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赣州府有一处山野,名唤黑石岭,山势险峻,林深树密,平日里樵夫猎户都敢近前。只因这岭上有一处天然石洞,洞深数丈,宽可容三五人并肩而入,洞中盘踞一条成了精怪的巨蟒,身长数丈,粗如磨盘,通体漆黑,眼似铜铃,口吐腥风,常年出洞伤人噬畜,过往行商、入山百姓,被它吞吃的不计其数。
当地百姓提起黑石岭蟒洞,无不心惊胆战,白日闭户,日暮熄灯,连鸡犬都不敢往岭下走。县里百姓接连告状,哭声震天,惊动了知县大人。
这知县姓陈,名讳守谦,为官还算清正,见百姓遭此大难,当即贴出告示,悬重赏招募勇士除蛇:凡能斩杀巨蟒者,赏白银五百两,锦缎十匹,还可在县衙领一份差事。
告示贴出三日,城里几个自诩勇武的猎户、武夫,结伴持刀扛矛入山,结果一去不回,只在洞口留下几件带血的衣衫,腥臭扑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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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县又派衙役带着弓箭、火铳前往,还未靠近洞口,便被蟒风掀翻,腥臭熏得众人倒地呕吐,只得狼狈逃回。一时间,全县上下人心惶惶,都说这蟒蛇是山神座下神兽,凡人动不得,更有妇人焚香祷告,只求蟒蛇少吃几人,保一家平安。
就在全县百姓束手无策、知县愁得茶饭不思之时,城郊山脚下,住着一个樵夫,姓刘名大,年方三十,父母早亡,孤身一人,靠每日入山砍柴换米度日。
刘大生得身材魁梧,臂力过人,性子沉稳,胆大心细,平日里为人忠厚,邻里有事都肯伸手相帮,是个出了名的实在人。他听闻黑石岭巨蟒伤人,官府数次除蛇不成,反倒折了几条人命,心中愤愤不平,整日琢磨除蛇之法。
邻里见他时常望着黑石岭方向出神,都劝他:“刘大,你可别逞能,那蟒蛇成了精,连官府的人都奈何不得,你一个砍柴的,去了也是白白送命!”
刘大只是低头劈柴,并不答话,手中斧头起落,柴木应声而断,动作沉稳有力。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刘大背起柴刀,挑着空担,径直往黑石岭走去。路人见他往岭上走,都慌忙拉住他,连声劝阻。刘大轻轻推开众人,脚步不停,一路直奔蟒洞而去。
行至洞口,腥风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目眩,洞口地上散落着残骨碎衣,触目惊心。刘大放下担子,站在洞口三丈外,定睛往里观望,只见洞中漆黑一片,隐约传来粗重的喘息之声,震得洞壁微微发颤。
他没有贸然进洞,只是在洞口转了一圈,记下洞口方位、风向、地形,而后转身下山,一路直奔县城粮铺。
刘大掏出积攒多年的碎银子,买了两斗白面,一筐生石灰,又寻了药铺,买了几味剧毒的草药,碾成粉末。回到家中,他烧火和面,将石灰、毒药细细拌入面粉之中,做成一个个拳头大小的馒头,足足做了三十六个。
馒头做好,刘大找了一根粗竹扁担,挑着两筐毒馒头,再次往黑石岭蟒洞走去。
邻里见他挑着馒头往吃人洞走,都围上来惊呼:“刘大,你疯了不成?那蟒蛇吃人都不够,你还给它送馒头?这是去喂蛇啊!”
刘大脚步不停,只淡淡回了一句:“我不是喂蛇,是送它上路。”
众人拦不住他,只得眼睁睁看着他挑着馒头,一步步走向黑石岭,都摇头叹息,只当他这一去,再也回不来了。
到了蟒洞洞口,刘大将两筐馒头放在洞口正中央,自己闪身躲在一旁的巨石之后,握紧腰间柴刀,屏息凝神。
不过片刻,洞中腥风大起,一条漆黑巨蟒缓缓探出脑袋,铜铃大的眼睛扫过洞口,鼻尖微动,闻到白面馒头的香气,顿时忘了伤人,张开巨口,一吸一吞,十几个馒头瞬间落入腹中。
它似是觉得香甜,又接连吞吃,片刻功夫,三十六个毒馒头被它吃了干干净净。
刘大躲在石后,看得真切,紧握柴刀,静静等候。
不过半柱香功夫,洞中传来巨蟒痛苦的嘶吼之声,声震山林,鸟雀惊飞,野兽奔逃。巨蟒在洞中疯狂扭动,巨大的身躯撞得洞壁碎石纷飞,洞口泥土不断滚落,腥臭的涎水从口中喷涌而出,在地上蚀出一个个小坑。
石灰遇涎水烧灼,毒药入腹攻心,巨蟒痛得满地翻滚,冲出洞口,在地上拼命挣扎,尾巴扫断碗口粗的树木,声势骇人。
刘大见时机已到,大吼一声,从巨石后跃出,手提柴刀,快步冲到巨蟒身旁。他不躲不闪,看准巨蟒七寸之处,高举柴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下。
一刀下去,蟒皮开裂,鲜血喷涌。刘大毫不停歇,一刀接着一刀,劈砍不止,柴刀卷了刃,他便换斧刃,手臂被蟒血溅到,灼得发烫,他也浑然不顾。
巨蟒痛得疯狂甩动身躯,数次险些扫中刘大,都被他灵巧避开。他死死盯住蟒身要害,连续猛砍,不过一盏茶功夫,数丈长的巨蟒,被他砍成四五段,血肉模糊,挣扎片刻,便一动不动,彻底断了气息。
腥风渐渐散去,刘大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被汗水、血水浸透,手臂酸痛发抖,却依旧握着柴刀,确认巨蟒已死,才缓缓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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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稍作歇息,捡起一根燃着的枯枝,举火进洞查看。这一进洞,刘大也不由得吃了一惊。
这石洞深处宽敞无比,地上堆满了金银珠宝、铜钱碎银、绸缎首饰,还有不少包袱、行囊、银两票据,皆是历年来被蟒蛇吞吃的行人、商客所留,堆积如山,熠熠生辉,足够买下半个县城。
刘大站在金银堆前,看了半晌,没有伸手去拿一文钱,只是弯腰将那些衣物、包袱、姓名票据一一收拢,带出洞外,摊在地上仔细翻看。
他记下票据上的姓名、籍贯、住址,又将金银绸缎分门别类,用布包裹妥当,而后挑着空担下山,直奔县衙,求见知县陈守谦。
知县见刘大浑身是血,前来求见,心中惊疑,忙传他入内。
刘大躬身行礼,开口道:“老爷,黑石岭巨蟒,已被小人斩杀,百姓从此安全了。”
知县大惊,忙站起身追问详情,刘大将用毒馒头诱蟒、挥斧斩蛇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又将洞中搜出的票据、衣物呈上。
知县又惊又喜,当即命衙役随刘大前往黑石岭查看。衙役们到了蟒洞,见巨蟒已被砍成数段,洞中金银堆积如山,连忙回报知县。
知县当即传令,张贴告示,通知历年来失踪行人、商客的家属,前来县衙认领财物。
消息传开,全县百姓轰动,纷纷涌到县衙,哭着认领亲人遗物、金银财物。刘大站在一旁,对照票据、姓名,一一分发,分毫不错,谁家该领多少,便给多少,绝不克扣。
数日之间,洞中财物分发殆尽,失踪者家属跪地叩谢刘大,哭声震天,都说刘大是再生恩人。
知县见刘大斩杀巨蟒,为民除害,又分毫不取财物,忠义无双,心中敬佩不已,当即唤人取来五百两白银,十匹锦缎,要按告示赏赐刘大。
衙役将白银、锦缎捧到刘大面前,刘大却连连摆手,往后退了三步,躬身道:“老爷,小人不敢领赏。”
知县一愣,问道:“你冒死斩蛇,救了全县百姓,又将巨财尽数分给苦主,此等大义,本府按约行赏,你为何不受?”
刘大垂手而立,声音沉稳:“小人只是一介樵夫,入山斩蛇,不过是为民除害,保一方平安,这是本分,不是为了钱财。金银本是苦主之物,理应归还,小人一文不取;官府赏赐,小人也不敢领。只求老爷日后多护着百姓,便是对小人最大的恩德。”
知县听罢,连连赞叹,亲自扶起刘大,赞他是义士,全县百姓听闻,更是对刘大敬佩有加,纷纷送米送粮,刘大却都一一退回,依旧每日上山砍柴,过着清贫日子,从不以斩蛇之功自居。
自此之后,黑石岭再无蛇患,百姓安居乐业,商路重新开通,岭上樵夫猎户往来不断,人人都念着刘大的恩情。
时光飞逝,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刘大依旧每日砍柴度日,为人依旧忠厚老实,邻里有难,依旧伸手相助,谁家缺柴少米,他便悄悄把柴米放在门口,不留姓名。
他一生未娶,无儿无女,孤身一人,却活得安稳自在。乡里人敬重他的为人,时常接济他,他也坦然接受,却从不占人便宜,总是以砍柴相还。
日子一年年过,刘大从三十岁的壮年汉子,慢慢变成白发苍苍的老者,腰不弯,背不驼,身子依旧硬朗,每日依旧拄着拐杖,上山拾些干柴,步履稳健。
知县换了一任又一任,黑石岭蟒洞的故事,代代相传,人人都知道赣州府有个斩蛇不贪财、为民不求赏的义樵夫刘大。
转眼,刘大已是九十三岁高龄,身子渐渐衰弱,卧病在床,邻里轮流照看,送汤送药,都盼着他能长命百岁。
这日,天气晴朗,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刘大躺在床上,气息平稳,面色红润,不似将死之人。照看他的老妇人坐在床边,为他擦拭手掌。
忽然,刘大眼睛一亮,抬手望向床前。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条小指粗细的小青蛇,从门缝里缓缓爬入,游到床前,抬起小小的蛇头,对着刘大连点三下,似是行礼叩拜。
屋里众人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起身躲避,连声惊呼:“蛇!有蛇!快打出去!”
众人拿起扫帚、木棍,就要上前打蛇,刘大却缓缓抬手,轻声阻拦:“莫打,莫打,它是来谢我的。”
众人停手,惊疑不定地看着床前的小蛇。
刘大躺在床上,嘴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声音清晰有力,缓缓说道:“这是当年那条巨蟒的后代,我当年斩了作恶的老蟒,却没伤它的后代,更没有贪占洞中一分财物,它今日前来,是报我不杀、不扰之恩啊。”
话音刚落,床前的小蛇又点了三下头,缓缓转身,游出门外,转瞬便消失不见。
刘大望着门外,笑容依旧,缓缓闭上双眼,呼吸渐渐平稳,无疾而终,脸上没有半分痛苦,神色安详,宛如睡去一般。
邻里见此情景,纷纷跪倒在地,哭声一片,都道刘大一生行善,不贪财,不好功,为民除害,心存仁善,死后必登仙境,那小蛇前来拜别,便是天地见证他的忠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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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凑钱为刘大置办棺木,厚葬于黑石岭下,墓前立碑,上书“义樵刘大公之墓”。每年清明,全县百姓自发前往扫墓,香火不断,黑石岭蟒洞,也被百姓改成义士洞,世代纪念刘大斩蛇除害、分金不贪的大义之举。
赣州府自此流传下一句话:心正不怕邪,行善天不负,刘公斩蛇不贪财,留得忠义在人间。这段故事,口口相传,历经数代,依旧被百姓津津乐道,成为江西一带最动人的民间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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