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都说工地上的感情不值钱,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图的是有人做饭、有人暖被窝,工程一完各走各路,比工友散伙还干脆。
这种事在建筑圈太常见了。男的在外面接活,女的跟着做饭、洗衣服、管后勤,两个人不领证、不办酒,住在活动板房里,像夫妻又不是夫妻。工程干完了,钱一分,人一散,跟没认识过一样。
我以前也觉得这种事没什么。直到五年前我自己摊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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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款到账那天,我正在工地办公室跟会计对账。
一百七十三万八千块。扣掉材料款、人工、机械租赁和杂七杂八的费用,到我手里还剩四十六万出头。
干了五年,总算是把这个烂尾了两次的项目收了尾。我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账对完了。钱打过来了。工人的工资也都结清了。
该走了。
我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文件,把那本记了五年的施工日志塞进编织袋里。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工地上最后一台挖机正在装车,夕阳把黄色的机身照得像一块生了锈的金子。
门被推开了。
赵小曼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服,头发拿皮筋随便扎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对完了?"她问。
"对完了。"
"钱到了?"
"到了。"
她点了点头,把蛇皮袋放在地上。
然后她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不是平时那种随手带上的关法。她转过身,背靠着门板,两只手插在棉服兜里,抬起头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太熟了。五年了,她生气的时候是这个眼神,受了委屈不说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可水底下有东西在翻涌。
"老顾,工程款算完了,现在该算我的账了。"
我烟差点没夹住。
"什么账?"
"五年的账。"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在那间铁皮房子的墙上。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工地外面有人在喊装车的号子,远处传来卡车发动的轰鸣声。可这间不到二十平的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里镇流器的"滋滋"声。
"小曼,你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弯腰拉开蛇皮袋的口子,从里面掏出一沓东西——不是衣服,不是被褥,是几个牛皮纸信封和一本黑皮笔记本。
她把笔记本翻开,递到我面前。
那是她的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从五年前到今天,每一天的日期、每一笔开支、每一件她干过的事,全部记在上面。
密密麻麻,整整记了大半本。
我的手开始发凉。
"老顾,你不是最爱算账吗?来,咱们一笔一笔算。"
我和赵小曼在一起五年了。
说"在一起"其实不太准确。我们没领证,没办酒,连个像样的承诺都没有。工地上的人都管她叫"顾嫂",她也从不纠正,可她到底算不算我的女人?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正面回答过。
五年前她跟着我上了这个工地。
那时候她刚跟前夫离婚不到半年,一个人在镇上租房子住,在一家小饭馆端盘子。我去那家饭馆吃饭,一来二去认识的。
她比我小四岁,三十出头,长得不算多好看,但收拾利索,手脚麻利,说话不绕弯子。
我刚接下这个工程,手底下二十多号人,吃喝拉撒全要管,缺一个做后勤的人。她说她能干。
我说工地上条件差。
她说"我什么苦没吃过"。
就这么上了我的车。
头一年,我们住在工地板房里。两张单人床并在一起,中间垫一块木板,床单是她从镇上集市上买的,碎花的,铺上去以后那间灰扑扑的铁皮屋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了。
她白天管工人的伙食,二十多个大男人的一日三餐,买菜、做饭、刷锅全是她一个人。晚上还要帮我整理工程资料,她初中毕业,字写得不算好,但认真,每一页都用尺子压着写。
夜里,板房的铁皮被风吹得哐哐响。
她缩在被窝里往我这边挪,手脚冰凉,贴上我后背的时候我打了个激灵。
"冷。"她说。
我翻过身把她捞进怀里。她的身体瘦,肋骨隔着秋衣都能摸到。
"老顾,你说咱俩这算什么?"
"什么算什么。"
"就是……我跟着你,算什么。"
我没回答。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算是含糊过去了。
她也没追问。手从我衣服下摆伸进去,贴着我的腰,慢慢暖热了。
那天晚上板房外面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雨点打在铁皮顶上像擂鼓。可屋子里是热的——那种两个孤独的人挤在一起、抱团取暖的热,从皮肤一直烫到骨头里。
后来的每个夜晚都差不多。白天她是后勤大姐,围着灶台转;晚上她是我板房里的女人,蜷在我臂弯里。
没人问我们什么关系,也没人在乎。
工地就是这样。有人搭伙、有人凑合,只要不耽误干活,没人多嘴。
可赵小曼不一样。她认真。
这五年里,她从来没跟我要过一分钱。不是客气,是真的没开口。吃穿用度全从她管的伙食费里省,衣服穿我的旧外套改的,手机用了四年屏幕碎了也不换。
我也给过她钱。年底结账的时候匀个万把块给她,她接了,但从来不多问"你到底挣了多少"。
我以为她不在乎钱。
直到今天看见那本笔记本。
她在乎。她只是不说。
我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
她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练字帖,可一笔一画都用了力气。
第一行写的是日期——五年前的九月十三号。
"今天到工地。帮老顾搬了五趟东西。晚上做了二十三个人的饭,炒了四个菜,米饭蒸了两锅。买菜花了一百三十六块。"
我翻了几页,越往后越详细。
不光是日常开支——工人谁生了病她垫的药费、谁家里急事她借出去的钱、过年给工人包的红包、甚至连她帮我跑材料商那边垫付的几笔货款,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几页,数字被她用红笔一项一项加了总。
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那个数字有多大。
是因为我从来不知道她在记。
"老顾。"
她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
"五年,我给你做了三千六百多顿饭,洗了五年的衣服,记了五年的账,垫了大大小小八万多块钱。这些都写在上面了,你可以一笔一笔核。"
她顿了一下。
"但有一笔账,本子上没写。"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跟了你五年,没名没分。这笔账,你打算怎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