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的深冬,天下起了大雪,漫天飞舞的雪花淅淅沥沥的落下来。
我穿着邻居花婶手工缝制的格子棉衣,从屋里到胡同口,来回跑了多趟,跑出去望望远处,还是白茫茫一片,不见一个人影。
花婶在后面追着我喊:“小泉,小泉,快回来,棉衣棉鞋一会儿就要湿透了,下着雪呢,冷得很。”
花婶拽住了我,我仰脸问她:“婶婶,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花婶笑笑说道:“小泉乖,你 爸爸呀,快回来了,就这两天了,过年前一准儿能回来,别着急。”
我悻悻的踩着厚厚的积雪,时不时弯腰抓起一把雪,丢向不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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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我4岁了,我母亲在生我时,难产走了,我没有见过我的爷爷奶奶,花婶说,我的爷爷奶奶过世的早,当然没见过了。
我只有一张母亲的黑白照片,听到身边有小伙伴们叫妈妈时,我会跑回家从抽屉里翻出来看看,我也是有妈妈 的,只不过,爸爸说,她去了很远的地方。
爸爸直到年二十九才回到家,回来的时候已经瘦的脱相了,花婶说爸爸病了,什么病我不知道,只知道他越来越瘦,跟个纸片人一样,弱不禁风,就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刮的远远的。
爸爸回来后,收拾了我的衣服,跟我说:“小泉乖,爸爸要出趟远门,很久回不来,爸爸有个战友伯伯,家里没女儿,只有一个小哥哥,你跟我去他家住一段时间好不好?没准儿你能跟小哥哥处成好朋友呢。将来你给小哥哥当媳妇好不好?”
我拍着小手说:“好啊,好啊。”
父亲找了一个扁担,前后放了箩筐,他让我坐前面箩筐里,后面是我的行李。挑着我慢慢往南走,父亲很瘦了,走的也慢,走走歇歇,一路上不断重复着,去伯伯家要听话,学着干家务,跟哥哥好好相处,还问我,记住没?
我点点头,双手不断搓着,又放到嘴边哈着气说:“记住了,记住了。”
不记得父亲走了几天的路,下着雪,路不好走,他走走停停,晚上走到村子里,会敲门借宿一晚,白天又继续走。
好容易走到了,也是一个很僻静的乡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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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走到村西一户人家,院墙很低,大门是几个木板钉在一起,简单拧了个螺丝,就算是大门了。
父亲拍了几下,喊了几声大哥,不一会儿出来一个中年女人,面带微笑:“是长生兄弟啊,快进来进来。”
说完接过父亲的扁担,把我抱出来,捏捏我的脸:“小妮子儿,冻坏了吧。”一手拎着扁担,一手抱着我,往屋里走,边走边喊:“志国,快出来,是长生兄弟来了。”
堂屋的风门吱妞一声开了,伯伯笑嘻嘻的迎了上来,门后面还探出一个小脑袋。
到了堂屋,婶婶招呼父亲坐下,转身就去倒热水。父亲二话没说,拉着我就跪了下来,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大哥,大嫂,我这是有事来求你们了,你们可得答应我,我给你们磕头了。”
伯伯一把拉起了父亲,连忙说:“长生,你这是做啥呢?有话咱慢慢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可不能下跪。”伯伯说完,冲着小哥哥说了句:“小强,你带妹妹出去玩会儿,我跟叔叔有话说。”
父亲带着我在伯伯家住了一晚上,晚上睡觉时再三嘱咐我,要听伯伯的话,哥哥的话,要多干活。
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父亲已经不在了。娘娘说,父亲出远门办事了,你安心在这住,有我们吃的,饿不着你。
一周后,伯伯,娘娘,小哥哥,带我回到了我的老家,父亲躺在棺材里,一动不动,也不说话,伯伯说,你父亲太累了,他去天堂歇着了。小泉乖,给你父亲跪下磕几个头吧。
办完父亲的葬礼,伯伯又带我回到了他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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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儿我还小,不懂得天堂是什么,只知道父亲说要出去办事,很远,要好几年才回来,我乖乖的听话,说不定没几年父亲就回来了。
伯伯家养了不少鸡鸭鹅,还有几头山羊,一头老黄牛,两头母猪。房子的后面是一个大池塘。
哥哥每天都要去村东的河边割猪草,我跟在他身后跑,娘娘在后面喊:“小强,慢点割,当心镰刀,看好妹妹。”
哥哥稚声稚气的回答:“知道了,放心吧。”
哥哥割着猪草,我掐着路边的小花,薅着狗尾巴草,弄一把了,跑过去给哥哥,他编一个花圈给我套头上:“小泉,你戴上真好看,跟白雪公主一样。”
我要割猪草,哥哥不让,我要背猪草,哥哥也不让,他说,猪草重,你背不动。我说,那你给少弄点,我背上不就行了嘛。
哥哥拗不过我,给我捆了一小捆,背在我背上,我俩乐呵呵的往家跑。回到家,喂鸡,喂猪,喂牛,喂羊。
娘娘在旁边笑:“小泉真厉害。”
一转眼,我到了读书的年龄,娘娘给我缝了一个花书包,把我送去了学堂。
哥哥比我大两岁,下了课我就往他教室跑,他去上厕所,我站在外面等,同学都说张小泉就是一个跟屁虫,整天跟在哥哥后面,羞不羞?哥哥说:“这是我妹妹,我愿意她跟,关你们什么事?”
哥哥脑袋瓜子很灵活,学什么都快,我脑袋笨,学东西慢,每天放学回来,哥哥写完作业,都要辅 导我好一会儿,直到我弄懂了,他才肯罢休。
伯伯说,咱农村的孩子,要想走出去,除了读书没别的出路了。你俩都得好好上,争取考上好的大学。
二年级时,伯伯的养殖规模扩大了,挨着家里东边是一个空院子,伯伯收拾了出来,建了猪圈,养了十几头小猪,山羊大大小小的已经有十二只了。
写完作业,哥哥背着筐,拿着镰刀,赶着山羊,拉着我去割猪草,放羊。
到了河边,我看着羊吃草,哥哥从筐里掏出来课本扔给我,让我读书给他听,读完了又读,还让我背,有时候停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给我指指画画,骂我:“你就是个榆木脑袋,不开窍,这么简单都不会,真笨。”
我呵呵一笑:“哥哥,我是来放羊的,不是来背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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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级时,我患上了肺炎,高烧不退,伯伯,娘娘把我送去了县医院。输液时,伯伯抱着我直掉泪,嘴里一直嘟囔:“小泉,快好起来吧,不退烧这可咋整,这可咋整。”伯伯抱累了,娘娘抱,俩人轮着守了我三天三夜,高烧终于退了。
出院时,娘娘高兴的给我买了新衣服,说可算是好了,真把我们吓坏了。穿上新衣服,病痛不找咱。
娘娘很勤快,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她根本不让我做家务,做饭时会让我坐一边,读书给她听,偶尔还会提问我问题。
伯伯喂猪时,我总想过去帮忙,他总说:“我的乖乖,你可提不动这桶了,老沉了,小泉的手是用来握笔杆的,快去写字吧,不让你干,你好好学习我就很高兴了。”
读了中学,我开始住校了,娘娘怕我不适应,隔三差五做了好吃的饭菜,给我们送学校。我的饭盒里,永远比哥哥丰盛。娘娘说,多吃饭,长的高高的。
哥哥中考后,考上了高中,去了县里读书。一个月回来两次,每次都是匆匆回来,匆匆走。
我中考选择了师范,既担心考不上高中,又担心高中,大学的学费贵,伯伯种几亩地,靠养这么猪,羊,供我们读书太难了。寻思着读了师范,毕业后能离伯伯,娘娘近一些,就报了师范。
哥哥考上了理想的大学,毕业后去了上海工作。我师范毕业后,回到了家乡,在乡里小学教书。
乡小学离家十几里地,伯伯给我买了新自行车,让我骑着去学校。
发了工资,我买了衣服给伯伯,娘娘,俩人乐得笑开了花。娘娘说:“还是闺女贴心,小强那混小子,可记不住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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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读大学时,交往了一个女孩子,毕业后俩人都留在了上海,顺理成章的结了婚。
我工作几年后,经过同事介绍,嫁给了隔壁村的一个男孩,他也是一名老师,在我们村小学教书。
婚宴上,伯伯多喝了几杯,他红着眼跟我说:“你 爸爸临走时,嘱咐我,好好把你养大,回头给我当儿媳妇,没想到没当成儿媳妇,倒成了我的闺女了。”
我哭着说:“爸,这不挺好的吗?儿媳妇和闺女都一样,您老了,我一样给您养老送终。”
娘娘走过来,掉着泪说:“就知道小泉这孩子孝顺,没白养你。啥也别说了,以后把日子过好,妈就放心了。”
哥哥跟老公说:“你可得对我妹妹好,要不然我可不答应,我妹妹可是我们家的宝疙瘩,从小到大,我们都没打过她,吵过她,护着长大的娇滴滴。”
老公说:“爸,妈,哥,放心吧,俺俩心往一处使,日子肯定过得红红火火,您们就放心吧,媳妇娶回来就是疼得,疼都疼不及,哪敢动她一个手指呢?”
现在我跟哥哥都有了孩子,嫂子是独生女,孩子姥姥姥爷带着。我老公家里两兄弟,婆婆照看着大伯哥家的几个孩子。爸妈不养猪了,地里也种上了懒庄稼。
我的女儿,妈妈一直照顾着,我虽然嫁到了隔壁村,离我家也只有两里路,但总觉得不方便,干脆住在了娘家。
下班就骑着车赶回去,到家里,妈妈已经做好了饭菜等着我们。吃完饭,爸爸带着女儿出去玩,催我赶快备课,称当老师就得当个好老师,不要误人子弟,该备课备课,好好备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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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忙时,我跟老公,帮爸妈干农活,农闲时带着他们四处走走,趁着他们还能走的动,多看看。
公公婆婆很明事理,回家时,多坐一会儿,就撵我走,说:“回去帮你 妈多干些活儿,她们养大你,又供你读书,可不容易了,家里有你大嫂呢,你不用挂念。”
我时常庆幸,我上辈子是做了多少好事,让我遇到这么好的两家人。
只有加倍的努力工作,孝顺爸妈,让他们过上好的晚年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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