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谌容:晚年一个月丧夫丧子,在美被问对中共感情,一句话听众哑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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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冬天的一个晚上,美国一所大学的报告厅里坐满了听众。外面风雪不大,屋里却有点紧张气氛。讲台上站着的是那位因为《人到中年》而在中国家喻户晓的女作家谌容。临近提问环节,一名听众举手,说话很直接:“听说您到现在还不是中共党员,请问您对中国共产党的私人感情如何?”话音落下,现场明显安静了一瞬,很多人等着看热闹。

谌容略微停顿,脸上带着她一贯的那种克制的笑意,用很平静的语气回答:“你的情报很准确,我确实不是中共党员。不过,我的丈夫是老共产党员,我和他共同生活了几十年,到现在还没有离婚的迹象,这就能说明我对中国共产党的感情有多深。”这一句看似玩笑的话,让提问者一时接不上茬,现场也随即笑声起又安静下去,气氛一下子缓和下来。

这番回答,听起来幽默,其实背后有很长的路。要懂她当时为什么会说出这么一句话,不得不从她的一生讲起。从1936年到2024年,谌容走过的,是国家风雨与个人坎坷交织在一起的八十八年。

一、烽火童年与命运转折

谌容出生在1936年10月3日,地点是湖北汉口,家里是典型的知识分子家庭。父亲谌祖陶毕业于北平“中国大学”法律系,抗战前在国民党政府法院任法官、院长,做的是民事案件;母亲杨淑芬毕业于河北女子师范高中,当过小学教师。这种家庭背景,在当时不算显赫,却也算安稳。偏偏时代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谌容还没满一岁,“七七事变”爆发,华北战火骤起。母亲后来回忆,说是抱着她一路逃难到四川。战乱中的迁徙,对还在襁褓中的孩子当然没有清晰记忆,但那种经常收拾细软、随时准备出门躲警报的生活,会慢慢刻进性格里。她后来形容自己的童年,用了一个词——“冷峻”。不是那种乡间牧歌式的无忧,而是在防空洞与警报声之间长大。



抗日战争期间,谌容一家在“大后方”重庆度过了好几年。那座山城在1941到1943年间遭到日机密集轰炸。1942年前后的一次空袭,给她留下极深刻的印象:警报骤响,人群慌乱,她来不及躲进防空洞,炸弹在附近落下,家人扑上来护住她,才躲过一劫。若不是这一挡,很可能就没有后来的作家谌容。

1945年抗战胜利,战火稍息,父亲工作调动,全家离开重庆,迁往北平。她在东城私立明明小学读完小学,又考入北新桥女二中。生活看似走上平稳轨道,可时代的脚步又一次加快。1947年底到1948年初,父亲再次调动,谌容随家人回重庆,在重庆女二中读到了初二。她的少年时代,就在“北平—重庆—北平—重庆”的来回奔波中度过。

1949年11月30日,重庆解放。这之前的那场大火,在她记忆中久久不散。当时国民党重庆市长杨森下令纵火,重庆城内多处燃烧,烟雾笼罩。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来说,这样的场景,既是惊骇,也是告别旧时代的前奏。新政权即将接管城市,她的家庭也随之进入一个悬而未决的阶段。

1950年前后,由于父亲“历史问题”尚未完全弄清,一家人的处境一度显得尴尬。谌容和妹妹被送往成都投靠远亲。对于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女孩子而言,离开父母,住进亲戚家,内心压力可想而知。住了不到一年,她做了一个很多同龄人不敢做的决定:自己买好火车票,带着妹妹从成都返回重庆。这个举动看着有点倔强,却很符合她后来一贯的性格——不甘被动等待,总想自己掌舵。

重庆这边,父亲的问题已经有了结论。由于他在国民党法院处理的都是民事案件,并未涉及刑事审判和人命案,新政权对其予以留用,他被安排在西南最高人民法院工作。家庭的根基,总算没有全部坍塌。

回到重庆后,谌容并没有继续读书,而是很快在西南工人出版社门市部当上了售书员。起初只是卖书、记账、开发票的普通工作,她却做得很认真。因为字写得工整,后来自然被调到编辑部。每天帮编辑记者领工资、发电影票、跑印刷车间、拆读者来信,再分类交给编辑处理,说穿了是“跑腿”,但她格外珍惜。这个岗位,让刚离开学校的她第一次尝到“被社会需要”的感觉。

有意思的是,正是这段工作,为她后来的人生转向埋下了伏笔。1954年,国家出台一项政策:参加工作三年以上的青年干部可以报考大学,录取后享受助学金和调干大学生待遇。算时间,她在那一年刚好工作满三年,达到了报名资格。问题在于,她的学历只有初二,离大学标准还差一截。



不过,问题早就在悄悄解决。她天性要强,不甘心在编辑部里当永远的“小妹妹”,一边忙日常事务,一边利用空闲自学高中课程,还摸索着学俄语。到了真正报考时,这些日积月累突然全部派上用场。1954年,她顺利考入北京俄文专修学校,也就是后来北京外国语学院的前身。

从重庆到北京,从售书员到准大学生,这一步跨得不小。很多人说是运气,她自己的经历,却更像是赶上政策机遇的那一批有准备的青年。

二、婚姻、疾病与写作之路

进入北京俄文专修学校后,谌容的人生轨迹再一次转弯。这一阶段,她遇到了将伴随自己几十年的丈夫范荣康,也慢慢走向写作这条路。

范荣康是江苏人,年轻时先后在上海民治新闻专科学校、华中新闻专科学校学习,解放战争时期投身新闻工作。新中国成立后,留在重庆《新华日报》任职。1952年,他被调往北京人民日报社,后来做到副总编辑。这样的履历,在当时算得上风光,但他这个人行事并不张扬,说话直,却心细。

介绍他们认识的,是谌容在重庆时共事过的一位大姐。正式碰面之前,谌容已经读过范荣康写的文章,对这位“人民日报记者”有大致印象。两人真正交往起来,发现有不少共同点——都和重庆有颇多渊源,都从事与文字打交道的工作,对生活的期待也偏向质朴。那时候的择偶标准简单,彼此看重的是性格、操守,还有能不能一起过日子的踏实劲。

两人交往时间不长,聊了一阵,觉得合适,便在她大二那年暑假结婚了。那一年,她不满二十一岁,范荣康比她大六岁。放到今天可能会被叫作“闪婚”,在当时却很寻常。新中国刚成立不久,许多年轻人一边投身建设,一边草草成家,生活节奏快,顾不上太多浪漫铺垫。



婚后第二年,谌容生下大儿子梁左。同年她从学校毕业,被中央广播事业局选中,当俄语翻译和音乐编辑。那时的电台工作任务重,翻译稿件、编排音乐、审听节目,都需要扎实功底。她一边上班,一边照顾孩子,忙得团团转,却也觉得充实。

1959年,二儿子梁天出生。三口之家变成四口之家,家中更加热闹。工作上,她凭着认真细致的作风,成了单位的先进工作者。照理说,事业、家庭两头顺畅,日子应该越过越稳。然而,意外再次赶来。

三十岁上下,她的身体出现了严重问题。人在办公室里会莫名其妙晕倒,有时站着说话,说着说着就昏过去。看中医,抓药调理;看西医,打针住院,各种检查,仍然找不到明确病因。长期反复发作,体重急剧下降,身高一米六出头,却瘦到了四十公斤出头,整个人像被抽空。

1962年,她被精简下放,调往北京市教育局,改当一名俄语教师。换了岗位,病情不见好,讲课讲到一半突然晕倒,学生们惊慌失措,学校也颇为为难。一个原本前途不坏的翻译编辑,在短短几年里变成“难以胜任工作的人”,这种心理落差,不难想象。

她后来回忆那段岁月,用了很重的话——“成了一个丧失工作能力的人,一个不为社会所需要的人”,在她看来,那是“一生中最痛苦的一页”。如果人生线条到此停下,她可能只是一个身体羸弱的女职员,一个被疾病捉弄的普通人。然而命运在此埋下了另一个伏笔:在被迫停下奔忙日程的时候,她开始动笔写作。

在六十年代的环境里,“写作”这个念头并不那么讨喜。很多人觉得,安心教书、老老实实工作才是正道,把精力用来写小说,有点“不务正业”,甚至会被认为是在追求个人成名。对于出身知识分子的她来说,压力可想而知。

就在这种情况下,范荣康的态度显得格外关键。他不仅没有阻止,反而鼓励她写。他清楚,妻子有文学天赋,长期沉在生活里,有很多东西需要表达,于是成了她最早、也是那一阶段唯一的支持者。有一次她犹豫,说“这样写,会不会惹麻烦”,范荣康只淡淡回了一句:“总要有人写。”话不多,却给足了底气。



1963年,谌容做了一个大胆选择:把两个儿子托付给上海的亲戚,暂时告别丈夫,只身前往山西农村体验生活。那时下乡并不稀奇,可对一个身体状况并不算好的城市女职员来说,并不轻松。她参与生产队劳动,住在农民家里,看村里开会,听队长分工。那些粗糙的劳作、朴拙的对话和日常琐碎,一点一滴积进她的脑子。

回到北京后,她以这段经历为基础写出两个话剧,《万年青》和《今儿选队长》。剧院的人看完稿子,评价很直接:“有生活气息,语言顺。”对于刚起步的写作者来说,这样的评价比奖状还重要。她尝到了创作的第一丝甜头,也越发坚定了继续写下去的决心。

然而,社会风云并不会按个人意愿行进。因为家庭出身的问题,她又一次遭遇不公。有人对“法官的女儿”带有先入之见,态度冷淡,甚至排斥。在这种情况下,范荣康再次成为她可以倚靠的那个人。外界纷纭,他在家中默默帮她修改稿子,从政治尺度到用词细节,一遍遍斟酌。

1968年,小女儿梁欢出生。一家人终于凑成“五口之家”,孩子们渐渐长大,家庭氛围行将稳定下来。她在这种看似普通、却并不轻松的生活环境里继续创作。1974年,她历时多年完成第一部长篇小说《万年青》。范荣康成了这部作品的第一读者,挑错别字不说,还用自己多年写政论、社论练出的敏感嗅觉,从大处把关,生怕一句话落错地方。

稿子最后送到人民文学出版社。对于谌容来说,这部作品是苦熬多年后的心血。然而当时政治环境复杂,出版社很快被卷入风波。有大字报贴在楼道里质问:“为什么要出版法官女儿的书,而不是工农革命群众的书?”一句话,将她和家庭成分直接绑在一起。

接踵而来的,是具体的打击。她的工资被扣发,时间长达三年。五口之家只好靠举债度日,日常开支都捉襟见肘。有那么一阵,她怀疑自己当初坚持写作是否错误,甚至动过彻底放下笔的念头。范荣康又一次站在她身边,坚持认为她“有写作的潜力,不写太可惜了”。在那样一个风高浪急的年月里,有这样一句“可惜了”正是支持她走下去的力量之一。

用她后来话说,那是“置之死地而又起死回生”的过程。身体上的病痛、工作上的波折、政治环境的压力,都在磨她的心性。也正是在这段时间,她对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里“生活是创作的唯一源泉”那句话,有了格外深的体会。对于她而言,“生活”不只是农田、办公室和家庭琐事,更包括各种压力和误解。



三、《人到中年》、家庭与那句妙答

十年过去,环境发生变化,文坛渐渐恢复活力。1979年,已经四十出头的谌容完成中篇小说《人到中年》。这部作品以一位眼科女医生陆文婷为主人公,写的是中年知识分子的生活压力和精神承受力,写身体被拖垮,写家庭责任,也写职业使命。题材看似“日常”,其实碰触到了当时不少人的隐痛。

小说发表后,很快引起强烈反响。许多中年读者,尤其是知识分子,在陆文婷身上看到了自己。她不是传奇式的英雄,而是认真工作的普通人,会疲惫,也会迷惘,却依旧咬牙坚持。读者纷纷来信,有人甚至在信里说,读完小说后才真正理解家里那位医生母亲、老师妻子为什么总是那么累。

文坛对这部作品评价很高。巴金看完《人到中年》,曾直言:“多么希望自己能写出那样的小说。”这句话流传开来后,更让外界意识到,这位多年困在病痛与生活琐碎中的女作者,已经走到前台。

凭借《人到中年》,谌容一夜之间被更多人熟知。作品被收入多种选本,先后被译为法文、英文、日文、乌尔都文等语言。1981年,这部小说获得第一届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一等奖。对一个出身曲折、写作路坎坷的女作家来说,这是沉甸甸的肯定。

与此同时,一些早年的“账”也开始结清。北京市委宣传部为她补发了此前被扣的三年工资,还将她调入北京市作家协会,让她成为一名专业作家。从此,她不用再在其他岗位兼顾谋生,可以专注创作。长篇、短篇接连推出,她的名字频频出现在报刊页首。

1982年,《人到中年》被改编成同名电影,由谌容担任编剧,潘虹饰演陆文婷。影片上映后获第三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故事片奖、第六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故事片奖以及文化部1982年优秀影片奖。潘虹凭此片夺得最佳女主角,谌容也获得优秀编剧奖。那时候的她,已经不只是一位小说家,也是影视创作的重要参与者。



回顾自己的文学道路,她用了一个颇有力度的说法:走得艰难,却伴着欢喜,几乎每一步都像“置之死地而又起死回生”。在这些起落之间,有两条线始终没有断开。一条是她对“生活是创作源泉”这句话的坚持,另一条,就是丈夫范荣康长期的支持。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家庭后来成了不少人口中的“出大腕之家”。谌容是家里的“大碗”,范荣康则是名气起步更早的一位。作为人民日报社副总编辑,他早已在新闻界立住脚。退休后,他一改严肃的政论风格,转而尝试写言情小说,在各大文学刊物发表《梦中的女孩》《不了情》等作品,颇有“反差感”,他自己还戏言要做内地的“琼瑶”。

三个孩子,也都在文艺圈闯出名头。长子梁左在北京大学中文系读书期间就试着写小说,后来因机缘巧合转向相声创作。1986年,相声演员姜昆到谌家做客,本想向谌容请教创作问题,却被桌上一篇梁左的小说吸引。看完后,他脱口而出:“这个人可以写相声,一块合作怎样?”两个年轻人由此结缘。

1987年,梁左与姜昆合作改编的相声《虎口遐想》登上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作品一炮而红,姜昆的知名度更上一层楼。随后,他们又陆续创作出多部广受欢迎的相声作品。梁左因此成为中国相声创作的重要人物,后来又转战电视圈,担任情景喜剧《我爱我家》的编剧,被视为中国情景喜剧的开山人物之一。

二儿子梁天,从小就爱表演,反应快,说话带着幽默感。别人看着觉得“有点不务正业”,谌容却并不打击。1985年,她替儿子主动争取机会,为电视剧《春泥》荐人,让梁天得到一个不大的角色。从那之后,梁天一边在工厂打工谋生,一边接戏,慢慢在影视圈站稳脚跟。后来相继出演《顽主》《喜剧明星》以及《我爱我家》等作品,以松弛的喜剧表演被观众记住,风格与葛优颇有相似之处,却有自己的味道。

小女儿梁欢,大学读的是北京大学,受家庭氛围影响,毕业后参与影视编剧工作。后来在哥哥梁左的引荐下,也加入《我爱我家》的编剧团队,之后与该剧导演英达结婚。这样一来,谌家五口人,刚好凑齐了写作、编剧、演出等多个环节。梁左曾开玩笑对母亲说:“咱们家可以开个影视公司了。”

也正因为这整个家庭与新中国的文化建设、新闻出版、文艺创作紧密相连,当1989年那名美国学生提问“你对中共的私人感情如何”时,谌容的那句“我丈夫是老共产党员,与他共同生活几十年还没离婚”的回答,听起来才格外有分量。她没有讲大道理,没有罗列理论,而是用婚姻这一最具体的生活关系,来概括自己与这个政党、与这个时代的情感联系。



那一代知识分子,经历了抗战、解放、政治运动和改革开放。对他们来说,“感情”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评价,而是贯穿几十年的共同生活。她用一种略带幽默的方式,给了提问者一个难以再继续追问的答案,也给现场提供了一个观察中国知识分子的角度——情感夹杂着理性,认同中有思考,但没有简单否定。

四、晚年风雨与最后的交代

如果说中年是事业高峰和家庭鼎盛时期,晚年对谌容而言,就是另一场考验。进入二十一世纪,她的人生迎来一次沉重打击。

2001年,这个家在短时间内先后失去了两位核心成员。先是丈夫范荣康去世,不久后,长子梁左也因病离世。对于一位在风风雨雨中走过来的女性来说,一个月之内丧夫丧子,是极难承受的痛。她后来提到那段日子,称之为“不愿触及的悲惨时期”,很少细谈细节。外界只看得到她继续出现在一些文学活动中,言谈仍然平和克制,却难以真正窥见她私下承受了多少哀伤。

不过,她并非孑然一身。二儿子梁天、小女儿梁欢先后成家,家庭结构随时间推移扩展开来。孙辈、外孙辈陆续出生。到2018年时,她已经抱上重孙,家里实现了“四世同堂”。在最亲密的两个亲人离开之后,后辈的成长,多少给她提供了一些慰藉。她在给读者签名时写下“生活中有鲜花也有眼泪”这句话,大概就是对这种复杂感受的一种概括。

文学上,她的作品并未被新潮流淹没。2018年,《人到中年》被评为“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年最有影响力的四十部小说”之一。距离小说发表,已经过去近四十年,这个结果说明作品并没有只停留在“某个年代的热门”,而是继续被后来的读者与研究者重视。

一向不太愿谈自己的谌容,在晚年做了一件少见的事。身边朋友多次劝说,希望她能写一点自述,把自己的经历、想法简要记录下来,以免后人只从文学作品中去猜测其人生。她起初推辞,觉得“写自己”并不有趣,直到2019年前后,才终于动笔写了一篇“并非有趣的自述”。



在这篇自述中,她把自己的生平大致梳理了一遍,对儿时逃难、青年求学、中年写作、家庭遭遇等都有提及。语气不多煽情,多是平实记录。有一句话格外醒目——“今生不负心中这支笔”。这句话不算华丽,却把她几十年的坚持说清楚了:无论遭遇什么,始终没有交出手中的笔,也没有丢掉对生活的观察和思考。

时间来到2024年。2月4日,谌容在北京因病去世,享年八十八岁。消息传出,不少人提起她的第一反应还是《人到中年》、那部同名电影,或者是那句在美国大学讲台上引得听众哑然的妙答。从外界的目光看,她的一生充满标签:著名女作家、现实主义代表作作者、“出大腕之家”的母亲、在美国机智回怼提问者的老太太。

但把时间线拉长来看,这些亮点背后,是更为密实的个人轨迹:童年在战火和逃难中度过,少年随家庭几度迁徙,青年时期在新中国初期的制度变迁中找寻位置;中年在疾病困扰与政治风波中苦苦摸索,用文字为自己另辟道路;晚年经历丧夫丧子,又见证儿孙满堂,在悲喜交织中继续执笔。

她一生多次强调“生活是创作的唯一源泉”。这种看法看似朴素,却颇有针对性。与许多同代作家一样,她既受过旧式教育,又走进新中国的制度体系,既被时代推着往前走,也多次被时代的风暴扫到一边。正是这些亲身经历,让她笔下的人物有血有肉,不那么抽象,也不那么完美,却让不少读者在其中看到了真实的人。

再回想1989年那场在美国的演讲。提问者用一种略带好奇甚至挑衅的口吻问她“对中共的私人感情”,她没有展开一长篇政治论述,而是从“丈夫是老党员”“几十年婚姻尚无离婚迹象”这两个生活细节,反向说明自己的立场。这种回答方式,既有机智,又有分寸,恰好折射出她作为一名经历多重时代考验的知识分子的处世方式——不轻率表态,也不回避关键问题,而是用生活事实作依据。

从1936年到2024年,八十八年时间,她从抗战时期的逃难婴儿,走到改革开放后被广泛阅读的作家,再到晚年在自述中轻描淡写自己的一生。许多重大历史事件在她的人生中留下过痕迹:七七事变后的迁徙,重庆大轰炸的惊险,1949年前后政权更迭带来的家庭变动,六十年代的精简与下放,七十年代后期的文艺复苏,八十年代的文学高峰,九十年代家庭成员在影视圈的活跃,这些节点串起来,组成了她个人的时间坐标。

对读者来说,今天读到她的故事,更多看到的是一个作家如何在时代缝隙里寻找自己的位置。她既没有把自己塑造成传奇,也没有刻意弱化坎坷,而是以一种近乎冷静的态度承认:生活中有鲜花,也有眼泪。或许正因为如此,当她在晚年留下“今生不负心中这支笔”这句话时,人们会觉得,这并非客套,而是一种经过长时间检验之后的总结。对于一位把写作当作终身事业的作家来说,这种交代已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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