是这么刷出去的。
等我回到临时病房门口,听见我妈在里头哭:“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大过年的进医院……建国也是,就由着那泼妇……”
我没进去,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点了根烟。医院走廊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抽了半根,拿出手机,给林月发了条微信:“苗苗怎么样?”
过了很久,她回过来两个字:“睡了。”
我打字:“手断了,要手术。我在医院。”
又过了很久,她回:“哦。”
就一个“哦”字。我看着那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把,生疼。我知道,她这次是真寒了心了。不光是因为建业打苗苗,更因为我的沉默。
后半夜,建业手术做完,推进了病房,麻药劲没过,昏睡着。王丽趴在床边守着。我妈年纪大,熬不住,我让我爸先送她回去休息。老爷子走之前,看着我,叹了口气:“建国啊……这事儿闹的……你……唉!”又是一声长叹,摇摇头走了。
走廊空下来。我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一点睡意也没有。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是几个亲戚发来的“问候”,拐弯抹角打听晚上发生的事。我没回。
天快亮的时候,林月又发了条信息:“我带苗苗先回城了。家里待不下去。”
我猛地坐直,电话立刻拨过去。响了很久,她才接。
“月月……”
“苗苗吓着了,半夜做噩梦哭醒两次。”她的声音很疲惫,也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你妈早上五点多就起来,在客厅里指桑骂槐,说娶了个扫把星,家门不幸。苗苗都听见了。”
我嗓子发干:“你等我,我送你们……”
“不用了。”她打断我,“我们自己打车走。你好好照顾你弟弟,还有你爸妈。毕竟,他们才是你的‘一家人’。”
“月月,你别这么说……”
“陈建国,”她连名带姓叫我,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在我心上,“昨天那一巴掌,打在苗苗脸上。你今天坐在这里守夜,是打在我心里。女儿是我带回来的,我也会把她好好带回去。其他的,你自己想清楚吧。”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地响着。我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在空旷昏暗的走廊里,坐了很久,直到第一缕惨白的晨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我身上,没有一点温度。
我知道,有些东西,就像建业那只手腕,看着还连着,其实里头已经断了,接不上了。
第三章 裂痕
建业在医院住了三天。我跑了三天医院,垫付了所有费用,听了三天的抱怨、指责和咒骂。
我妈每天来,眼睛红肿着,来了就坐在床边抹泪,话里话外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纵容外人欺负亲弟弟”。王丽在一旁帮腔,阴阳怪气:“大哥,不是我说,嫂子这次太过分了。建业手要是落下残疾,以后可怎么活?我们一家都指着他呢。”
建业手上打着石膏,吊在胸前,精神却好了不少,开始跟我算账:“哥,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还有我这手,说不定就残了,以后赚不了钱,你得负责!少说也得赔个五十万!还有,让林月过来,当着爹妈的面,给我磕头认错!不然我就报警,告她故意伤害!让她进去坐牢!”
我给他削苹果,水果刀在指尖转,没说话。苹果皮断了,掉在垃圾桶里。
“你听见没有?”建业提高声音。
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吃苹果。”我说。
“我不吃!”他一挥手把苹果打飞,滚到墙角。“陈建国,你别给我装哑巴!我告诉你,这次你要是不给我个交代,我就没你这个哥!”
我看着地上沾了灰的苹果,弯腰捡起来,走到水池边冲了冲,然后,放进自己嘴里,咔嚓咬了一口。很甜,但吃到嘴里是苦的。
“医药费我出了。”我嚼着苹果,慢慢说,“其他的,没有。”
“你……”建业气得想坐起来,扯到伤处,疼得龇牙咧嘴。
“建业,”我看着他,很平静,“苗苗是我女儿,亲女儿。你当着我的面打她,是打我的脸。”
“我那是替你管教!”
“用不着。”我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我的女儿,轮不到别人管教。林月动手,是过了。但事是你挑的。报警?行啊。让警察来评评理,当众殴打未成年人,该是什么罪。你的手是伤,苗苗脸上的巴掌印,也是伤。要不要也验一验?”
建业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顶他。王丽和我妈也愣住了,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我。
“还有,”我擦了擦手,“前年你跟我借的六十万,说好半年还。两年了,该还了。正好,抵你的医药费、误工费什么的,我看也差不多了。”
“陈建国!你他妈什么意思!”建业眼珠子都红了,“你还是不是人!我手都这样了,你问我要钱?”
“亲兄弟,明算账。”我说,语气没什么起伏,“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刚才不也算得很清楚吗?”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我妈“嗷”一嗓子哭起来:“造孽啊!兄弟俩为了点钱,要逼死一个啊!建国,你是要逼死你弟弟,逼死我啊!”
我看着她哭,心里有点麻木。这话听了太多次,每次建业惹了祸,需要我擦屁股,需要我出钱的时候,她都是这套说辞。以前管用,现在,好像不太灵了。
我没再说话,转身出了病房。关上门,还能听见里头隐隐的哭骂声。
我没有立刻回城。先回了父母家。家里冷锅冷灶,我爸一个人坐在客厅抽烟,电视开着,放着喧闹的节目,但他一眼也没看。茶几上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爸。”我叫了一声。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有失望,有疲惫,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回来了?你弟怎么样?”
“死不了。”我在他对面坐下,也点了根烟。
沉默地抽了半根,我爸开口,声音沙哑:“建国,你……真不管了?那是你亲弟弟。”
“爸,”我吐出口烟,“我管了三十八年了。从他上学,到工作,到结婚,到生孩子,到做生意,哪一样我没管?我管得还少吗?”
“你是大哥……”
“大哥就该死吗?”我打断他,声音有点控制不住地发颤,“大哥的钱就是大风刮来的?大哥的老婆孩子,就活该被欺负?”
我爸不说话了,只是闷头抽烟。
“小时候,家里穷,好吃的紧着他,好穿的紧着他,因为他小。行,我认了,我是哥哥。后来我出来做生意,最难的时候,啃馒头就咸菜,他呢?变着法儿跟我要钱,说是做生意,哪次成了?赔了钱,拍拍屁股,回家找您二老,找我要。我哪次没给?”
“是,你帮了他不少……”我爸喃喃道。
“我不是帮他,我是填无底洞!”我掐灭烟头,“去年,他看上辆车,一百多万,钱不够,又来找我。我说没有,生意上压着货款。他转头就跟妈说,说我瞧不起他,有钱不借。妈打电话骂了我一个钟头,说我忘了本,忘了是谁供我读书。爸,我读书,是助学贷款!是我自己打工,是林月她家当初帮了一把!”
我越说越激动,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好像要炸开。“这些,我都不说了。可他现在,敢当着我面打我女儿!爸,您看见了,那一巴掌,多响!苗苗才十三!他凭什么?就凭他是我弟?就凭你们惯着他?”
我爸低下头,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很刺眼。他肩膀垮了下去,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是……是建业混账……可……可终究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苦笑,“他打苗苗的时候,想过是一家人吗?妈指着林月鼻子骂的时候,想过是一家人吗?他现在躺在医院,问我要五十万,让林月磕头认错的时候,想过是一家人吗?”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爸,家不是这么个待法。心冷了,就暖不回来了。林月和苗苗,是我的家。她们要没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说完,我没再看父亲瞬间苍老颓然的脸,拉开门走了出去。寒风卷着尘土刮过来,我紧了紧衣领,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老家的三层小楼越来越远。我知道,这次离开,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了。
回城的路上,我开始盘算。建业前年借的六十万,是转账,有记录。他去年看中的那辆车,最后买了,保时捷卡宴,顶配,落地快三百万。当时他钱不够,首付一百多万,其中八十万,是我“借”给他的。为什么借?因为妈以死相逼,说弟弟就这点爱好,做哥哥的不支持,就是不仁不义。
还有大前年,他说入股一个酒店,三十万。更早的,数不清了。
这些钱,加起来,可不是个小数目。以前没想过真要,总觉得是亲兄弟,我的就是他的。现在想想,真他妈可笑。我的,凭什么就是他的?
林月说得对,我的沉默,不止是软弱,更是纵容。纵容他得寸进尺,纵容他敢动我的心头肉。
手机响了,是公司财务小李。“陈总,您之前让我关注的,建业总那边车辆的贷款担保人变更手续,银行刚才来电话,说需要您再补一份最新的资产证明,他们好尽快把担保人从您换成建业总自己。您看……”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延伸的高速公路,尽头灰蒙蒙的,看不清楚。但心里的路,却好像一下子清晰了。
“先不用了。”我说,“手续暂时停一停。等我回去再说。”
“啊?哦,好的陈总。”小李虽然疑惑,但没多问。
我挂了电话,脚下一踩油门,车子加速,驶向省城的方向。那里有我的家,有我寒了心的妻子,有我受了惊吓的女儿。
有些账,是时候好好算一算了。用我的方式。
第四章 算账
回到城里,已经是晚上。家里静悄悄的,只亮着玄关一盏小灯。客厅没开,卧室门关着,底下缝隙透出一点光。
我放下行李,轻手轻脚走到苗苗房门口,听了听,没声音。推开一条缝,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见女儿蜷缩在被子里,睡着了,但眉头微微蹙着。床头柜上,放着那条细细的月亮项链。
我轻轻带上门。主卧的门关着,我敲了敲,里面没回应。拧了拧把手,锁了。
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没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冰箱运行的声音嗡嗡响,偶尔有车子从楼下街道驶过。这个家,第一次让我觉得空旷,冰冷。
不知道坐了多久,卧室门开了。林月穿着睡衣出来,看到沙发上的黑影,吓了一跳,打开灯。
“回来了?”她语气平淡,去厨房倒了杯水,没看我。
“嗯。”我应了一声。
她端着水杯,靠在厨房门框上,也没回卧室的意思。我们就这么沉默着,空气凝滞。
“苗苗……这两天还好吗?”我打破沉默。
“能好吗?”林月喝了口水,“晚上睡觉一惊一乍,白天不说话,抱着手机发呆。我问了她们班主任,说孩子在学校也挺沉默,跟以前不一样了。”她顿了顿,“脸上印子消了,心里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消。”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我……”
“你不用跟我解释什么。”林月打断我,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陈建国,我们结婚十五年,我太了解你了。夹心饼干,两头受气,老好人,不想得罪任何人。可你忘了,你是丈夫,是父亲。有些气,你能受,我和苗苗不能。”
“我知道错了。”我声音干涩。
“知道有什么用?”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失望,深深的失望,“每次都是这样。事情发生了,你知道错了,道歉,然后呢?下次你妈一哭,你弟一闹,你还是那样。我和苗苗,永远排在你们老陈家后面。不,是排在陈建业后面。”
“这次不一样。”我说。
“哪次不一样?”她反问,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像,“就因为他打了苗苗?如果没打,只是骂了呢?如果只是抢了苗苗东西呢?你会站出来吗?你不会。你会说,算了算了,他是弟弟,让着他点。对不对?”
我哑口无言。她说得对。如果不是那一巴掌太响太疼,我可能还是会和稀泥,还是会沉默。
“林月,”我抬起头,看着她,“钱,我准备要回来。建业欠我的,所有。”
林月愣了一下,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些。“什么?”
“他这些年,从我这里拿走的钱。前年借的六十万,去年买车的八十万,大前年的三十万,还有零零碎碎的,加起来,差不多两百九十万。有借条的就六十万,其他都没有。但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银行流水,我都留着。”
林月慢慢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像第一次认识我一样看着我。“你要得回来?你妈能答应?陈建业能认?”
“以前要不回来,是因为我没真想撕破脸。”我摸出烟,想到苗苗在家,又放了回去,“现在,脸已经撕破了。我妈答不答应,建业认不认,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想明白了。我的钱,是我和林月你,起早贪黑,一分一厘挣的,不是大风刮来的,更不是给他陈建业挥霍的。他开保时捷,住大房子,在爹妈面前充大头,用的是我的血汗。他凭什么?凭他会投胎,是我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