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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七百块,微信还是支付宝?"
我姨妈坐在别墅客厅的真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从我柜子里翻出来的大红袍,语气就像酒店前台在跟客人结账。
我妈站在她旁边,脸涨得通红,嘴唇嗫嚅了好几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姐,这..."我妈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什么这那的?"姨妈把茶杯往茶几上一顿,"我跟你说清楚了,这别墅现在是我在住,你们要来住就得交钱。一天5700,住了五天,总共28500。"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火气。
这栋别墅是我四年前买的,当时我在深圳创业赚了第一桶金,花了680万在老家县城的湖景别墅区买了这套380平的房子。买完之后我就回深圳继续打拼,别墅一直空着。
三年前,我姨妈给我妈打电话,说她租的房子要拆迁,暂时没地方住,问能不能在别墅借住几个月。我妈没跟我商量就答应了,我知道后也没说什么——亲戚嘛,空着也是空着。
我特意交代过物业:水电费、物业费我来交,不用姨妈管。
结果现在,我带着我妈回来住几天,她管我要住宿费?
"姨妈,这房子是我的。"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房子是你的,但现在是我在住。"姨妈站起来,从茶几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啪地拍在桌上,"你看看这是什么?租赁合同,我跟房东签的,一年12万租金,我都交了三年了。"
我拿起那张纸。
纸张是新的,墨迹也很新鲜,"房东"一栏写着我的名字,但签名明显不是我的字迹。合同日期是三年前,正好是姨妈搬进来的时间。
"这合同是假的。"我把纸扔回桌上,"我从来没签过这个东西。"
"你有证据吗?"姨妈重新坐下,继续喝茶,"反正我每年都通过微信给你转账12万,你要是不认账,咱们就去法院说理。"
我掏出手机,翻开我和姨妈的微信聊天记录。
确实有转账记录。
每年年初,姨妈都会给我转12万块,备注写着"房租"。但我每次都会退回去,明确告诉她不用给钱,免费住。
我点开转账记录,想给她看退款证明。
屏幕上显示的却是:对方已接收。
每一笔,都是已接收。
我的手开始发抖。
"你..."
"我什么我?"姨妈冷笑,"每年我按时交租金,你按时收钱,现在你带着你妈来住,我收你住宿费,天经地义。"
我妈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妹妹,求你了,这是我儿子的房子,你怎么能..."
"姐,你起来。"姨妈没有扶她的意思,只是往后靠了靠,"我也不容易,这房子我住了三年,每年交12万租金,水电物业我也出了不少钱。现在你们要赶我走,我得找下家,得花时间精力,收你们几天住宿费过分吗?"
"我们没说要赶你走!"我妈哭出了声,"我们就是想回来住几天..."
"住可以,交钱。"姨妈端起茶杯,"我这人最讲规矩,住一天给一天的钱,童叟无欺。"
我把我妈从地上扶起来,转身走向门口。
"你去哪?"我妈拉住我。
"付钱。"
我打开手机银行,给姨妈转了28500块。
姨妈的手机响了一声,她看了一眼,笑了:"这才对嘛,做人要懂规矩。"
我点开物业的电话。
"喂,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是湖景别墅23号业主,"我看着姨妈,一字一句地说,"麻烦你们把我家的水电全部停掉,现在就停。"
01
挂断电话后,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秒针在走。
我妈的手抓着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指甲都快掐进肉里。姨妈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茶杯举在半空,维持了好几秒才重新放回桌上。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变得尖锐。
"我说,停水停电。"我把手机收起来,"姨妈,既然你说这房子现在是你租的,那我作为房东,有权决定是否续租。很遗憾,我不打算续租了。"
"你..."姨妈猛地站起来,"你敢?!"
"我已经打完电话了。"我看了眼时间,"物业办事效率挺高的,估计十分钟内就能搞定。"
姨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姓宋的,你别忘了,当年要不是我们家..."
"妹妹!"我妈突然提高了音量,打断了姨妈的话。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姨妈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冷笑一声:"行,宋景川,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她转身上楼,高跟鞋踩在实木楼梯上,咚咚咚的声音像是在敲鼓。
我妈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妈。"我在她身边坐下。
"景川,你怎么能这么做?"我妈放下手,眼眶红得厉害,"那是你姨妈,是你的长辈..."
"长辈就可以欺负人?"我递给她一张纸巾,"她占了咱们家三年便宜,现在还敢收我们住宿费,妈,你觉得这合理吗?"
"可她说得也有道理..."我妈接过纸巾,声音很小,"她确实每年都转钱给你,现在我们突然要住进来,她也需要时间找地方..."
"妈,"我打断她,"她转的钱我全退了,您又不是不知道。"
"但她手机上显示你收了。"
"那肯定是她动了手脚。"我打开微信,仔细翻看转账记录,"可能是什么技术手段,改了收款状态。"
我妈不说话了,只是不停地擦眼泪。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妈和姨妈是同父异母的姐妹。我妈是我外公和原配生的,姨妈是我外公后来找的女人生的。按照老家的习俗,我妈才是正统的,姨妈算是"小的"生的孩子。
但我外公偏心,从小就对姨妈好。我妈十五岁就被送去镇上的服装厂打工,而姨妈一直读到高中毕业。
后来我外公去世,留下的老房子给了姨妈,我妈什么都没分到。
我爸当年就是看我妈老实能干,才娶了她。结婚后我爸在外面跑运输,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我是我妈一个人拉扯大的。
我八岁那年,我爸出车祸没了。
我妈一个人既要打工又要带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那时候姨妈偶尔会接济我们一些,给个几百块钱,或者把她儿子穿小的衣服拿给我。
我妈对这些帮助记了一辈子。
"妈,"我握住她的手,"我知道您觉得欠姨妈的,但这些年我也没少帮她。"
确实。
我大学毕业后在深圳找到工作,第一年年终奖发了五万块,我给姨妈转了两万,说是感谢她当年照顾我和我妈。
我创业成功后,姨妈家儿子——我表弟宋晨生病住院,我一次性给了十万。
姨妈搬进别墅的时候,我特意让物业准备了全套家具家电,连床上用品都是新买的。
这三年,物业费、水电费、燃气费、网费,所有费用都是我在付。
算下来,没有五十万也有三十万了。
楼上传来拖行李箱的声音,咚咚咚地砸在地板上。
"她要走了。"我站起来。
"你去拦着她。"我妈抓住我的手,"好好说,别闹僵了。"
"妈,她收咱们的住宿费,你让我怎么好好说?"
"那也不能赶人走啊!"我妈急了,"万一她出去说你不孝顺,说你欺负长辈,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我正要说话,楼梯上的脚步声停了。
姨妈站在楼梯中间,手里拉着一个大行李箱,另一只手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手提袋。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
"妹妹,我知道你心软。"姨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但你看看你儿子,他什么样你不清楚吗?"
"你什么意思?"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没数?"姨妈冷笑,"你以为自己赚了几个钱就了不起了?你知不知道,当年要不是你姨父..."
"行了!"我妈突然站起来,"别说了,都别说了!"
她走到姨妈面前,声音在发抖:"妹妹,你别走。这事儿是景川不对,我替他道歉。你行李放下,咱们有话好好说。"
"姐,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姨妈把行李箱一放,"是你儿子太过分了。这房子我住了三年,我有感情了,突然说赶我走就赶我走,还停水停电,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妈,您别..."
"你闭嘴!"我妈转头瞪我,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凶地对我说话,"你先回房间去,这事儿我来处理。"
我看着我妈微微佝偻的背影,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妈,我在深圳订了酒店,咱们去酒店住。"
"我不去!"我妈的声音很坚决,"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就要住自己家!"
说完,她转向姨妈:"妹妹,住宿费我们给。别说五千七,就是一万我们也给。你别走行不行?"
姨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我妈,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看在姐你的面子上,我就不走了。"她把行李箱重新拖上楼,"但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这房子我还要住,最少住到明年春节。这期间你们要来,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安排时间。"
我妈如释重负,连连点头:"好好好,都听你的。"
"还有,"姨妈在楼梯口停下,"水电赶紧让人接上,这大热天的,没空调怎么睡觉?"
我掏出手机,刚要拨物业电话,我妈一把抢过去。
"我来打。"
她哆哆嗦嗦地按着屏幕,打通了物业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您好,我是23号业主的家属,刚才那个停水停电的事儿...能不能不停了?"
挂完电话,我妈把手机还给我,转身就上了楼。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墙上的钟表指向下午三点,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照在那张假的租赁合同上。
我走过去,把合同拿起来仔细看。
纸张是普通的A4纸,但内容写得很正规,甲方乙方、租赁期限、租金支付方式,一应俱全。最关键的是,上面有我的签名——虽然是假的,但仿得很像。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我的律师朋友周铭。
五分钟后,电话打来了。
"景川,这合同有问题啊。"周铭的声音很严肃,"你真的签过这个东西?"
"没有,是我姨妈伪造的。"
"那你得留心了。"周铭说,"她既然能伪造合同,说明她有预谋。你最好查查,她这三年在房子里做了什么。"
"能做什么?"
"比如,"周铭顿了顿,"把房子抵押出去。"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02
晚饭是我妈做的。
她在厨房忙了一个多小时,做了六个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红烧茄子、蒜蓉生菜、番茄蛋汤,还有一碗姨妈最爱吃的梅菜扣肉。
"妹妹,下来吃饭了。"我妈站在楼梯口喊。
楼上没动静。
我妈又喊了一遍,还是没人应。
"我上去看看。"我放下筷子。
"别去!"我妈拦住我,"你去了她更不下来。我去。"
我听见我妈上楼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接着是她低声下气的说话声。大概过了十分钟,楼上才传来开门的声音。
姨妈下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直接坐到了餐桌主位上——那是我平时坐的位置。
"妹妹,快尝尝,这梅菜扣肉是我特意给你做的。"我妈给她夹菜,"用的是咱们老家的梅菜,我上次回来特意带了一罐。"
姨妈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皱起眉头。
"姐,你这手艺退步了啊。"
"是吗?"我妈赶紧尝了一口,"我觉得味道挺好的..."
"好什么好?肉柴了,梅菜也不够香。"姨妈放下筷子,"算了,我也不挑了,能吃就行。"
我妈的脸一下子红了,端起饭碗扒了几口饭,一句话也不说。
我看不下去了:"姨妈,我妈做饭给你吃,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我说错了?"姨妈抬起眼皮看我,"我只是实话实说,怎么,你妈做的饭还不让人评价了?"
"你..."
"景川!"我妈瞪我,"吃你的饭!"
这顿饭吃得格外压抑。
我妈一直在给姨妈夹菜,一边夹一边说:"这个鱼肉很嫩的,你尝尝。""这个茄子烧得软烂,你多吃点。"姨妈呢,挑挑拣拣,这个嫌淡,那个嫌咸,最后只吃了小半碗饭就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姨妈站起来,"姐,碗你刷啊,我上楼休息了。"
"哎,好的好的。"我妈赶紧站起来,"你去休息吧,我来收拾。"
等姨妈上楼,我压低声音说:"妈,你为什么要这么忍她?"
"她是你长辈。"我妈开始收拾碗筷,"我这个做姐姐的,让着她点怎么了?"
"可她一点都不尊重你!"
"行了,这事儿你别管了。"我妈端起碗往厨房走,"你要是不想在这儿待,就回深圳去,别在这儿添乱。"
我站在餐厅,看着我妈在厨房水槽前忙碌的背影,胸口堵得喘不过气来。
我掏出手机,给周铭发了条微信:"能不能查一下我名下的不动产,看看有没有被抵押?"
周铭回复很快:"可以,但需要你的授权。"
我拍了身份证照片发过去。
晚上十点,我妈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头发还在滴水。
"妈,你怎么不用吹风机?"我从柜子里翻出吹风机。
"不用不用,自然干就行。"我妈摆手,"吹风机费电。"
"妈,这房子的电费是我付,你用吹风机不费我的电。"
"那也不能浪费。"我妈坐到床边,用毛巾擦头发,"景川,今天的事儿,你确实做得不对。"
我在她对面坐下:"妈,您还觉得我错了?"
"你是不对。"我妈叹了口气,"你姨妈毕竟在这儿住了三年,你说赶人就赶人,还停水停电,这让她的脸往哪儿搁?"
"可她收咱们住宿费,您觉得对吗?"
"她有她的道理。"我妈把毛巾放下,"这房子她住着,她有权利收费。"
"妈!"我提高了音量,"这是我的房子!"
"小声点!"我妈紧张地看向门外,"让你姨妈听见了多不好。"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妈,您跟我说实话,当年姨妈帮过咱们什么?她为什么说'要不是你姨父'?"
我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没什么,就是...就是以前帮过一点小忙。"
"什么小忙?"
"都是陈年旧事了,说它干什么。"我妈站起来,"我累了,要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她关了灯躺下,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我躺在另一张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脑子里乱成一团。
半夜,我被一阵奇怪的声响惊醒。
声音从楼上传来,像是有什么重物在移动。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五分。
我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顺着楼梯上去。
二楼的主卧房门紧闭,但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是姨妈的声音。
"...放心,房子我已经弄到手了...对,租赁合同都签了,他就算想赶我走也没那么容易...他能怎么办?他妈在我手里,他不敢动我..."
我的手握成拳头。
"...钱的事儿不用担心,这房子值七百万,抵押出去能拿到五百万,到时候..."
我猛地推开门。
房间里只有姨妈一个人,她坐在床边,手机放在耳边,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变成愤怒。
"你进来干什么?"她按掉电话,"谁让你进来的?"
"你刚才说什么?"我盯着她,"抵押房子?"
"你听错了。"姨妈把手机塞进枕头下,"我在跟朋友打电话,说的是她家的房子。"
"你骗人。"我往前走了一步,"你说的是我的房子,你想把我的房子抵押出去!"
"你有什么证据?"姨妈站起来,"宋景川,我警告你,别血口喷人!"
"我都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了?"姨妈冷笑,"你半夜闯进一个长辈的房间,偷听人家打电话,还好意思说听见了?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叫你妈起来,让她看看她儿子是什么德行?"
我和她对视了几秒,最后转身出去。
回到房间,我立刻给周铭打电话。
"喂,景川?这么晚了..."周铭的声音带着睡意。
"周铭,你马上帮我查,我的房子有没有被抵押!"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你等一下,我查查。"
我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
三分钟后,周铭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震惊:"景川,你的房子...真的被抵押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抵押给谁?什么时候?"
"半年前,抵押给一家名叫'恒信投资'的公司,抵押金额..."周铭顿了顿,"五百万。"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不可能,我没签过任何抵押合同!"
"但房产登记中心的系统显示,抵押手续齐全,有你的签名,有你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等等,这里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办理抵押的时间是半年前的三月十五号,但根据记录,那天你本人在深圳,有酒店的入住记录。"
"所以有人冒充我去办的抵押?"
"很有可能。"周铭说,"景川,这事儿严重了,你得立刻报警。"
我挂断电话,坐在床边,脑子里一片混乱。
半年前的三月十五号,我确实在深圳,那天我在谈一个重要的项目,根本不可能回老家。
那么是谁拿着我的身份证去办的抵押?
我想起姨妈刚才的话:"租赁合同都签了,他就算想赶我走也没那么容易。"
"这房子值七百万,抵押出去能拿到五百万。"
我站起来,正要出门,手机突然收到一条短信。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宋先生,您抵押给本公司的房产已逾期三个月未还款,根据合同约定,我司将于明日上午十点上门收房。如有异议,请携带相关证件到我司协商。"
短信下方附了一个地址:老城区建设路88号恒信投资公司。
我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手机。
这时候,我妈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景川,怎么还不睡?"
我看着她在昏暗中的轮廓,喉咙发紧。
"妈,没事,我这就睡。"
我关了灯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未眠。
03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起床了。
我妈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楼上没有动静,姨妈应该还没起来。
我开车去了老城区的建设路。
恒信投资公司在一栋八十年代的旧楼里,三楼,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我按了门铃,等了一分钟,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叼着烟,上下打量我。
"找谁?"
"我姓宋,我是来问抵押的事。"
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哦,宋先生啊,请进请进。"
办公室很小,堆满了文件柜和纸箱。男人给我倒了杯水,坐到办公桌后面。
"宋先生,你的房子抵押在我们这儿已经半年了,本金五百万,月息三分,现在连本带息一共欠六百八十万。"
"六百八十万?!"我差点跳起来,"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男人拿出一份文件,"你看,这是合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月息三分,逾期按照五分算。你已经逾期三个月了,这个数字还算少的。"
我接过合同,第一页就是我的"签名",下面按了手印。
"这不是我签的。"
"不是你签的?"男人笑了,"那是谁签的?"
"是我姨妈,她冒充我..."
"等等,"男人打断我,"你姨妈?你是说,你授权你姨妈来办的抵押?"
"我没有授权!"
"可是合同上写了,你授权你姨妈代办。"男人翻开合同,指着其中一条,"这里,授权委托书,有你的签名,有你的手印,还有你的身份证复印件。"
我看向那一页,确实有一份授权委托书,上面的签名和手印看起来跟我的一模一样。
"这都是假的。"我的声音在发抖,"我从来没签过这些东西。"
"宋先生,"男人掐灭烟头,脸色沉了下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我们公司造假?"
"不是,我是说..."
"你要是说我们公司有问题,那咱们可以去法院。"男人站起来,"但我提醒你,打官司是要钱的,而且你现在已经欠了六百八十万,每拖一天,利息就多一天。"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可以看一下办理抵押时的监控录像吗?"
"监控?"男人笑了,"宋先生,半年前的监控早就覆盖了,哪还保留得到?"
"那当时办理的人是谁?是男的还是女的?"
"我不记得了。"男人坐下,点了根烟,"我们公司每天接待那么多客户,谁记得住半年前的事儿?"
"可这是五百万的抵押,你们就不核实一下身份?"
"我们当然核实了。"男人吐出一口烟,"身份证、户口本、房产证,一样不少。而且你看合同,签名是你的,手印是你的,身份证复印件也是你的,我们还要怎么核实?"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宋先生,我给你个建议。"男人弹了弹烟灰,"别折腾了,把钱还了,这事儿就完了。你要是还不上,我们就只能收房了。"
"我没借过钱,为什么要我还?"
"那你去找你姨妈要啊。"男人耸耸肩,"是她拿你的身份证来办的抵押,钱也是她拿走的,你找她要去。"
"你刚才不是说不记得了吗?"
"我现在想起来了。"男人笑了,"确实是个女的来办的,四十多岁,说是你姨妈,代你来办抵押。我们核对了资料,没问题,就办了。"
我站起来:"我要报警。"
"报啊。"男人一点都不慌,"你去报,看警察怎么说。不过我提醒你,就算你报警了,这债还是要还的。合同在这儿,手续齐全,你赖不掉。"
我转身就走。
"哎,宋先生!"男人在身后喊,"明天上午十点,我们的人会去你家,你要是还不上钱,就准备搬家吧!"
我冲出办公室,跑下楼梯,在楼下的路边蹲下,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景川,你去哪儿了?"
"妈,我...我出来办点事。"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我马上回来。"
"你快回来,你姨妈要找你。"
我的心脏猛地一紧:"她找我干什么?"
"她说有事跟你谈。你快回来吧。"
挂断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车回别墅。
车子停在院子里,我看见客厅的窗帘被掀开了一角,姨妈站在窗户后面,正看着我。
我推开门进去,姨妈坐在沙发上,我妈站在她旁边,脸色很不好。
"姨妈找我?"我站在门口。
"坐。"姨妈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我走过去坐下。
"景川,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偷听我打电话?"姨妈开门见山。
"我没有偷听,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姨妈打断我,"你半夜跑到我房间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还说没偷听?"
"妹妹,这事儿..."我妈想说什么,被姨妈一个眼神制止了。
"宋景川,我告诉你,"姨妈身体前倾,眼神冰冷,"这房子现在是我在住,你要是再敢做出这种事,我就报警告你非法侵入。"
"非法侵入?"我笑了,"这是我的房子。"
"你的房子?"姨妈掏出手机,"你看看这是什么。"
她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份房屋租赁合同,甲方是我的名字,乙方是姨妈的名字,租期是三年,从三年前一直到明年。
合同上有我的签名,有我的手印。
"这是假的。"我把手机还给她。
"假的?"姨妈收起手机,"那你去法院告我啊,看法院认不认这份合同。"
"你..."
"景川!"我妈拉住我,"别说了,听你姨妈说。"
姨妈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们。
"宋景川,我不想跟你闹得太难看。"她的声音很平静,"咱们是亲戚,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没必要撕破脸。"
"那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姨妈转过身,"这房子我要住到明年春节,这期间你们不要来打扰我。作为补偿,我可以不收你们的住宿费。"
"凭什么?"
"就凭这个。"姨妈晃了晃手机,"我手里有租赁合同,我是合法租户,你要是赶我走,我就去法院告你,到时候你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我盯着她,心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还有,"姨妈走回沙发坐下,"你昨天晚上听到的那些话,我劝你烂在肚子里,千万别乱说。"
"你承认了?"我站起来,"你承认你把我的房子抵押出去了?"
姨妈笑了:"我承认什么了?我昨天晚上说的是我朋友的房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
"景川,坐下!"我妈把我按回沙发上,转向姨妈,"妹妹,你到底想干什么?"
"姐,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想有个安稳的地方住。"姨妈叹了口气,"我这些年不容易,你也知道,我一个人带着晨晨,又要工作又要照顾孩子,好不容易在这儿住下了,突然要我搬走,我上哪儿找这么好的房子?"
"可这是景川的房子..."
"那又怎么样?"姨妈提高了音量,"我是他姨妈,是他长辈!他让我在这儿住几年怎么了?这叫孝顺,懂不懂?"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妈低着头,不说话。
我看着姨妈,突然意识到,跟她讲道理是没用的。
"姨妈,我最后问你一次,"我一字一句地说,"你是不是拿我的身份证去办了房产抵押?"
姨妈歪着头看我,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容。
"你说是就是吧。"
"你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了?"姨妈摊开手,"你有证据吗?你能证明是我去办的吗?"
"恒信投资公司的人说是你!"
"他们说是我就是我?"姨妈笑了,"那我还说是你自己去办的呢,你信吗?"
我的手握成拳头,太阳穴突突地跳。
"景川,别冲动。"我妈抓住我的手,"咱们有话好好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我甩开她的手,盯着姨妈,"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吃定我了?觉得我不敢拿你怎么样?"
"你能拿我怎么样?"姨妈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你打我?你敢吗?我是你姨妈,你打了我,你就是不孝,全村的人都会戳你脊梁骨。"
"你..."
"你还敢报警?"姨妈继续说,"报警有什么用?你有证据证明是我去办的抵押吗?没有。恒信投资那边的人不会承认的,他们只会说是你本人去办的。到时候警察一查,所有手续都齐全,签名手印身份证一样不少,他们会怎么判?"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宋景川,你斗不过我的。我在这个县城生活了四十多年,认识的人比你多得多。你要是敢报警,我就让全县城的人都知道,你这个大老板,赚了钱就不认亲戚,把姨妈从家里赶出去。到时候,你看看你的公司还能不能开下去。"
我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所以,"姨妈退后一步,"我劝你乖乖听话,让我在这儿住到明年春节,大家相安无事。你要是非要闹,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完,她转身上楼,高跟鞋的声音在楼梯上咚咚作响。
我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景川,"我妈拉着我的手,声音在颤抖,"你千万别冲动,千万别..."
我看着我妈的眼睛,里面全是恐惧和哀求。
我突然明白了,她为什么一直在忍让。
她怕。
她怕姨妈真的把事情闹大,怕村里人的闲言碎语,怕我的名声受损,怕我的事业受影响。
她一辈子都在害怕。
04
接下来的两天,我一直在想办法。
我去了县公安局,警察说要立案得有证据,我现在只有怀疑没有证据,他们没办法帮我。
我去了房产登记中心,工作人员说办理抵押时所有手续齐全,他们是按照规定办理的,如果我怀疑是别人冒充,可以去法院起诉。
我咨询了周铭,他说这种案子很麻烦,就算最后证明是姨妈冒充我办的抵押,但恒信投资那边手续齐全,法院可能会认定他们是善意第三方,房子还是得拍卖还债。
也就是说,就算我赢了官司,房子也保不住了。
第三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夜空发呆。
手机响了,是表弟宋晨的电话。
"表哥。"宋晨的声音很虚弱,"你在老家吗?"
"在,怎么了?"
"我...我想见你一面,有些话想跟你说。"
"你在哪儿?"
"我在县医院,住院部三楼305病房。"
我开车去了医院。
病房里只有宋晨一个人,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吓人,头发也掉得差不多了,额头上缠着纱布。
"表哥。"他看见我,眼眶就红了,"你终于来了。"
我在病床边坐下:"你怎么住院了?"
"我..."宋晨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我有脑瘤,已经晚期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前查出来的。"宋晨擦了擦眼泪,"医生说需要做手术,但是手术费要一百多万,我妈拿不出来。"
我想起半年前,正好是姨妈拿我的身份证去办抵押的时间。
"所以,"我深吸一口气,"你妈把我的房子抵押了?"
宋晨愣住了,然后摇头:"不,不是的,表哥,我不知道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妈哪来的一百万给你做手术?"
宋晨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在病房里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手术做了吗?"
"做了,但是..."宋晨的声音更小了,"医生说效果不好,肿瘤切不干净,现在又复发了,需要第二次手术。"
"要多少钱?"
"一百二十万。"宋晨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绝望,"表哥,我知道我不该求你,但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妈为了给我治病,已经把所有钱都花光了,现在连房租都付不起..."
"等等,"我打断他,"你妈不是住在我的别墅里吗?她付什么房租?"
宋晨的表情变得很奇怪,欲言又止。
"她...她跟我说,那房子是她租的,每年要付十二万租金。"
我苦笑了一声。
所以姨妈不仅骗了我,还骗了她自己的儿子。
"表哥,我知道我妈做了错事。"宋晨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太猛,扯到了输液管,他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继续说,"但她真的是为了救我,她也是没办法了,你能不能原谅她?求你了,表哥..."
"她有没有跟你说,那五百万是怎么来的?"
宋晨摇头:"她只说是借的,没说从哪儿借的。"
"她用我的名义,把我的房子抵押给了高利贷,借了五百万。"我看着宋晨,"现在本金加利息已经六百八十万了,人家明天就要来收房。"
宋晨的脸色唰地白了。
"表哥,我...我不知道是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我站起来,"但这事儿你妈得解决,我不可能替她还这个钱。"
"可是表哥,"宋晨抓住我的手,"如果你报警,我妈会坐牢的,我就真的没人管了..."
他的手很凉,瘦得只剩下骨头。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宋晨比我小三岁,从小身体就不好,学习成绩也差,初中毕业就辍学了,这些年一直在家里待着,靠姨妈养活。
他没有错,他只是生病了。
但这不是姨妈可以骗我的理由。
"表哥,我求你了。"宋晨跪在病床上,"你就当是借给我妈的,我以后一定会还给你的,我一定会还..."
"你躺下。"我把他按回床上,"别激动,会撕裂伤口的。"
宋晨躺下,眼泪不停地流。
"表哥,我是不是特别没用?"他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我妈为了我做了那么多错事,我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我坐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姨妈冲了进来。
"宋景川,你在这儿干什么?"她冲到病床边,把我推开,"你是不是来欺负晨晨的?"
"妈,不是的,是我让表哥来的。"宋晨抓住姨妈的手。
"你让他来干什么?"姨妈瞪着宋晨,"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跟他联系吗?"
"可是妈..."
"闭嘴!"姨妈打断他,转向我,"宋景川,我警告你,离我儿子远点,你要是敢告诉他那些事,我跟你没完!"
"妈,表哥都知道了。"宋晨小声说,"他知道你用他的房子抵押了。"
姨妈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冷笑一声。
"知道了又怎么样?他能拿我怎么办?"
"你就不怕我报警?"我站起来。
"报啊。"姨妈一点都不慌,"你去报,看警察站在谁那边。我儿子生病了,需要钱,我这个当妈的想办法借钱,这有错吗?"
"你是借钱,但你用的是我的名义!"
"那又怎么样?"姨妈往前走了一步,"你是我外甥,我是你姨妈,我借你的名字用一下,不行吗?"
"你..."
"而且,"姨妈打断我,"就算你报警了,警察会怎么判?我是为了救儿子,情有可原,顶多就是判个缓刑。但你呢?你把生病的表弟的妈妈送进监狱,你这辈子都得背着不孝的骂名!"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表哥,别报警。"宋晨从病床上坐起来,"求你了,我妈要是进去了,我就真的没人管了。"
"你看,"姨妈冷笑,"连我儿子都在求你。宋景川,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再追究这件事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门外走。
"宋景川!"姨妈在身后喊,"你要是敢报警,我就死给你看!"
我停下脚步。
"随便你。"
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走到医院门口,我突然蹲下,双手抱着头。
我的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景川,你在哪儿?"她的声音在哭,"你快回来,快回来..."
"妈,怎么了?"
"你姨妈...你姨妈她在电话里说,说她要跳楼!"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
"她在哪儿?"
"在别墅,她在二楼阳台上,说你要是不回来,她就跳下去!"
我冲向停车场,发动车子,一路闯了三个红灯赶回别墅。
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一群邻居,都在仰头看着二楼的阳台。
姨妈站在阳台的栏杆外面,双手抓着栏杆,身体悬在半空。
"你们都别过来!"她对着楼下喊,"谁过来我就跳!"
我妈站在阳台里面,一边哭一边劝:"妹妹,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姨妈的声音很大,"宋景川这个白眼狼,我对他这么好,他却要把我送进监狱!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算了!"
邻居们开始议论纷纷。
"哎呀,这是谁家的孩子这么不孝顺啊?"
"听说是她外甥,赚了钱就不认人了。"
"这年轻人怎么这样啊,姨妈都要跳楼了还不回来。"
我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话,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姨妈,"我往前走了两步,"你下来,我们好好谈。"
"谈什么?"姨妈看向我,眼睛通红,"你答应不报警吗?"
"我..."
"你不答应我就跳!"姨妈松开一只手,身体晃了一下,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我答应!"我喊出来,"我答应,你快上来!"
姨妈看着我,好几秒后才重新抓住栏杆,在我妈的帮助下翻了回来。
人群散开了,邻居们看我的眼神都带着鄙夷和指责。
我走进别墅,姨妈已经从楼上下来了,坐在沙发上,我妈在给她倒水。
"你答应了,就要说话算话。"姨妈接过水杯,"不许报警,也不许再追究抵押的事。"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姨妈,你真厉害。"
"什么意思?"
"你算准了我不敢让你出事,"我说,"因为你要是真的跳下去了,所有人都会说是我逼死了你。"
姨妈放下水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所以呢?"
"所以我认输了。"我在她对面坐下,"房子你继续住,抵押的钱我想办法还,这总行了吧?"
姨妈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这才对嘛,早这样不就没事了?"
"但是,"我看着她的眼睛,"从今天开始,咱们恩断义绝。"
姨妈的笑容消失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站起来,"以后我的事情,你别管。你的事情,我也不会再管。"
说完,我转身上楼。
"宋景川!"姨妈在身后喊,"你给我说清楚!"
我没理她,直接回到房间,锁上门。
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给周铭发了条信息:"帮我卖掉深圳的房子,能卖多少卖多少,越快越好。"
05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从窗户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那棵树是我亲手栽的,买下别墅的第二天,我专门去苗圃挑了最好的品种,想着等它长大了,每年秋天妈妈回来都能闻到桂花香。
现在,树已经长到二楼的高度了,但我却要把房子卖掉。
手机响了,是周铭打来的。
"景川,深圳的房子我找人估了价,现在市场不好,最多能卖到八百万。"
"可以,尽快出手。"
"但是,"周铭顿了顿,"你现在卖房,会亏很多。那套房子你当时买的时候花了一千二百万,现在卖八百万,亏了四百万。"
"没关系,先把姨妈的事情解决了再说。"
"还有一件事,"周铭的声音变得严肃,"我今天去查了恒信投资那家公司,发现了一些问题。"
我坐直了身体:"什么问题?"
"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郑强,在咱们县城做高利贷生意十几年了,手下有一帮人,专门暴力催收。你姨妈把房子抵押给他们,很可能不是巧合。"
"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你姨妈可能一开始就知道这是高利贷,甚至......"周铭压低声音,"她可能是被人指使的。"
我的后背突然发凉。
"你有证据吗?"
"没有,只是猜测。但是景川,这事儿不简单,你得小心。"
挂断电话,我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圈,脑子里乱成一团。
如果周铭说得对,那姨妈背后还有别的人......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景川,开门。"是我妈的声音。
我打开门,我妈站在门口,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妈,怎么了?"
"景川,你真的要卖深圳的房子?"
"您怎么知道?"
"我...我刚才路过你房间,听到你打电话了。"我妈抓住我的手,"景川,那套房子不能卖,那是你的家,是你的根......"
"妈,没事的,房子没了可以再买。"
"可是你为什么要卖房子?"我妈看着我,"是不是为了还你姨妈欠的钱?"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不行!"我妈突然激动起来,"那是你的房子,你辛辛苦苦赚钱买的,凭什么要卖掉给她还债?"
"妈,您刚才不是还帮她说话吗?"
"我......"我妈说不出话来。
她在床边坐下,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我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妈,别哭了。"
"景川,"我妈放下手,看着我,"妈对不起你。"
"您说什么呢?"
"这些年,我一直让你忍让你姨妈,是我不对。"我妈的眼泪又掉下来,"我总觉得当年她帮过我们,我们欠她的,应该报答她。可是我没想到,她会做出这种事......"
"妈,到底当年发生了什么?"我问出了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姨妈说的'要不是你姨父'是什么意思?"
我妈的脸色变了。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开口了。
"那是二十八年前的事了。"她的声音很轻,"你爸出车祸那年,我...我其实也在车上。"
我愣住了。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妈擦了擦眼泪,"那次车祸很严重,你爸当场就没了,我被卡在车里,腿压在方向盘下面,怎么都动不了。车子开始漏油,随时可能爆炸。"
我的心脏开始狂跳。
"后来呢?"
"后来你姨父赶到了,他是开货车路过的,看见我们出事故就停下来救人。"我妈说,"他把我从车里拖出来,刚拖出来车子就爆炸了。要不是他,我早就死了。"
我终于明白了。
"所以这些年,您一直觉得欠姨妈家的?"
"是啊。"我妈点点头,"你姨父救了我的命,我这辈子都还不清这个恩情。"
"那姨父呢?他现在在哪儿?"
我妈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你姨父...他十五年前就去世了。"
"什么?"
"他得了肝癌,走得很快。"我妈说,"那时候晨晨才三岁,你姨妈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很艰难。"
我突然想起来,我姨父去世那年,我正在上初中。我记得姨妈抱着宋晨来我们家借钱,我妈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给了她,还跟亲戚借了不少钱。
"所以,"我深吸一口气,"您这些年一直在帮姨妈,就是因为姨父的救命之恩?"
"是啊。"我妈抓着我的手,"景川,我知道我做错了,我太软弱了,让你受委屈了......"
"妈,您没错。"我握住她的手,"知恩图报是应该的。"
"可是她现在做的事,已经不是报恩不报恩的问题了。"我妈说,"她把你的房子抵押了,这是犯法的......"
话还没说完,楼下突然传来巨大的砸门声。
咚咚咚!
"开门!开门!"外面有人在喊,"再不开门我们就砸了!"
我冲下楼,透过门上的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光头男人,脖子上纹着一条青龙,手里拿着一根铁棍。
我的心沉了下去。
是恒信投资的人。
"宋景川,我知道你在里面!"光头男人对着门喊,"今天是最后期限了,要么还钱,要么交房,你自己选!"
我打开门。
"我说了我会还钱,但你们得给我时间。"
"给你时间?"光头男人冷笑,"我们已经给了你三个月时间了,你一分钱都没还!今天你要是拿不出钱,这房子我们就收了!"
"你们不能这样,这是违法的!"
"违法?"光头男人往前走了一步,用铁棍指着我的鼻子,"宋景川,你欠我们的钱是事实,合同是事实,你现在还不上钱也是事实。你跟我谈违法?"
这时候,姨妈从楼上下来了。
"郑哥,"她走到光头男人面前,笑着说,"您别生气,这事儿我来处理。"
我愣住了。
她认识这些人?
"秦姐,"光头男人——应该就是郑强——看着姨妈,"这都第三次了,你还要我们等多久?"
"郑哥,您再给我一个星期,就一个星期。"姨妈从包里掏出一沓钱,"这是五万块钱,您先拿着,就当是利息。"
郑强接过钱,数了数,然后看向我。
"宋先生,你看看,还是你姨妈懂事。"他把钱收起来,"行,看在秦姐的面子上,我再给你一个星期。但是一个星期后,你要是还拿不出钱,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带着人离开了。
我盯着姨妈:"你认识他们?"
"认识又怎么样?"姨妈理了理头发,"要不是认识,我怎么借得到钱?"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是故意的?"我往前走了一步,"你故意找这种高利贷公司,故意用我的名义抵押房子,对不对?"
姨妈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得意。
"说话!"我的声音在发抖,"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姨妈突然笑了,"你真想知道?"
"说!"
"因为,"姨妈走到我面前,一字一句地说,"这房子本来就应该是我的。"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
"你以为你能买得起这套房子,是因为你有本事?"姨妈冷笑,"你知不知道,你创业的第一笔钱,是谁给你的?"
我愣住了。
四年前,我刚开始创业的时候,确实有一笔钱突然打到了我的账户上,五十万,转账人是匿名的。我当时问过我妈,她说不知道,我也就没再追究。
"是你?"
"不是我,"姨妈说,"是你姨父。"
"可是姨父已经......"
"他去世前,留了一笔钱。"姨妈打断我,"五十万,是他攒了一辈子的积蓄。他说,这钱要给你,说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将来一定能做大事。"
我的喉咙发紧。
"我当时就不同意,"姨妈继续说,"凭什么要把钱给你?我自己的儿子还等着用钱呢!但是你姨父说,当年你妈出车祸,是他救的,这个恩情要还。他还说,晨晨身体不好,将来肯定要花很多钱,到时候还得靠你帮忙。"
她的眼睛变得通红。
"可是你呢?你拿着这五十万,去深圳创业,赚了大钱,买了房子,然后呢?你还记得这五十万是谁给你的吗?"
"我不知道是姨父给的!"我喊出来,"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姨妈也提高了音量,"你姨父临死前说,不要告诉你,他怕你有负担。可是我不一样,我看得清清楚楚,你这个白眼狼,根本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我没有!这些年我给了你多少钱?宋晨生病我给了十万,你搬进来我给你准备了全套家具,三年的水电物业费我全包了......"
"那才多少钱?"姨妈打断我,"你赚了那么多钱,给我这点算什么?这房子值七百万,你当初要是拿五十万的一半——二十五万分给我,我能用得着去借高利贷吗?"
我终于明白了。
她从一开始就在嫉妒我。
"所以你就设计这一切,"我深吸一口气,"伪造租赁合同,用我的身份证办抵押,让我背上六百八十万的债,对不对?"
"我没有设计你。"姨妈说,"我只是拿回本来就属于我的东西。这房子是用你姨父的钱买的,就应该是我的。"
"那五十万只是创业资金,我能赚钱是因为我自己的努力!"
"努力?"姨妈冷笑,"没有那五十万,你能创业吗?你能赚到钱吗?你能买得起房子吗?"
我说不出话来。
确实,如果没有那五十万,我可能还在给别人打工,可能永远也买不起深圳的房子,更买不起这套别墅。
但这不是她可以骗我的理由。
"所以呢?"我看着姨妈,"现在你满意了?你成功让我背上六百八十万的债,成功毁了我,你高兴了?"
"我只是要回本来就属于我的东西。"姨妈说,"你要是早点把房子给我,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可这是我的房子!"
"这是你姨父的房子!"姨妈喊出来,"是他的钱买的,就应该是我的!"
我盯着她,突然觉得很可笑。
"那你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要?为什么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姨妈不说话了。
"因为你知道,"我继续说,"你知道这房子确实是我买的,你没有任何法律依据来要这房子。所以你就想出这个办法,用高利贷的方式逼我就范。"
我的声音在发抖。
"姨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还不上钱,我会怎么样?我会倾家荡产,我的公司会倒闭,我可能还会坐牢!你就这么恨我吗?"
姨妈转过身,背对着我。
"我不恨你,"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我只是...我只是想给我儿子留条活路。"
"什么意思?"
姨妈没有回答,直接上楼了。
我站在客厅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我妈从楼梯上走下来,她刚才一直在楼上,应该把所有话都听见了。
"景川,"她走到我面前,"我们回深圳吧。"
"妈,对不起。"我的眼泪突然掉下来,"我没能保护好这个家。"
"傻孩子,"我妈抱住我,"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是我太软弱了......"
我们抱在一起,母子俩都在哭。
过了很久,我平复了情绪。
"妈,您先回房间休息,我去处理一些事情。"
"你要干什么?"
"我要把事情查清楚。"我擦了擦眼泪,"姨妈刚才说'给儿子留条活路'是什么意思,我一定要弄明白。"
我重新上楼,走到主卧门口,门关着。
我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几次,还是没人应。
我试着转动门把手,门居然没锁。
我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没人。
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飘起来。
我走到窗前往外看,心脏猛地一缩。
姨妈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袋子,正在往树下埋什么东西。
月光下,我看清了那个袋子上印的字:
XX市中心医院。
是医院的药袋。
06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开车去了县中心医院。
昨晚看到姨妈埋东西后,我等她回房间才下楼,在桂花树下挖出了那个红色药袋。袋子里装着一沓病历和检查报告,还有一张住院押金单,上面写着患者姓名:宋晨。
我把病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宋晨的脑瘤比我想象中更严重。报告显示肿瘤已经扩散到脑干,医生在病历上写着:建议放弃治疗,或尝试实验性疗法,但成功率低于5%,且需要费用约三百万。
三百万。
我终于明白姨妈为什么这么疯狂了。
她需要五百万——一百万给宋晨做第一次手术,剩下的钱留着做后续治疗和实验性疗法。她知道我不可能一次性给她这么多钱,所以就想出了这个办法。
把我的房子抵押给高利贷,拿到钱,然后等高利贷来收房的时候,我为了保住房子,就不得不卖掉深圳的房产来还债。
这样一来,她既能拿到钱救儿子,又能名正言顺地得到这栋别墅。
因为按照她的逻辑,这房子本来就是她的。
但她没想到的是,我会这么快就发现真相。
我把车停在医院门口,走进住院部大楼。三楼305病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医生和护士说话的声音。
"宋晨的情况很不乐观,"一个中年男医生的声音,"肿瘤已经压迫到脑干了,随时可能出现呼吸衰竭。家属那边怎么说?要不要转ICU?"
"家属说没钱。"护士的声音,"住院押金都快用完了,催了好几次都没续。"
我推开门走进去。
病房里除了医生护士,还有我姨妈。她坐在宋晨的病床边,背对着门,肩膀微微颤抖。
"您是?"医生看向我。
"我是患者的表哥。"我走到病床前,"宋晨现在什么情况?"
医生看了姨妈一眼,姨妈转过头,看到我时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擦掉眼泪。
"景川,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宋晨。"我看向医生,"医生,您刚才说他的情况很危险?"
"是的,"医生指着病床上的监护仪,"你看这些数据,血压偏低,心率不稳,随时可能出现并发症。我建议转ICU,但是......"
他看了姨妈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明白他的意思——没钱。
"转ICU需要多少钱?"我问。
"押金至少二十万,"医生说,"后续治疗费用可能更高。"
"我来出。"
姨妈猛地站起来:"不用你出!"
"您有钱吗?"我看着她,"您还有多少钱?"
姨妈的脸涨红了,嘴唇嗫嚅了几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转向医生:"麻烦您安排一下,我现在就去缴费。"
"好的,"医生点点头,"那我去准备转院手续。"
医生和护士离开了,病房里只剩下我、姨妈和躺在床上昏迷的宋晨。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姨妈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宋晨是我表弟。"我在病床边坐下,"不管你做了什么,他都是无辜的。"
姨妈不说话了,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景川,"她突然跪下来,"我知道我做错了,我知道我不该骗你,不该用你的房子去抵押,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了......"
"起来。"我扶她起来,"哭解决不了问题。"
"我真的走投无路了,"姨妈抓住我的手,"晨晨是我唯一的儿子,我不能看着他死,我不能......"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愤怒、失望、同情......所有的情绪混在一起,最后只剩下疲惫。
"姨妈,"我蹲下来,"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必须老实回答我。"
姨妈擦了擦眼泪,点点头。
"第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发现宋晨生病的?"
"半年前,三月初。"
"所以你在三月十五号用我的身份证去办了抵押?"
姨妈低下头:"对不起......"
"第二个问题,你是怎么拿到我的身份证的?"
"我......"姨妈的声音更小了,"去年你回来的时候,你的身份证掉在客厅里,我捡起来了,本来想还给你的,但是......"
"但是你留下了。"
姨妈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第三个问题,"我深吸一口气,"郑强那些人,是你主动找的,还是别人介绍的?"
姨妈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是...是我自己找的,我在网上看到他们公司的广告,说可以快速放款......"
"你在说谎。"我盯着她的眼睛,"你第一次见到郑强的时候,就叫他郑哥,说明你们早就认识。而且郑强说'这都第三次了',说明你不止一次找过他。"
姨妈的脸色变得苍白。
"所以,"我站起来,"到底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没有人......"
"秦淑芬!"我第一次直呼姨妈的名字,"你再不说实话,我现在就报警!"
姨妈浑身一颤,过了好几秒,她终于开口了。
"是...是郑强主动找的我。"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什么时候?"
"半年前,晨晨刚查出病的时候。"姨妈说,"我到处借钱,借了几十家,都没人愿意借。后来郑强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他听说我儿子生病了,他可以借钱给我。"
"他怎么知道你儿子生病的?"
"我...我不知道,他说是从朋友那里听说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找他了。"姨妈继续说,"他说可以借给我五百万,但是需要抵押房产。我说我没有房产,他就说......"
她停顿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你不是有个外甥吗?他在老家有套别墅,可以用那套别墅做抵押。"姨妈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说那是你的房子,我没法做主。他就说,没关系,只要能拿到房产证和你的身份证,他可以帮我办理。"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
"所以从一开始,就是郑强在算计我?"
"我不知道......"姨妈摇头,"我当时只想着救晨晨,其他的什么都没想......"
"他是怎么知道我有套别墅的?"我抓住姨妈的肩膀,"你有没有告诉过别人?"
姨妈想了想:"我好像...好像在微信朋友圈发过这房子的照片,还有定位......"
我突然明白了。
郑强不是偶然知道这件事的,他是专门调查过我和姨妈的关系,知道我有房产,知道姨妈住在我的别墅里,知道她儿子生病需要钱。
所以他设计了这一切。
让姨妈用我的名义抵押房子,等到还不上钱的时候,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收房。而姨妈呢,因为急着救儿子,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被人利用了。
"姨妈,"我放开她,"你知不知道,郑强的真正目的不是借钱给你,而是要得到这套别墅?"
姨妈愣住了:"什么意思?"
"这套别墅现在市值七百万,但抵押只能拿到五百万。郑强给你五百万,然后用高额利息逼你还不上钱,最后收房拍卖,他至少能赚两百万。"
姨妈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可是...可是他说只要我按时还利息,就不会收房......"
"你每个月能还多少利息?"
"一万五。"
"月息三分,五百万的本金,一个月利息是十五万,不是一万五。"我说,"你以为你还的是利息,其实你还的连零头都不够。"
姨妈的身体开始摇晃,我赶紧扶住她。
"所以...所以我被骗了?"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绝望,"我不仅害了你,还被人骗了?"
我没有回答。
这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两个护士推着移动病床进来,后面跟着医生。
"转ICU的手续办好了,"医生说,"现在就可以转。"
护士们开始把宋晨从病床上转移到移动床上,动作很轻,但宋晨还是皱了皱眉,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晨晨......"姨妈扑过去,抓住宋晨的手,"妈妈在这儿,妈妈不会让你有事的......"
宋晨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移动床被推出病房,我和姨妈跟在后面。
走到ICU门口,医生拦住了我们。
"家属不能进去,"他说,"你们在外面等着就行。"
病床被推进ICU,厚重的门在我们面前关上。
姨妈瘫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我在她旁边坐下,看着ICU的门,突然觉得很累。
"景川,"姨妈放下手,看着我,"你恨我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恨吗?
当然恨。
她骗了我,用我的名义借了高利贷,差点让我倾家荡产。
但是......
"我不知道。"我最后还是说了实话,"我现在乱得很,不知道该怎么想。"
"对不起,"姨妈说,"我真的对不起你......"
"道歉解决不了问题。"我站起来,"现在最重要的是救宋晨,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可是钱......"
"我会想办法。"
我转身要走,姨妈突然从背后抓住我的手。
"景川,"她的声音在颤抖,"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我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姨妈,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你给过我一件外套?"
姨妈愣了一下:"记得...那是晨晨穿小的,我觉得扔了可惜,就给你了......"
"那是我小学六年级的冬天,"我说,"那年特别冷,我的棉袄破了个洞,我妈没钱给我买新的。你把那件外套给我的时候,我觉得特别暖和。"
姨妈没说话,只是抓着我的手更紧了。
"我一直记着那件外套,"我继续说,"所以这些年,不管你提什么要求,我都尽量满足。因为我觉得,你对我好过。"
"景川......"
"但是现在,"我转过身看着她,"我不欠你的了。"
说完,我抽出手,走向电梯。
走到电梯口,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话:
"姨妈,这是最后一次了。"
电梯门关上,姨妈的身影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07
从医院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别墅,而是开车去了建设路88号。
恒信投资公司。
我要见郑强。
上楼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周铭打来的。
"景川,深圳的房子有人看了,对方很有诚意,出价七百八十万,要求三天内办完所有手续。"
"可以。"
"但是,"周铭顿了顿,"对方要求你本人签字,你能回深圳一趟吗?"
我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半。
"我下午的飞机,晚上就能到深圳。"
"好,那我跟对方约晚上八点见面。"周铭说,"还有,你老家那边的事情怎么样了?"
"很复杂。"我简单把姨妈的情况说了一遍。
"什么?!"周铭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是说,那个郑强是专门冲着你的房子来的?"
"应该是。"
"这不对,"周铭说,"一个做高利贷的,怎么会这么精准地找到你姨妈,还知道她儿子生病需要钱?这背后肯定有人。"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郑强可能只是个马前卒,真正盯上你房子的人另有其人。"周铭的语气变得严肃,"景川,你得小心,这事儿不简单。"
我挂断电话,走到恒信投资公司门口,按了门铃。
还是昨天那个男人开的门,看到我时明显愣了一下。
"宋先生,您怎么又来了?"
"我要见郑强。"
"郑总不在......"
"别废话,"我推开他走进去,"我看见他的车停在楼下了,他肯定在。"
男人脸色一变,刚要说什么,里面办公室的门打开了。
郑强叼着烟走出来,看见我,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
"哟,宋先生,这么快又来了?是凑够钱来还债的吗?"
"我来是想跟你谈谈。"我走到他面前,"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郑强弹了弹烟灰,"我想要的很简单啊,要么你还钱,要么交房。"
"如果我说,这房子我不会给你呢?"
郑强的眼神冷了下来。
"宋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的目的不是要钱,而是要房子。"我盯着他的眼睛,"但是我告诉你,这房子你拿不到。"
"是吗?"郑强笑了,"那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保住这房子。"
"很简单,"我说,"我现在就去报警,告你们公司违规放贷,利息超过国家规定的上限,还有......"
我顿了顿。
"你们涉嫌伪造签名,这可是刑事犯罪。"
郑强的脸色变了。
"你有证据吗?"
"我可以做笔迹鉴定,证明那些签名不是我签的。"
"就算笔迹不是你的,那又怎么样?"郑强很快恢复了镇定,"是你姨妈拿着你的身份证来办的抵押,她说是你授权的。我们是善意第三方,就算最后打官司,法院也会站在我们这边。"
"未必。"
"你可以试试。"郑强掐灭烟头,"宋先生,我劝你还是别费这个力气了。你要是真的走法律程序,最后不仅房子保不住,还得背上更多的债。"
"那如果我把你背后的人揪出来呢?"我突然说。
郑强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什么背后的人?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少装蒜。"我往前走了一步,"你是专门盯上我的房子的,还知道我姨妈儿子生病需要钱,这么精准的信息,不是你一个人能查到的。说吧,是谁指使你的?"
郑强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宋先生,你的想象力倒是挺丰富的。"他点了根烟,"不过我得提醒你,做生意讲究的是证据,你没有证据,就别乱说话。"
"我会找到证据的。"
"那你慢慢找吧。"郑强吐出一口烟,"但是时间不等人,今天已经是最后期限了。你要是今天还拿不出钱,明天我们就去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郑强冷笑,"合同在这儿,法律程序我们都走完了,现在就等法院判决。你要是不信,尽管试试。"
我盯着他,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对了,"郑强突然说,"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姨妈在我这儿不止借了五百万,她还有一笔欠款。"
我的心脏猛地一紧:"什么意思?"
"三个月前,你姨妈又来找我借钱,说她儿子要做第二次手术,需要一百二十万。"郑强慢悠悠地说,"我看在之前合作愉快的份上,就又借给她了。不过这次没有抵押物,所以利息高一点,月息五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所以你姨妈现在总共欠我八百万。"郑强弹了弹烟灰,"宋先生,你要是还不上钱,那就准备好看着你姨妈去坐牢吧。"
"你......"
"我什么我?"郑强打断我,"做生意就是这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要是心疼你姨妈,就赶紧凑钱还债。"
说完,他转身回了办公室,砰的一声关上门。
我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八百万。
不是六百八十万,是八百万。
就算我把深圳的房子卖了,也还差二十万。
而且姨妈还私下借了一百二十万......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姨妈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冲出办公楼,开车回别墅。
路上我一直在给姨妈打电话,都没人接。
我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车子冲进院子,我看见客厅的窗户大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剧烈摆动。
我冲进屋,喊了几声"姨妈",没人应答。
楼上也没人。
我妈也不在家。
我给我妈打电话,她接得很快。
"景川,你回来了?"
"妈,你在哪儿?"
"我在菜市场买菜,怎么了?"
"姨妈呢?她在哪儿?"
"她啊,她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医院看晨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您先买菜吧,我再给姨妈打个电话。"
挂断电话,我又拨了姨妈的号码。
这次通了。
但接电话的不是姨妈,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您好,请问您是?"
"我是秦淑芬的外甥,请问她在吗?"
"哦,您是家属啊。"那边的声音变得紧张起来,"您赶紧过来一趟吧,秦女士出事了。"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什么事?她在哪儿?"
"在南湖公园,靠近湖边的那条小路上。您快来吧,我们已经报警了。"
我挂断电话,立刻开车赶往南湖公园。
一路上我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各种可怕的想象不停地涌出来。
车子开到公园门口,我看见远处围了一群人,还有警车和救护车。
我冲过去,拨开人群。
地上躺着一个人,被白布盖着。
旁边站着两个警察,还有几个医护人员。
我的腿软了,差点跌倒。
"姨妈......"
一个警察走过来:"您是死者的家属?"
"她...她死了?"
"很遗憾。"警察的表情很严肃,"死者从湖边跳下去的,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能...我能看看她吗?"
警察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不是姨妈。
我长出一口气,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您怎么了?"警察扶住我,"您没事吧?"
"我...我以为是我姨妈......"
"您姨妈叫秦淑芬?"警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这是死者身上找到的手机,最近联系人是秦淑芬。我们打电话过去,她说马上就到。"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姨妈的号码。
"死者是谁?"
"身份还在确认,"警察说,"但根据手机里的信息,她好像是秦淑芬的朋友,名字叫王萍。"
王萍?
我从来没听姨妈说过这个名字。
"警察同志,"我站起来,"能让我看看这个手机吗?"
"这个......"警察有些为难,"手机是证物,按规定不能给家属看的。"
"我怀疑我姨妈可能有危险,"我说,"这个王萍跳湖之前,最后一个联系的就是我姨妈。我想确认一下她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警察想了想,还是把手机递给我。
"只能看聊天记录,其他的不许动。"
我接过手机,打开微信。
最上面的聊天对话就是姨妈的。
我点开,从头往下翻。
聊天记录从三个月前开始,第一条是王萍发给姨妈的:
"淑芬,听说你儿子生病了,需要钱吗?我这边有个路子,利息不高,要不要试试?"
姨妈回复:"什么路子?"
王萍:"我认识一个人,专门做借贷的,手续简单,当天就能放款。"
姨妈:"真的假的?"
王萍:"真的,我之前也借过,很靠谱。我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你,你可以自己去谈。"
然后王萍发了一个电话号码。
我把这个号码记下来,继续往下翻。
一个月后,姨妈又给王萍发了条信息:
"萍萍,我借到钱了,谢谢你。"
王萍:"不客气,借了多少?"
姨妈:"五百万。"
王萍:"这么多?你能还得起吗?"
姨妈:"慢慢还吧,总比眼睁睁看着儿子死了强。"
然后又过了一个月,王萍主动给姨妈发消息:
"淑芬,你那边还顺利吗?"
姨妈:"还行,就是利息有点高。"
王萍:"你每个月要还多少?"
姨妈:"一万五。"
王萍:"才一万五?五百万的本金,月息三分,一个月利息应该是十五万啊。"
姨妈:"啊?是十五万?他们跟我说的是一万五!"
王萍:"你被骗了!他们肯定是故意隐瞒了真实利息,等你还不上钱了,就会来收房!"
姨妈:"那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王萍:"你别急,我帮你想想办法。"
然后是今天早上,王萍给姨妈发的最后一条信息:
"淑芬,我想清楚了,这件事都是我的错。是我把你介绍给郑强的,是我害了你。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儿子。"
姨妈:"萍萍,你别这么说,这不怪你......"
王萍:"我真的对不起你。我收了郑强五万块钱,让我把你介绍给他。我当时太缺钱了,就答应了。我不知道他们是这么黑心的公司,我以为只是普通的借贷......淑芬,你能原谅我吗?"
姨妈:"萍萍,你在哪儿?咱们见面谈。"
王萍:"不用了,我已经到南湖公园了。淑芬,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害过很多人,我不想活了。你要是还当我是朋友,就帮我照顾好我儿子。他今年十八岁,在县城一中读高三,成绩很好,但是家里没钱供他上大学。我死之后,保险公司会赔一百万,到时候麻烦你帮我把这钱给我儿子......"
这是最后一条消息。
发送时间是早上七点二十分。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
我的手开始颤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您没事吧?"警察问。
"我......"我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让一让,让一让!"
姨妈冲了过来,头发凌乱,脸色惨白。
"萍萍!萍萍!"她看到地上的白布,整个人扑了过去,"萍萍,你不能死,你不能死啊......"
警察拦住她:"这位女士,请您冷静一下......"
"我不冷静!"姨妈推开警察,掀开白布,看到王萍的脸,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萍萍......"
她跪在地上,抱着王萍的身体,整个人都在颤抖。
"都是我害的,都是我害的......"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姨妈,起来。"
"景川......"姨妈抬起头看着我,眼泪不停地往下流,"我害死她了,我害死她了......"
"不是你害的,"我说,"是郑强。"
"可是...可是要不是因为我,她就不会去跳湖......"
"她跳湖是因为她自己做错了事,不是因为你。"我扶起姨妈,"她收了郑强的钱,把你介绍给他,她自己心里过不去这个坎,所以才选择了这条路。"
"可是......"
"别可是了,"我打断她,"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我们得赶紧想办法解决问题。"
姨妈擦了擦眼泪,看着我:"景川,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什么?"
"我去自首。"姨妈的眼神变得坚定,"我去警察局自首,说是我伪造了你的签名,骗贷了五百万。这样郑强就没办法收你的房子了。"
"你疯了?"我抓住她的手,"你去自首,你就要坐牢!"
"我不怕坐牢。"姨妈说,"只要能保住你的房子,只要晨晨能活下去,我坐牢也值得。"
"可是......"
"没有可是。"姨妈打断我,"景川,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说完,她转身走向警察。
"警察同志,我有情况要反映......"
我站在原地,看着姨妈的背影,突然觉得很不真实。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半年前,我还以为自己的人生一帆风顺——事业成功,买了房子,孝顺父母。
但现在,我背上了八百万的债,房子要被收走,姨妈要去坐牢,表弟生命垂危......
这一切,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我的手机响了,是周铭打来的。
"景川,我查到一些情况,"他的声音很急,"那个郑强背后确实有人,而且...你可能想不到是谁。"
"是谁?"
"是你们县房地产公司的老板,叫赵德发。"周铭说,"他三年前就盯上你那套别墅了,因为那块地政府准备重新规划,要建商业中心。你那套别墅如果拆迁的话,补偿款至少两千万。"
我的大脑嗡地一声。
"所以......"
"所以赵德发找到郑强,让他想办法把你的房子弄到手。郑强就设计了这一切——找到王萍,让她介绍你姨妈去借高利贷,然后用高额利息逼你还不上钱,最后收房。"周铭说,"这是一个完整的骗局,而你姨妈,只是一颗棋子。"
我握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景川,你听我说,"周铭继续说,"这件事你不能让你姨妈去自首,她自首了也没用,房子还是保不住。你得找赵德发,让他出面解决这件事。"
"他凭什么帮我?"
"因为他怕事情曝光。"周铭说,"他是县里的知名企业家,如果被曝出和高利贷公司勾结骗取房产,他的名声就毁了,公司也开不下去了。你拿这个来威胁他,让他把房子还给你,再赔偿你的损失。"
我深吸一口气。
"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挂断电话,我走向姨妈。
她正在跟警察说话,我拉住她的手。
"姨妈,跟我走。"
"景川,你干什么?我正在跟警察......"
"别说了,跟我走。"我拉着她往外走,"我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件事了。"
08
县城最高的大楼叫德发大厦,三十六层,是赵德发的房地产公司总部。
我开车带着姨妈直接去了那里。
楼下的保安拦住我们:"你们找谁?"
"找赵德发。"
"赵总不在。"
"他在不在,不是你说了算。"我掏出手机,拨通了周铭刚才发给我的一个号码。
这是赵德发的私人电话,周铭通过关系弄到的。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赵总您好,我叫宋景川,想跟您谈个事情。"
"谁?我不认识你,别烦我。"
"您不认识我,但您应该认识郑强。"我说,"还有王萍,今天早上刚从南湖跳湖自杀的那个女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在哪儿?"
"您公司楼下。"
"上来,三十六楼总裁办公室。"
挂断电话,保安的态度立刻变了。
"两位请进,电梯在右手边。"
电梯一路上升,姨妈紧紧抓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景川,咱们来这儿干什么?"
"见一个人,"我说,"一个应该为这一切负责的人。"
电梯停在三十六楼,门打开,对面是一道巨大的玻璃门,上面写着"德发房地产集团"。
我推开门走进去,前台小姐立刻迎上来。
"两位是......"
"找赵总。"
"请稍等,我通知一下。"
她拿起电话打了几秒钟,然后放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总在办公室等您,请跟我来。"
我们跟着她走过长长的走廊,两边是落地玻璃,可以俯瞰整个县城。
走廊尽头是一道红木大门,前台小姐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赵总,客人到了。"
"让他们进来。"
我拉着姨妈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至少有一百平米,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名家字画。
赵德发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泡茶。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连头都没抬。
我和姨妈在沙发上坐下。
赵德发泡好茶,端起一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才抬头看我。
"说吧,你想干什么?"
"我想要回我的房子。"
"什么房子?"
"别装了,赵总。"我往前倾了倾身体,"湖景别墅23号,您应该不陌生吧?"
赵德发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你说的是郑强那边抵押的那套房子?"
"没错。"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赵德发靠在椅背上,"郑强是做借贷生意的,他手里有很多抵押房产,我怎么知道哪套是你的?"
"因为是您指使他这么做的。"
"你有证据吗?"
"我有。"我掏出手机,打开录音,"这是王萍死前发给我姨妈的语音,她在里面说得很清楚,是您让郑强去找她,让她把我姨妈介绍给郑强。"
其实我手机里没有录音,我只是诈他。
但赵德发的脸色确实变了一下。
"王萍是谁?"
"您不认识她?"我冷笑,"那为什么她死之前说,是您给了她十万块钱,让她帮忙介绍客户给郑强?"
赵德发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小伙子,你很聪明。"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但是聪明过头了就不好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赵德发转过身看着我,"就算你有证据又怎么样?你能拿我怎么办?"
"我可以报警。"
"报啊。"赵德发一点都不慌,"你去报,看警察信不信你。"
"王萍的死就是证据!"
"王萍跳湖是因为她自己心里有愧,跟我有什么关系?"赵德发走回办公桌,重新坐下,"而且,她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我握紧拳头。
"那郑强呢?他总能作证吧?"
"郑强?"赵德发笑了,"你以为他会帮你?他现在最想的就是把你的房子弄到手,然后卖给我,赚一笔钱。他怎么可能帮你?"
"那如果我把这件事捅到媒体呢?"
"你尽管捅,"赵德发端起茶杯,"但我得提醒你,在这个县城,所有的媒体都跟我有关系。你捅不出去的。"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赵总,您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赵德发说,"我要你那套别墅,因为那块地马上就要拆迁了,补偿款至少两千万。"
"您不缺钱,为什么要用这种手段?"
"因为我不想花钱买。"赵德发笑了,"我可以花五百万从郑强手里买到你的房子,为什么要花七百万直接从你手里买?"
"所以您就设计了这一切?"
"不是我设计的,是郑强设计的。"赵德发说,"我只是给了他一个想法,剩下的都是他自己做的。"
"您就不怕这件事暴露吗?"
"暴露?"赵德发放下茶杯,"小伙子,你太天真了。这个社会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有钱就可以摆平很多事情。就算真的暴露了,我也有办法让这件事压下去。"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悲哀。
这就是现实。
有钱有势的人可以为所欲为,而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只能任人宰割。
"赵总,"我站起来,"如果我说,我愿意把房子卖给您呢?"
赵德发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愿意卖?"
"对,但有条件。"我说,"第一,您得出市场价,七百万。第二,您得帮我摆平郑强那边的债务。第三,您得补偿我姨妈五十万,作为这件事对她的精神损害赔偿。"
赵德发沉思了几秒。
"你的条件太高了。"
"不高,"我说,"您如果通过郑强拿到我的房子,您得给他五百万,加上各种手续费用,至少要五百五十万。现在我直接卖给您,七百万,您还能得到一套完整产权的房子,没有任何法律纠纷,这笔账您应该算得清楚。"
赵德发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可以,我答应你的条件。"
"我要您立字据。"
"没问题。"赵德发拿起电话,"小张,进来一下,准备一份购房协议。"
几分钟后,秘书拿着打印好的协议走进来,递给赵德发。
赵德发看了一遍,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我。
我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所有条款都没问题,然后也签了名。
"合作愉快。"赵德发伸出手。
我没有跟他握手,只是拿着协议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我突然停下。
"赵总,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什么问题?"
"像您这样有钱有势的人,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
赵德发笑了。
"因为,"他说,"我永远都不会嫌钱多。"
我走出办公室,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赵德发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整个县城,脸上带着胜利者的笑容。
09
从德发大厦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姨妈一路上都没说话,只是紧紧抓着我的手。
"景川,"她终于开口,"你真的要把房子卖给他?"
"已经卖了。"我把协议递给她,"您看看,没问题的话,咱们今天下午就去办过户手续。"
姨妈接过协议,看了几行,眼泪就掉下来了。
"对不起,"她哭着说,"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
"别说了,"我打断她,"事情已经这样了,说对不起没用。"
我开车把姨妈送回别墅,我妈已经做好午饭在等我们。
"你们去哪儿了?"我妈问,"打你们电话都不接。"
"有点事要处理。"我在餐桌旁坐下,"妈,我有件事要告诉您。"
"什么事?"
"我把别墅卖了。"
筷子从我妈手里掉下来。
"你说什么?"
"我把别墅卖了,卖了七百万。"我说,"钱过两天就能到账,到时候我先还郑强那边的债,剩下的钱用来给宋晨治病。"
我妈看着我,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景川,这房子是你辛辛苦苦赚钱买的......"
"妈,别说了,"我握住她的手,"房子没了可以再买,但是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妈哭出声来,姨妈也在一旁抹眼泪。
吃完饭,我开车带着姨妈去了房产交易中心,办理过户手续。
手续很顺利,下午四点就办完了。
走出交易中心的时候,姨妈突然跪在我面前。
"景川,"她哭着说,"我这辈子欠你的,永远都还不清了......"
"起来吧。"我把她扶起来,"姨妈,我问您一个问题,您一定要老实回答我。"
"你说。"
"宋晨的病,真的需要这么多钱吗?"
姨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需要的,医生说他需要做实验性治疗,费用很高......"
"可是医生也说了,成功率只有5%。"我看着她的眼睛,"您觉得,值得吗?"
姨妈的眼泪又掉下来。
"我知道不值得,我知道可能治不好,"她说,"但是他是我儿子,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想试试。"
我沉默了。
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姨妈,我再问您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深吸一口气,"如果宋晨最后还是...还是没了,您会怎么办?"
姨妈的身体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
"我...我不知道,"她说,"我没想过那么远......"
"您得想。"我说,"您得为自己想想,您才五十多岁,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姨妈看着我,眼神里全是迷茫。
"景川,我真的不知道......"
"那我告诉您,"我握住她的肩膀,"如果宋晨真的走了,您不要做傻事,好好活着,为他活着。"
姨妈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瘫软在我怀里。
送姨妈回别墅后,我开车去了医院。
ICU外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人,低着头在玩手机,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表哥。"
是宋晨。
我愣住了。
"你...你怎么出来了?"
"医生说我的情况稳定了,可以转回普通病房。"宋晨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比之前好多了,"表哥,谢谢你。"
"谢什么。"我在他旁边坐下,"感觉怎么样?"
"还行,"宋晨说,"医生说我需要做第二次手术,但是成功率不高......"
"我知道。"
"表哥,"宋晨突然抓住我的手,"我不想做手术了。"
我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这个手术要花很多钱,而且可能治不好。"宋晨的眼泪掉下来,"我不想再拖累我妈了,也不想再拖累你。"
"你这是什么话?"
"我是认真的。"宋晨说,"表哥,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觉得...我活着没什么意义。我从小就身体不好,学习也不好,工作也找不到,就是个废物。"
"你不是废物。"
"我是。"宋晨低下头,"表哥,你知道吗?我妈为了给我治病,做了很多错事,甚至差点把你害了。我每天躺在病床上,就在想,如果我没有生病该多好,如果我死了该多好......"
"别说傻话。"我打断他。
"我没有说傻话,"宋晨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坚定,"表哥,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我的病真的治不好了,你能不能劝我妈放弃?"
我的喉咙发紧。
"表哥,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宋晨继续说,"但是我真的不想再看到我妈为了我做那些事了。她已经五十多岁了,她也该为自己活一活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比我想象中成熟得多。
"你跟你妈说过这些话吗?"
"没有,"宋晨摇头,"我不敢说,我怕她接受不了。"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
"因为我觉得,"宋晨说,"你能劝得动她。"
我沉默了很久。
"我会的。"
"谢谢表哥。"宋晨笑了,这是我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笑,"表哥,你对我真好。"
"傻小子。"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车里,给周铭打电话。
"景川,房子卖了?"
"卖了,七百万。"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深圳?"周铭问,"深圳那套房子的买家还等着你签字呢。"
"明天吧,"我说,"这边的事情基本处理完了。"
"对了,"周铭突然说,"我还查到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赵德发的。"周铭的声音变得严肃,"他除了盯上你那套别墅,还盯上了周围另外五套房子。他用同样的手段,通过郑强,让那些房主背上高利贷,然后收房。"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你确定?"
"确定,"周铭说,"我找了一个在房产局工作的朋友,他查了一下,发现最近半年,湖景别墅区有五套房子都是通过郑强的公司抵押,然后被赵德发收走的。"
"那些房主呢?"
"有的倾家荡产了,有的跳楼了,还有的......"周铭顿了顿,"还有的现在还在外面躲债。"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
"景川,你听我说,"周铭说,"你现在已经把房子卖了,这件事就别再管了。赵德发不是你能对付的,你斗不过他的。"
"我知道。"
"那就好,"周铭松了口气,"你明天回深圳吧,这边的烂摊子让警察去处理。"
"嗯。"
挂断电话,我启动车子,准备回别墅。
开到半路,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是宋景川吗?"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是,您哪位?"
"我是王萍的姐姐,王丽。"
我的心脏一紧。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听说是你姨妈害死了我妹妹。"王丽的声音很冷,"我要你们赔钱,一百万!"
"您等等,这件事......"
"我不管什么事不事的,"王丽打断我,"我妹妹死了,你们得负责!你们要是不赔钱,我就去法院告你们,让你们坐牢!"
"可是......"
"你别跟我说可是,"王丽说,"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把钱打到我账户上,否则我就去法院起诉!"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我坐在车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一百万。
我现在哪来一百万?
卖别墅的钱要还郑强的债,还要给宋晨治病,根本剩不下一百万。
而且王萍的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她是因为自己做错事心里有愧才跳湖的,怎么能怪到我们头上?
但是......
如果王丽真的去法院起诉,说姨妈逼死了王萍,姨妈会不会真的要坐牢?
我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这次说话的是个男人。
"宋景川是吧?我是王萍的老公,老赵。"
"您好。"
"我老婆死了,我儿子今年才十八岁,以后的生活怎么办?"老赵的声音很粗,"你们得负责!"
"可是王萍的死......"
"你别跟我说那些没用的!"老赵提高了音量,"我老婆是因为你姨妈才去跳湖的,这是事实!你们不赔钱,我就去你们家闹,让全县城的人都知道你们是什么样的人!"
"您先别激动......"
"我激动什么了?"老赵喊起来,"我老婆死了,我能不激动吗?三天,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要么赔钱,要么我就让你们不得安宁!"
他挂断了电话。
我瘫坐在车里,感觉整个人都被抽空了。
手机第三次响起来。
这次是姨妈打来的。
"景川,你快回来,王萍的家人来家里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他们砸了家里的东西,还打了你妈......"
我的大脑嗡地一声。
"我马上回来!"
我踩下油门,车子飞快地冲向别墅。
10
冲进院子的时候,我看见十几个人围在客厅门口,有男有女,都在大声喊着什么。
"赔钱!赔钱!"
"害死我妹妹,你们得偿命!"
"不赔钱今天谁都别想走!"
我冲进去,看见我妈坐在地上,脸上有明显的巴掌印,姨妈跪在她旁边,一边哭一边道歉。
"你们干什么?!"我冲过去把我妈扶起来,"谁打的她?"
"我打的!"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出来,就是电话里的王丽,"她害死我妹妹,我打她怎么了?"
"我妈跟这件事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王丽指着姨妈,"她害死我妹妹,她就是你妈的妹妹,你们是一家人,你们都得负责!"
"这是什么道理?"
"这就是我的道理!"王丽走到我面前,用手指戳着我的胸口,"你们今天要是不赔钱,我就在这儿不走了!"
"对,不走了!"其他人也跟着起哄,"不赔钱就不走!"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您要多少钱?"
"一百万!"王丽说,"我妹妹一条命,值一百万!"
"一百万我现在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王丽冷笑,"你不是卖了别墅吗?卖了七百万,拿不出一百万?"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王丽说,"我打听过了,你今天下午刚把别墅卖给赵德发,七百万!别说一百万,就是两百万你也拿得出来!"
"那钱我有用处......"
"我不管你有什么用处!"王丽打断我,"反正今天你不拿钱,我们就不走!"
说完,她一挥手,那些人立刻冲进客厅,开始砸东西。
花瓶、茶具、电视、沙发......所有能砸的东西都被砸了。
"住手!"我冲上去,"你们这是违法的!"
"违法?"一个男人推了我一把,"你去报警啊!看警察管不管!"
我掏出手机,刚要拨打110,王丽一把抢过去,摔在地上。
"你敢报警?"她指着我的鼻子,"你要是敢报警,我就去县电视台,让全县城的人都知道你们家是什么样的人!"
我看着满地狼藉,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我妈和姨妈,突然觉得很无力。
"好,我给钱。"我说,"但是你们得给我时间,我现在没那么多现金。"
"什么时候能给?"王丽问。
"三天,三天之内我一定把钱给你。"
"行,"王丽点点头,"我就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你要是还拿不出钱,我就天天来你家闹,让你们不得安宁!"
她带着人离开了。
客厅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碎片和破碎的家具。
我把我妈扶到还算完整的沙发上坐下,检查她脸上的伤。
"妈,您没事吧?"
"我没事,"我妈摇摇头,"就是脸有点疼。"
"我带您去医院。"
"不用,"我妈拉住我,"景川,你别管这件事了,让你姨妈自己去处理。"
"妈......"
"听我的,"我妈的声音很坚定,"这件事是你姨妈惹出来的,就应该她自己去解决。你已经帮了她够多了,不能再帮了。"
我看向姨妈,她还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失了魂。
"姨妈。"我走过去,"起来吧。"
姨妈抬起头看着我,眼神空洞。
"景川,都是我的错,"她说,"如果不是我,你妈就不会被打,家里也不会被砸......"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我把她扶起来,"您得想办法解决这件事。"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姨妈的眼泪又掉下来,"我没有钱,一百万我上哪儿去找?"
"那您打算怎么办?"
姨妈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哭。
我坐在破碎的沙发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一百万。
我现在确实有钱,卖别墅的七百万,扣掉还郑强的八百万......
等等。
我突然想起来,我跟赵德发签的协议里,他答应帮我摆平郑强那边的债务。
也就是说,那八百万不用我还了,是赵德发去还。
那七百万就都是我的了。
扣掉给宋晨治病的钱......
我掏出手机,给医院打电话。
"您好,我想问一下,宋晨的第二次手术大概需要多少钱?"
"请稍等,我帮您查一下。"护士说,"宋晨的手术费用预计在一百二十万到一百五十万之间,具体费用需要等手术方案确定后才能明确。"
"好的,谢谢。"
挂断电话,我算了一笔账。
七百万,扣掉宋晨的手术费一百五十万,还剩五百五十万。
给王萍家里赔偿一百万,还剩四百五十万。
四百五十万......
够我在深圳重新买一套小一点的房子了。
我站起来,看着姨妈。
"姨妈,王萍家里要的一百万,我来出。"
姨妈猛地抬起头:"景川......"
"但是有条件。"我打断她,"从今天开始,您欠我的所有钱,包括这一百万,您都得还给我。"
"我...我怎么还得起......"
"慢慢还,"我说,"我不要利息,但是您得每个月还,还到还完为止。"
姨妈看着我,过了好几秒,才点点头。
"好,我答应你。"
"还有,"我继续说,"从今天开始,我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您不欠我的,我也不欠您的。"
姨妈的身体晃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景川,你......"
"您别说了,"我打断她,"就这样吧。"
我转身往门外走。
"景川!"姨妈在身后喊,"你去哪儿?"
"去找赵德发,"我说,"让他先把钱给我,我好解决这件事。"
"可是现在都晚上八点了......"
"没事,"我说,"他会见我的。"
我开车再次去了德发大厦。
大楼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但顶楼的灯还亮着。
我上去,总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我推开门,看见赵德发正在跟一个人打电话。
看见我进来,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行,就这么定了,明天你去房产局把手续办一下。"赵德发说完挂断电话,看向我,"宋先生,这么晚了还来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赵总,我需要您帮个忙。"
"什么忙?"
"我需要您先把买房的钱给我。"
赵德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宋先生,我们合同里写得很清楚,钱是在过户完成后三天内支付的。现在才过了一天,你就来要钱?"
"我知道合同是这么写的,"我说,"但是我现在急需用钱,所以想请您通融一下,先把钱给我。"
"不行。"赵德发摇头,"商场上讲究的是规矩,合同怎么写就怎么执行,不能随便更改。"
"那如果我说,"我往前倾了倾身体,"我可以用这个换钱呢?"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音。
里面是今天下午我和赵德发在办公室的对话,包括他承认指使郑强设计我的那段话。
赵德发的脸色变了。
"你录音了?"
"对。"
"宋景川,"赵德发站起来,脸色阴沉,"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我说,"我在保护我自己。"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说,"是交易。您把钱给我,我把录音删掉,大家两清。"
赵德发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宋景川,我小看你了。"他重新坐下,"你比我想象中聪明。"
"所以,您答应了?"
"我可以答应你,"赵德发说,"但是你得保证,这个录音不会外传。"
"我保证。"
"好。"赵德发拿起电话,"小张,进来一下。"
秘书进来,赵德发对她说:"准备七百万现金,现在就送到宋先生家里。"
"是,赵总。"
秘书离开后,赵德发看着我。
"宋先生,钱我会给你,但是录音你得当着我的面删掉。"
"没问题。"我打开手机,当着他的面删掉了录音,还清空了回收站。
"满意了?"
"满意。"赵德发点点头,"宋先生,希望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我也这么希望。"
我转身离开办公室。
走到电梯口,我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赵德发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整个人被夜色笼罩,看起来像一座巨大的阴影。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我妈和姨妈已经收拾好了客厅,虽然还是有些狼藉,但至少能坐人了。
"钱的事情解决了,"我对姨妈说,"明天赵德发会把钱送过来,到时候你拿一百万去给王萍的家人。"
"景川......"姨妈走过来,突然跪在我面前,"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起来,"我把她扶起来,"您不用谢我,这钱您得还的。"
"我会还的,"姨妈说,"就算砸锅卖铁,我也会还的。"
"那就好。"
我转身上楼,回到房间。
躺在床上,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什么都不想想,只觉得很累很累。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得我都快承受不住了。
手机响了,是周铭打来的。
"景川,你明天还来深圳吗?"
"来,"我说,"明天下午的飞机。"
"那行,我去机场接你。"周铭说,"还有,深圳那套房子的买家说可以等你,不着急签字。"
"谢了。"
"别跟我客气,"周铭说,"你好好休息吧,这几天你肯定累坏了。"
"嗯。"
挂断电话,我闭上眼睛。
半睡半醒之间,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还是个小孩子,穿着姨妈给的那件外套,在雪地里玩。
我妈在屋里喊:"景川,进来吃饭了!"
我跑进屋,看见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我爸坐在主位上,冲我笑。
姨妈和姨父也在,宋晨坐在他们中间,脸色红润,正在大口吃饭。
"景川,快过来吃。"我爸招手。
我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
这时候,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我,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景川,"我爸说,"你欠我们的,什么时候还?"
我惊醒过来,全身都是冷汗。
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
我起床,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月光下,树影婆娑,像是一个巨大的黑色幽灵。
突然,我看见树下有个人影。
是姨妈。
她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把铲子,正在挖土。
我冲下楼,跑到院子里。
"姨妈,你在干什么?"
姨妈转过身,脸上满是泪水。
"我在挖王萍的东西,"她说,"我想把它还回去......"
我走过去,看见树下挖出了一个红色的袋子,就是上次姨妈埋的那个。
"姨妈,这是......"
"这是王萍给我的,"姨妈打开袋子,里面装着一沓钱,"十万块,她说是郑强给她的介绍费。她跳湖之前把钱还给我了,说是对不起我......"
她的眼泪掉在钱上。
"景川,我真的是个罪人,"她说,"王萍因为我死了,晨晨因为我生病了,你因为我失去了房子......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姨妈......"
"我不想活了,"她突然跪下,"景川,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我死了,"她看着我,"你能不能照顾好晨晨?"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要干什么?"
"我想跟王萍一样,"她说,"一了百了。"
"你疯了?"我抓住她的肩膀,"你要是死了,宋晨怎么办?"
"他有你照顾......"
"我照顾不了他!"我打断她,"他需要的是他妈妈,不是我这个表哥!"
姨妈愣住了。
"姨妈,你听我说,"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这些天你压力很大,我知道你觉得对不起很多人。但是你想过没有,你要是真的死了,宋晨会怎么想?"
姨妈低下头,不说话。
"他会觉得,是他拖累了你,"我继续说,"他会觉得,是他害死了你。然后他会怎么做?他也会去死,你信不信?"
姨妈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不会的......"
"会的,"我说,"我今天在医院见到他了,他跟我说,他不想再拖累你了,他想放弃治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姨妈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
"他...他说什么?"
"他说他不想活了。"
姨妈突然站起来,往门外跑。
"我要去医院,我要去看晨晨......"
我拉住她:"现在是凌晨三点,医院不让探视。"
"那我也要去!"姨妈挣扎着,"我要去看我儿子!"
"你冷静一下!"我抱住她,"明天一早我就带你去医院,现在你先休息。"
姨妈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景川,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好好活着,"我说,"为了宋晨,好好活着。"
11
三年后。
深圳,某医院。
我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医护人员,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表哥。"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转过身,看见宋晨站在那里,穿着白色的护士服,脸上带着笑容。
"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他走过来,"不是说工作忙吗?"
"再忙也要来看看你。"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工作怎么样?适应吗?"
"挺好的,"宋晨笑着说,"虽然累,但是很充实。"
三年前,宋晨的第二次手术很成功。虽然医生说成功率只有5%,但他就是那个幸运的5%。
手术后,他在医院休养了一年,身体逐渐恢复。去年,他通过成人高考,考上了护理专业,今年毕业后就在这家医院当护士。
"你妈呢?"我问。
"她在食堂上班,"宋晨说,"中午的时候她会过来,我们一起吃饭。"
姨妈现在在这家医院的食堂工作,每个月工资五千块,虽然不多,但很稳定。
这三年,她每个月都会给我转账,还我当年借给她的钱。虽然每次只有几千块,但从来没有断过。
"表哥,"宋晨突然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妈她......"宋晨犹豫了一下,"她最近总是说想回老家。"
"回老家?"
"对,"宋晨说,"她说想回去看看,看看以前住的地方。"
我沉默了。
三年前,姨妈离开老家后就再也没回去过。她说那里有太多不好的回忆,她不想再回去了。
但现在......
"她为什么突然想回去?"
"我也不知道,"宋晨说,"可能是想通了吧。表哥,你能不能抽空陪她回去一趟?我工作走不开......"
"好,"我点点头,"我跟她说说。"
中午的时候,我在医院食堂见到了姨妈。
三年的时间,她的变化很大。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但眼神比以前清澈了。
"景川,"她看见我,脸上露出笑容,"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我在她旁边坐下,"听宋晨说,你想回老家?"
姨妈的笑容淡了下去。
"是啊,"她说,"我想回去看看。"
"为什么?"
"因为......"姨妈看着我,"我想去给王萍上柱香,跟她说声对不起。"
我愣住了。
"这三年,我每天都在想她,"姨妈说,"如果不是因为我,她就不会死。我欠她一个道歉。"
"那什么时候去?"
"这个周末吧,"姨妈说,"你有时间吗?"
"有。"
周末,我开车带着姨妈回到了老家。
三年没回来,县城的变化很大。到处都在施工,说是在建商业中心。
我们先去了墓园,找到了王萍的墓。
姨妈在墓前跪下,烧了香,磕了三个头。
"萍萍,对不起,"她说,"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
她在墓前哭了很久,我站在旁边,静静地等着。
离开墓园后,我们去了湖景别墅区。
别墅已经被拆了,整个小区都被推平了,正在建一座巨大的商场。
我站在废墟前,看着曾经的家,心里五味杂陈。
"景川,"姨妈走到我身边,"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帮我。"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血缘,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我看着废墟,"它会让你恨一个人,但也会让你无法抛弃这个人。"
姨妈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站在我旁边。
"姨妈,"我突然说,"你还记得我小时候,你给我的那件外套吗?"
"记得。"
"那件外套,我一直留着,"我说,"虽然早就穿不下了,但我还是留着。因为那是我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温暖。"
姨妈的眼泪掉下来。
"景川......"
"姨妈,这三年你过得很辛苦,我知道,"我转过身看着她,"但是你活下来了,宋晨也活下来了,这就够了。"
"可是我还欠你那么多钱......"
"欠着吧,"我笑了,"反正你一辈子也还不清,就当是给宋晨存的嫁妆好了。"
姨妈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景川,你是个好孩子。"
"我不是好孩子,"我说,"我只是明白了,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
离开废墟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桂花树还在,虽然周围都被拆了,但那棵树居然还活着,树上开满了金黄色的花。
风吹过,花香飘来,就像三年前那个秋天。
"姨妈,"我说,"闻到了吗?"
"什么?"
"桂花香。"
姨妈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闻到了。"
"那就好。"
我启动车子,慢慢驶离这个曾经充满回忆的地方。
后视镜里,那棵桂花树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芒。
我知道,无论经历了什么,生活还是要继续。
就像那棵树,即使周围的一切都变了,它还是在开花,在散发着香气。
因为这就是生命的意义——
不是拥有什么,而是经历了什么之后,还能继续活着,还能继续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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