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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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婚礼与暗流
司仪喊出“夫妻对拜”的时候,我穿着定制的Vera Wang,头纱上的碎钻压得我脖子发酸。台下掌声雷动,我微微抬眼,看见顾承泽嘴角那抹恰到好处的弧度——像用尺子量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伸手扶我,指尖冰凉。
“累了吧?”他在我耳边低声说,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上。
宾客们起哄要新郎吻新娘。顾承泽俯身下来,唇瓣相触的瞬间,我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混着极淡的烟草味。他的吻很轻,像在完成某个仪式程序。我闭上眼睛,睫毛扫过他脸颊时,感觉到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礼成。我被簇拥着换敬酒服,化妆师小周帮我补妆,嘴上说着恭喜,眼睛却总往门口瞟。我知道她在看谁——顾承泽的特助陈铭,那个永远西装笔挺、神色冷漠的男人,此刻正站在更衣室外的走廊上,像尊门神。
“夫人,”陈铭的声音隔门传来,“顾总让您十五分钟后到主厅。”
小周的手抖了一下,口红划出唇角。她慌忙用棉签擦拭,小声嘀咕:“催这么紧……”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镜中人眉眼精致,脸颊绯红,像个真正的新娘。只有我知道,这身行头值七位数,这场婚礼耗资八位数,顾家独子娶林氏千金,是今年商界最轰动的联姻。财经版用整个版面分析这场婚姻带来的股价利好,娱乐版则津津乐道我的婚纱和婚戒——那颗五克拉的粉钻,据说是顾老太太当年的陪嫁。
“我自己来。”我接过口红,仔细描摹唇线。
宴会厅金碧辉煌。我挽着顾承泽的手臂,一桌一桌敬酒。他游刃有余地应对各路宾客,时而用英文和外资投行的人谈笑,时而用方言和老一辈的叔伯逗趣。我只需要微笑,点头,抿一口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他早让人给我换成了苹果汁。
“清雪这孩子,打小就懂事。”我姑姑拉着我的手,眼睛却看着顾承泽,“以后就是顾家的人了,要早点给顾家开枝散叶啊。”
周围几个婶娘跟着附和,笑声尖锐。顾承泽揽住我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姑姑放心,我和清雪有计划。”
他的手心很烫,隔着真丝布料灼着我的皮肤。我侧头看他,他正低头整理袖扣,侧脸线条硬朗,在璀璨的水晶灯下泛着冷光。有那么一瞬间,我错觉他眼底闪过一丝什么,但再仔细看,又只剩下完美的温和。
敬到主桌时,顾老爷子拄着拐杖站起来。满场瞬间安静。
“清雪,”老爷子的声音洪亮,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进了顾家的门,就是顾家的人。顾家待你不薄,你也莫要辜负。”
我接过他递来的红包,厚厚一沓,硌得手疼:“谢谢爷爷。”
“早点生个曾孙给我抱,”他拍拍顾承泽的肩,“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跑了。”
满堂哄笑。顾承泽的父亲——我那位永远在出差的新晋公公——举杯致意,表情看不出喜怒。倒是婆婆,那个保养得宜、永远戴着翡翠首饰的女人,此刻正紧紧攥着餐巾,指节发白。
婚礼闹到凌晨才散。我累得几乎散架,坐在加长林肯的后座,看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一一后退。顾承泽松了领带,闭目养神。车厢里弥漫着酒气和沉默。
“今天辛苦你了。”他突然开口,眼睛没睁。
“应该的。”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估量,还有些我读不懂的东西:“林家那边,我会按照协议注资。你父亲的那个项目,下周一就能启动。”
“谢谢。”
“不用谢我,”他转开视线,看向窗外,“这是交易。”
车子驶入别墅区。这是我第一次来顾承泽的住所——不,现在也是我的了。三层独栋,带花园和泳池,装修是极简的性冷淡风,冷色调的大理石和金属,像样板间。
“你的东西明天搬过来,”他边解手表边说,“三楼的主卧归你,我住二楼书房隔壁的客房。”
我愣了一下:“我们……”
“老爷子盯得紧,表面上要做做样子,”他打断我,语气平淡得像在布置工作,“每周我会上去两到三次,你配合就好。其他时间,互不打扰。”
他把手表放在玄关的柜子上,金属表盘撞击大理石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他转身,一步步走上旋转楼梯,背影笔挺,消失在二楼的拐角。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高跟鞋磨破了脚后跟,血渍染红了银色的鞋边。我脱了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向客厅。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花园。夜色中,喷泉还在工作,水声潺潺。我在沙发上蜷缩起来,抱着膝盖,看墙上的挂钟指针一格一格跳动。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清雪,顾家没为难你吧?你爸喝多了,一直念叨你对不住你……”
我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梯传来脚步声。我以为是顾承泽,抬头却看见陈铭端着一杯水走过来。他换下了西装,穿着简单的灰色家居服,整个人显得柔和了些。
“夫人,”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顾总让我提醒您,明天上午九点,需要去一趟医院做婚前体检的补充项目。”
“婚前体检不是做过了吗?”
“是顾老先生临时要求的,”陈铭的声音没有起伏,“全套生殖系统检查,为备孕做准备。”
我端起水杯,温热透过玻璃传到掌心:“知道了。”
陈铭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沙发边,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我抬头看他,发现他正望着窗外出神,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
“陈特助还有事?”
他收回目光,微微颔首:“没有。夫人早点休息。”
他转身离开,脚步很轻。我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水滑过喉咙,却没能驱散心底那点莫名的寒意。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被门铃吵醒。拖着疲惫的身体开门,外面站着两个穿着护士服的女人,推着一个轮椅,陈铭站在她们身后,依旧西装革履。
“夫人,”他说,“车已经在等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看着轮椅,心里那点不安在放大。
“顾总吩咐,请您务必配合检查,”陈铭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老爷子那边……催得紧。为了节省时间,您可以在车上休息。”
我攥紧了门把手。指甲陷进掌心,疼得清醒了些。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顾承泽走出来,手里拿着平板,边走边看什么。他抬眼看我,目光平静无波。
“清雪,听话。”
这三个字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进耳朵。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昨天才在神父面前发誓要爱护我、尊重我的男人,此刻站在离我三米远的地方,神情淡漠得像在吩咐下属。
护士上前扶我。我甩开她的手,自己走过去,坐上轮椅。皮质扶手冰凉,我挺直背脊,没回头。
车是那辆加长林肯。我被扶进后座,陈铭坐在我对面,两个护士一左一右。顾承泽没上车,他走到驾驶座窗外,和陈铭低声交代了几句。隔着重重的隔音玻璃,我听不见内容,只看见他拍了拍陈铭的肩,然后转身走向另一辆黑色的宾利。
车子启动。我盯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突然开口:“陈特助,我们今天到底去做什么检查?”
陈铭正在看手机,闻言抬眼:“生殖系统的全面检查,夫人。”
“包括哪些项目?”
“B超、激素六项、输卵管造影,以及一些常规项目。”他答得流利,像背诵过很多遍。
“需要轮椅?”
“考虑到造影后可能有不适,顾总吩咐准备周全些。”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太累了,从半年前两家开始商议联姻,到昨天那场盛大婚礼,我像提线木偶一样走了所有过场。现在戏还没完,还要继续演。
车子驶入私立医院的地下停车场。电梯直达VIP楼层,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护士推着我穿过长长的走廊,两侧是紧闭的门,门上挂着科室牌。经过“妇科门诊”时,我没在意;经过“计划生育科”时,我眼皮跳了一下。
轮椅停在一扇双开门前。门牌上写着:手术准备区。
我猛地抓住轮椅扶手:“陈特助,这是哪里?”
陈铭已经走到门边的仪器前刷卡。“滴”的一声,绿灯亮起。他推着我往里走,声音依然平稳:“一些特殊检查需要在这里做,夫人请放心,都是无痛的。”
“我要见顾承泽。”
“顾总在开会,结束后会过来。”
我被推进一个房间。里面不是检查床,是标准的手术台,无影灯冷白的光刺得人眼睛疼。两个戴口罩的医生走过来,一男一女,眼神躲闪。
“顾夫人,请躺上去。”
我往后退,轮椅撞到墙壁,发出闷响:“这是什么检查?我要看检查单。”
“只是个小手术,”女医生声音很轻,“输卵管结扎,很快的,不影响您其他功能……”
我脑袋“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手脚冰凉。我死死盯着陈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顾承泽让你带我……来做绝育?”
陈铭垂下眼睛:“夫人,这是为了顾氏。顾总说,继承人必须是顾清雪小姐的孩子,不能有任何……意外。”
顾清雪。那个名字像一记耳光甩在我脸上。顾承泽已故前妻的女儿,今年五岁,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婚礼前我见过那孩子一次,苍白瘦小,躲在保姆身后怯怯地看我。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他娶我,不是为了联姻,是为了给顾清雪找个保姆?一个永远不会生下自己孩子、不会威胁到她地位的保姆?”
陈铭没回答。他示意医生上前。男医生伸手要扶我,我猛地推开他,从轮椅上站起来,高跟鞋崴了一下,我踉跄着扶住墙壁。
“我要见顾承泽,”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现在,立刻。”
“顾总不会来的,”陈铭终于看向我,眼神里有种近乎怜悯的东西,“夫人,何必闹得难看?顾家不会亏待您,手术后您依然是名正言顺的顾太太,锦衣玉食,风光无限。至于孩子……清雪小姐会认您做母亲,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我看着他,突然想笑。是啊,在这些人眼里,子宫不过是个器官,母亲不过是个头衔,血缘不过是可以被利益置换的筹码。
门开了。顾承泽走进来,西装笔挺,连头发丝都一丝不苟。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如临大敌的医生,眉头微蹙。
“怎么还没开始?”
陈铭上前低声解释。顾承泽听完,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一个头,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我。
“清雪,”他叫我名字,声音缓和了些,“我知道这很突然。但这是最好的安排。顾氏需要稳定的继承人,清雪身体不好,我不可能再有其他孩子去分她的心,也不该有。”
“所以你骗我结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用林家的资金链威胁我,用一场盛世婚礼做幌子,就为了今天把我绑到这里,切掉我做母亲的权利?”
“不是切掉,只是结扎,”他纠正我,像在讨论合同条款,“你的卵巢子宫都保留,不影响激素分泌和身体健康。等清雪成年,继承了顾氏,我会给你补偿。一笔足够你和你家人下半生无忧的钱,以及自由。”
“自由?”我笑了,笑出眼泪,“顾承泽,你毁了我的人生,然后告诉我你会给我自由?”
他脸色沉下来:“清雪,别任性。你父亲那个项目,前期投入已经两个亿。如果我现在撤资,林家撑不过三个月。”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昨晚还在神父面前说“我愿意”的脸,此刻冷静、理智、残酷。我想起我妈发来的那条短信,想起我爸在婚礼上强颜欢笑的表情,想起林氏企业上下几千号人。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得尖锐。我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擦掉脸上的泪。
“好,”我说,“我做。”
顾承泽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是满意的神色。他伸手想拍我的肩,我侧身躲开。
“但我有条件,”我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手术过程全程录像,我要备份。第二,术后我要休养一个月,这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第三,我要你现在就签协议,白纸黑字写明刚才承诺的补偿。”
顾承泽眯起眼睛。空气凝固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笑。
“可以,”他说,“陈铭,准备协议。”
陈铭快步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我、顾承泽和两个医生。我走到手术台边,手指拂过冰凉的台面。
“顾承泽,”我没回头,“你知道我大学学什么专业吗?”
他没接话。
“法学,”我自顾自说,“虽然没执业,但该懂的都懂。比如,在非自愿情况下强迫他人进行绝育手术,构成故意伤害罪,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再比如,以胁迫手段干涉他人婚姻自由,也要负刑事责任。”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所以呢?你要报警?让全城都知道,新婚第二天顾太太就把丈夫送进警局?让你父母成为笑柄?让林氏股价崩盘?”
我转过身,对他露出一个微笑:“不。我会签字,会手术,会做好顾太太该做的一切。”
“然后呢?”
“然后,”我轻声说,“等你放松警惕,等你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等你真的相信我会认命的时候——”
手术室的门开了,陈铭拿着文件走进来。我接过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我会让你知道,”我把笔递还给陈铭,抬眼看向顾承泽,“什么叫代价。”
第二章 囚鸟与暗网
手术是在全麻下进行的。醒来时,我已经躺在别墅主卧的床上。窗外天色昏暗,分不清是黄昏还是清晨。小腹传来隐约的坠痛,像经期最难受的那几天,但更深处有种空荡荡的疼,说不清道不明。
床头柜上放着水和药,还有一张便签,是顾承泽的字迹:“好好休息,公司有事,晚点回。”
字迹挺拔,和他的人一样疏离。我把便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动作扯到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素净的棉麻衫,手里端着托盘。
“夫人醒了?”她把托盘放在床头,声音温和,“我是刘姨,顾总请来照顾您的。先喝点汤吧,炖了四个小时的乌鸡,对伤口好。”
我盯着天花板,没动。
刘姨也不恼,自顾自盛汤,吹凉,递到我嘴边:“夫人,身体是自己的,再大的事也不能跟身子过不去。”
汤匙碰到嘴唇。我张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药材的微苦。一碗汤见底,她又端来小米粥,一勺一勺喂我。全程动作轻柔,眼神却锐利得像在观察什么。
喝完粥,她收拾碗勺,临走前说:“夫人,这一个月您就在家静养。顾总吩咐了,手机、电脑这些伤眼睛的东西先别用,书房的网络也暂时停了。要是闷,花园里走走,或者看电视都行。”
我猛地看向她:“什么意思?软禁?”
刘姨笑了笑,那笑容标准得像用模子刻出来的:“夫人说笑了,是为您好。伤口愈合最忌劳神,养好了才能尽快恢复,不是吗?”
门轻轻合上。我躺在床上,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然后是楼下大门开合的声音——她出门了,应该是去买菜。
我掀开被子下床。腿有点软,但还能走。主卧很大,带独立衣帽间和浴室。我的东西已经搬过来了,衣服按色系挂得整整齐齐,护肤品摆成一条线。拉开抽屉,首饰盒里的珠宝熠熠生辉,全是婚礼上收的礼。
没有手机,没有电脑,连座机都没有。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三楼的高度,下面是精心修剪的草坪,远处是别墅区的围墙,再远是城市的轮廓线。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我听见了。我迅速关窗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门开了。有人走进来,停在床边。是顾承泽,他身上的雪松香混着室外的寒气。他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要装不下去。
然后,我感觉到他的手指拂过我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床头柜上。
“我知道你醒着,”他说,声音不高,“别装睡了。”
我睁开眼睛。他站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挺拔的轮廓。
“疼吗?”他问。
我没回答。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解开领带,动作有些疲惫:“清雪的事,我很早就决定了。她妈妈走得早,身体又不好,顾家的一切都必须是她的。我不能让任何人威胁到她的地位,哪怕是你。”
“所以你就剥夺我做母亲的权利?”
“那是意外,”他纠正我,“是手术的必要程序。而且,你本就不该有孩子。”
“什么叫不该有?”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嫁进顾家,是来做顾太太,做清雪的母亲,不是来做谁的亲生母亲。血缘会让人偏心,会让人丧失理智,我不允许清雪的未来有任何变数。”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荒谬。这个男人,用最冷静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却还觉得自己在主持公道。
“顾承泽,”我轻声说,“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他笑了,那种很淡的笑,眼底没有温度:“报应?我父亲当年为了掌权,逼走我母亲,娶了门当户对的千金,也就是我现在名义上的母亲。我爷爷更早的时候,为了吞并对手公司,把亲妹妹送进精神病院。顾家能有今天,靠的不是善良。清雪,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成王败寇。”
“所以我也活该被你吃干抹净?”
“你不是弱者,”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你是林家的女儿,骨子里流着商人的血。我们是一类人,清雪,都懂得权衡利弊,都懂得在绝境里找生路。我给了你最好的选择——锦衣玉食,高高在上,只要你不越界,你可以安稳地过一辈子。”
“那如果我想越界呢?”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那就别怪我。”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窗外暮色四合,房间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剩下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良久,他先移开视线,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放在床头柜上。
“给你的,”他说,“下个月有个慈善晚宴,你需要出席。戴这个,配你那件蓝色礼服。”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钻石项链,主石是颗硕大的蓝宝石,在昏暗光线里幽幽地闪着光。
“囚徒的奖章?”我问。
他脸色沉了沉,但没发火,只是说:“好好休息,刘姨会照顾你。一个月后,我希望看到一个合格的顾太太。”
他走了。房间重新陷入寂静。我盯着天花板,听着楼下的动静——刘姨回来了,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油烟机嗡嗡作响。然后是顾承泽下楼,和她低声交代了几句,接着是开门关门,车子发动离去。
夜一点点深了。我躺在床上,伤口隐隐作痛,脑子却异常清醒。顾承泽说得对,我骨子里流着商人的血。林家这些年走下坡路,我从小看着父母在饭桌上为资金发愁,看着他们赔笑脸求人,看着他们在夜深人静时相对无言。所以我答应联姻,用婚姻换林家喘息的机会。
但我没想过,代价是这样。
手心又开始疼。我摊开手掌,指甲掐出的月牙形伤口已经结痂,暗红色的血痂像某种烙印。我看着它,突然想起婚礼那天,顾承泽给我戴戒指时,指尖的温度。那么凉,凉得像今天手术台的无影灯。
不,不能认命。顾承泽以为断了我的后路,把我关在这座金丝笼里,我就只能做他豢养的鸟。可他忘了,鸟也会啄人,急了还会放火把笼子烧了。
我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接下来几天,我表现得很听话。按时吃饭,按时吃药,在刘姨的搀扶下在花园里散步。她寸步不离地跟着我,连我上洗手间,她都要在门外守着。别墅里没有网络,电视只能收到有限的几个台,全是无聊的综艺和婆媳剧。
但我还是找到了机会。第四天下午,刘姨在厨房炖燕窝,我借口头疼想休息,回了卧室。关上门,我反锁,然后走到衣帽间最里面,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是我的旧物,从林家搬来时随手塞进来的。几本大学时的法律教材,一个铁皮盒子,还有一部旧手机——高中用的,早该淘汰的型号,但重要的是,它是按键机,能插SIM卡,能发短信。
我颤抖着手打开铁盒。里面是一些零碎物件:朋友送的生日贺卡,旅游买的纪念品,还有一张电话卡。那是大学时用过的,早就不用了,但一直没扔。
我把卡插进旧手机。开机画面亮起,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没有信号——别墅里装了屏蔽器,顾承泽果然做得很绝。
但我有准备。婚礼前,我偷偷在花园的假山里藏了东西。那时只是隐约不安,留条后路,没想到真用上了。
我走到窗边,打开一条缝。楼下花园里,刘姨正拿着喷壶浇花,背对着我。我估算着距离,从抽屉里找出一卷丝线——是之前绑礼盒剩下的。我撕下一小条纸,用口红写上几个字,卷起来绑在丝线一端,然后慢慢从窗口放下去。
丝线太轻,被风吹得乱飘。我屏住呼吸,一点点调整角度,终于,纸卷落在了假山的一个凹陷处。我轻轻抖动丝线,纸卷滚进石缝,看不见了。
做完这一切,我收回丝线,瘫坐在地上,冷汗湿透了后背。伤口在抽痛,但心里那团压了多日的阴云,裂开了一道缝。
第二天,我如常在花园散步。走到假山附近时,我装作被石头绊了一下,踉跄着扶住假山。刘姨赶紧过来扶我,我趁她低头看我脚的瞬间,手迅速探进石缝,摸到了那个小小的纸卷。
握在手心,像握着一块炭。
回到房间,我反锁门,展开纸卷。上面是我昨晚用口红写的字:“找沈皓,说‘紫藤花开’。”
沈皓,我大学同学,现在在律所工作。大学时我们关系不错,他追过我,被我婉拒后还是朋友。“紫藤花开”是我们之间的暗号——大二那年,我们一起在学校老图书馆后面种了一株紫藤,约定谁有麻烦就发这四个字。
我撕碎纸条,冲进马桶。然后打开旧手机,开始编辑短信。没有网络,但短信能发出去,只要信号能穿透屏蔽——我赌顾承泽的屏蔽器主要针对移动网络,对传统的GSM信号未必完全覆盖。
短信很短:“沈皓,我是林清雪。我需要帮助。我手机被没收,被困在顾承泽的别墅。帮我查两件事:第一,我婚前体检报告的完整版,特别是妇科部分。第二,顾承泽前妻的死因。用新卡回这个号,看完即删。紫藤花开。”
我输入沈皓的号码——大学时背得滚瓜烂熟,没想到多年后还能用上。点击发送。屏幕上显示“发送中”,转了很久的圈,然后跳出红色的感叹号:发送失败。
心沉了下去。我靠在墙上,喘着气。还是不行吗?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我低头,看见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
成功了!我捂住嘴,怕自己叫出声。迅速删除短信记录,拔出电话卡,藏回铁盒深处。旧手机彻底关机,塞进抽屉最底层。
做完这一切,我瘫坐在地上,心脏狂跳。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刘姨。我立刻站起来,快步走到床边躺下,拉好被子。
门开了。刘姨端着果盘走进来,看见我躺在床上,关切地问:“夫人又不舒服了?”
“嗯,有点累。”
她把果盘放在床头,伸手探了探我额头:“不烧。那您好好休息,晚饭我给您送上来。”
她走了。我盯着天花板,手在被子下紧紧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的旧伤,疼得尖锐,却也让人清醒。
顾承泽,游戏开始了。
等待是最煎熬的。旧手机我不敢再开,怕被发现。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花园里散步,看云看天,看刘姨像影子一样跟着我。顾承泽偶尔回来,总在深夜,带着一身酒气。他会来房间看我,有时坐在床边不说话,有时会问几句“今天怎么样”“药吃了没”,像在检查物品的保养情况。
第七天晚上,他又来了。这次没喝酒,但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他脱了外套,在床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清雪,”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恨我吗?”
我没回答。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恨也正常。有时候我也恨我自己。”
我转头看他。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婚戒,那是我亲手给他戴上的,在神父和所有宾客面前。
“我父亲今天进ICU了,”他说,声音很轻,“肝癌晚期,医生说就这几天了。”
我愣了一下。顾老爷子,婚礼上还中气十足地训话的老人,转眼就要走了?
“他一辈子要强,临了了,拉着我的手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清雪。”顾承泽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他说,顾家的基业不能散,清雪不能受委屈。我说我知道,我会做到。”
“所以你就牺牲我?”
“不是牺牲,”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挣扎,还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是选择。清雪,这个世界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我选了清雪,选了顾氏,就必须放弃其他。包括……做个好人。”
“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我盯着他,“跟我忏悔?指望我原谅你?”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我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然后收回手,站起身。
“不,”他说,“我不需要原谅。我只是……有点累。”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我:“下个月的慈善晚宴,你陪我出席。之后,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要个孩子——用试管,代孕。法律上会是你的孩子,但不会威胁到清雪。”
我差点笑出声。试管?代孕?把我的子宫当摆设,再找别人的肚子生孩子,然后抱回来让我养?好一个两全其美。
“顾承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真让我恶心。”
他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晚我彻夜未眠。凌晨三点,我悄悄起床,从铁盒里取出旧手机和电话卡,开机。电量还剩百分之十五,屏幕亮起的瞬间,我看见了未读短信的提示。
是沈皓。只有两个字:“收到。”
我删掉短信,关机,把东西藏好。回到床上,睁眼到天亮。
之后几天,我如常生活。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沈皓收到了信息,他在查。以他的能力,只要有一点线索,就能挖出更多。我现在要做的,是等,是继续扮演温顺的顾太太,是让顾承泽放松警惕。
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快。顾老爷子在ICU撑了五天,还是走了。葬礼办得很隆重,政商名流来了大半。我作为孙媳,披麻戴孝,跪在灵堂里接待吊唁。顾承泽站在我身边,一身黑色西装,胸前别着白花,脸色苍白但脊背挺直。每个来鞠躬的人,他都要还礼,说“有劳”,声音沙哑但沉稳。
只有我知道,他握着我手腕的力道有多大,像要把骨头捏碎。
葬礼结束那天晚上,顾承泽喝醉了。陈铭把他扶回别墅时,他已经站不稳,却执意要来我房间。刘姨想拦,被他一把推开。
“滚!”他吼道,眼睛通红,“都给我滚出去!”
陈铭和刘姨对视一眼,退了出去,带上门。房间里只剩下我和他,还有满屋酒气。
顾承泽摇摇晃晃走到床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突然跪了下来。不是单膝,是双膝,整个人瘫坐在地毯上,头埋在我膝头。
我身体僵直,没动。
“清雪……”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爷爷走了……我爸也快不行了……所有人都盯着顾氏,等着看我笑话……我只有你了,清雪,我只有你了……”
他在发抖。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在手术室里冷酷无情的男人,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趴在我膝头呜咽。我垂眼看着他的发顶,有几根白发夹杂在黑发里,格外刺眼。
“你知道吗……”他继续说,语无伦次,“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你家的公司……你和你爸吵架,为了一个员工的工伤赔偿……你说,钱能再赚,人命不能……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真傻……但也真亮,亮得刺眼……”
他抬起头,脸上有泪痕,眼睛红得吓人:“对不起,清雪……对不起……但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他伸手想抱我,我往后躲,后背撞到床头。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还是恨我……”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眼神清醒了些,但更冷,“恨吧。恨比爱长久。”
他走了,留下满室酒气和一句诅咒。我坐在床上,膝盖上还残留着他眼泪的温度,冰凉冰凉的,像那天手术台上的金属。
第二天,顾承泽恢复了常态。西装革履,神色冷峻,仿佛昨晚那个崩溃痛哭的男人只是幻觉。他出门前,在玄关处停住,对刘姨说:“夫人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以适当出门走走。你陪着,别走远。”
刘姨点头应下。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推门离去,背影挺直,又是那个无懈可击的顾总。
他以为这是奖赏,是怜悯。殊不知,这是我等待已久的机会。
下午,我让刘姨陪我去附近的商场。她寸步不离,我进试衣间,她就在外面等。我试了几件衣服,最后买了一条裙子。付款时,我借口去洗手间,让刘姨在柜台等我。
一进洗手间隔间,我就从包里掏出旧手机——出门前偷偷带出来的。开机,电量告急,但足够。沈皓发来了新信息,三条,时间分别是三天前、昨天和今天早上。
第一条:“体检报告拿到,妇科部分有异常,已发你邮箱(临时建的,密码你生日)。另外,顾承泽前妻苏晚的死因存疑,三年前的车祸,但事故报告有几处矛盾,在查。”
第二条:“车祸案当时的办案警察之一,去年因受贿被抓,供出曾收钱修改事故记录。矛头指向顾家,但证据不足。苏晚的妹妹苏晴最近在打听你,小心。”
第三条:“苏晴约你见面。时间地点:明天下午三点,城南旧码头三号仓库。她手里有东西,关于你手术的。去不去?”
我盯着屏幕,手指冰凉。苏晚的妹妹,苏晴。我记得这个名字。苏晚葬礼上,那个哭得几乎晕厥的年轻女孩,被顾家人半拖半拽地拉走。后来再没见过。
她在查姐姐的死因。她手里有关于我手术的东西。
去,还是不去?
隔间外传来刘姨的声音:“夫人?您还好吗?”
我迅速删除短信,关机,把手机塞回包内层。推门出去,对刘姨笑笑:“没事,肚子有点不舒服。”
“那咱们赶紧回家吧,您还没好全呢。”
“好。”
回家路上,我看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去见苏晴,很危险。可能是陷阱,可能是顾承泽的试探。但如果她手里真有东西……
车子驶入别墅区。夕阳把天空染成血色,花园里的喷泉还在不知疲倦地工作。我下车,走进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心里却前所未有地平静。
顾承泽,你给了我出门的机会。那我就不客气了。
明天下午三点,城南旧码头。
我要去会会这位,可能握着钥匙的故人。
第三章 暗室与微光
第二天上午,顾承泽难得在家。他在书房开视频会议,我坐在楼下客厅看书。刘姨在厨房准备午饭,切菜的声音规律而沉闷。
书是随手从书架拿的,《百年孤独》。翻到某一页,上面有行字被划了线:“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没有归路,春天总是一去不返,最疯狂执著的爱情也终究是过眼云烟。”
我用指尖摩挲着那行字,想起婚礼那天,顾承泽给我戴戒指时,神父念的誓词:“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现在听来,像个拙劣的笑话。
书房门开了。顾承泽走出来,边松领带边下楼。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刘姨从厨房探头:“先生,午饭好了。”
“嗯。”他在我对面坐下,接过刘姨递来的茶,抿了一口,视线落在我手里的书上,“好看吗?”
“还行。”
“下午我要出去一趟,”他说,眼睛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有个并购案要谈,可能很晚回来。你……”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你好好在家休息,别乱跑。”
“嗯。”
“刘姨,”他提高声音,“照顾好夫人。”
“知道了,先生。”
午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顾承泽吃得很快,吃完就起身,走到玄关处换鞋。我放下筷子,跟过去。
他正在系鞋带,动作顿了顿,没抬头:“有事?”
“我想去趟图书馆,”我说,声音尽量平静,“在家闷得慌,想找几本专业书看看。毕竟……以后可能还要回公司帮忙。”
这话半真半假。林家确实希望我婚后能进顾氏,哪怕挂个闲职,也算有个照应。顾承泽之前没反对,但也没答应。
他系好鞋带,直起身,看着我。目光锐利,像在审视什么。我迎着他的视线,不躲不闪。
良久,他开口:“让陈铭送你去,刘姨陪着。五点半前回来。”
“好。”
他走了。我站在玄关,听见车子发动,驶远,消失在街道尽头。然后转身,上楼,换衣服。选了件不起眼的米色针织衫和牛仔裤,把头发扎成低马尾,戴了顶棒球帽。
下楼时,刘姨已经等在客厅,手里拿着我的包和一件薄外套:“夫人,车备好了。”
“谢谢刘姨。”
陈铭开的车。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黑色夹克,看起来年轻些,但神色依旧冷峻。路上他很少说话,只在等红灯时问了句:“夫人想好去哪家图书馆了吗?”
“市图书馆吧,书全些。”
“好。”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我靠在后座,看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秋天了,梧桐叶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落。路上行人匆匆,有的牵着手,有的推着婴儿车,有的独自疾走。每个人的生活都在继续,无论光鲜还是狼狈。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市图书馆门口。我下车,刘姨紧随其后。陈铭摇下车窗:“夫人,我在这里等。”
“好。”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脚步声。我先在一楼社科区转了一圈,随手拿了几本法律相关的书。刘姨一直跟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像个无声的影子。
“刘姨,”我停下脚步,压低声音,“我想去趟洗手间。”
“我陪您去。”
“不用,”我笑了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丢不了。您在这儿等我,顺便帮我看看有没有《民法典》最新版,我找了一圈没找到。”
刘姨犹豫了一下,看了眼不远处的洗手间指示牌,点点头:“那您快点。”
“好。”
我抱着书,快步走向洗手间。一进去,立刻反锁隔间门,从包里掏出另一套衣服——早就准备好的,和刘姨今天穿的颜色款式都很像的深灰色外套和裤子。快速换上,把棒球帽压低,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口罩戴上。
再出来时,我已经完全变了样。对着洗手间的镜子照了照,连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我深吸一口气,推开洗手间的门,低着头,快步走向旁边的安全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