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李梦 文/舒云随笔
![]()
我叫李梦,今年三十五岁,在城里安了家,日子过得平平常常。外人看我是个温和顾家的女人,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我心里一直压着一段深到骨头里的恩情。那段情,在豫南那个小山村里,是三叔婆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一把屎一把尿把我养大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择菜,手机突然响了。是堂妹,哭声哑得像破锣:“姐,三叔婆走了……早上起来就没气了,心梗,快得很,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我手里的青菜“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僵在原地,眼泪直接涌了出来。那个总是笑呵呵、手永远暖烘烘、把我当亲孙女疼的老人,就这么走了。
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接她来城里住几天,没带她去吃一顿她心心念念的包子,没陪她逛一次公园。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心愿,在那一瞬间都碎了。
我抹了把脸,冲进客厅跟看新闻的丈夫说:“三叔婆没了,我得连夜买票回老家。”
丈夫头都没抬,语气轻飘飘的:“你瞎折腾啥?上千公里路,来回请假扣钱,孩子下周还要开家长会。不过是个远房叔婆,又不是亲奶奶,你转五百块过去,让堂妹帮你上个香就行了,没必要亲自跑一趟。”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每一个字都扎得我心口突突直跳。
他不知道,在我刚出生就差点被送走、没人要、没人管的时候,是三叔婆把我抱回那间土坯房,一口饭一口水把我拉扯大;在我高烧抽得像条死狗、爹娘都不肯带我去医院的时候,是她踩着积雪背着我跑十几里山路,把我从死神手里拽回来。
这份情,不是钱能算得清的。
![]()
“我必须回去。”我咬着嘴唇,声音发颤,却一点都没退。
“你今天敢出门,这日子就别再过了!”丈夫脸色一沉,声音瞬间拔高,“为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老人,你到底顾不顾家?”
我没跟他吵,也没解释,拿起手机抖着手订了最近一班高铁。随便抓了两件衣服塞包里,拎起包就往外走。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屋里摔了东西,可我没回头。我不敢回头,我怕晚一步,就连三叔婆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高铁在黑夜里往前冲,窗外全是黑,我的心也沉得像浸了水。脑子里却像开了灯,一下子回到了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小山村。
我出生那会儿,村里重男轻女严重得离谱。家里已经有两个哥哥,我是个女孩,爹一看我就皱眉,娘在边上偷偷抹泪,甚至动了把我送人的心眼。是三叔婆听说这事,拄着拐杖一步一挪来到我家,拍着炕沿说:“这是条活人,你们不要,我要!我省一口吃的,就能把孩子拉扯大!”
那天她把我抱回低矮的土坯房,用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把我裹得严严实实,趴在灶门口一点点把我烘暖和。从那以后,我就成了她的小尾巴,她走到哪,我跟到哪。
三叔婆和三叔公没有孩子,三叔公身子弱,咳嗽一辈子,干不了重活。家里的地、挑的水、喂的鸡,全靠三叔婆一双小脚撑着。可再苦再难,她碗里永远有我的一口。
红薯熟了,最甜的那截挖给我;玉米面饼子最软的那半掰给我;偶尔用鸡蛋换几块糖,她一颗都舍不得吃,全塞进我兜里。
六岁那年冬天,我得了严重肺炎,烧得浑身抽搐,嘴唇紫得像茄子。爹娘说孩子“扛扛就过去了”,不肯送医院。村里的人也都躲着,怕沾麻烦。是三叔婆,二话不说背起我就往十几里外的乡卫生院跑。
山路又陡又滑,她裹着小脚,走一步晃一下,摔倒了就爬起来,背上的我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却死死托着我,嘴里一直念叨:“梦梦乖,坚持住,三叔婆在呢。”
雪粒子打在她脸上,她眉毛头发全白了,呼出的白气瞬间变成冰碴。到卫生院的时候,她几乎冻僵了,膝盖磕得全是血,第一句话却是:“先救孩子,钱我来想办法。”
她把给三叔公抓药攒了好几年的私房钱全拿出来,又跟医生赊账,守在我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我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她通红的眼睛和干裂的嘴,她摸着我的头,眼泪掉在我脸上:“可算醒了,我的梦梦没事了。”
那时候我小,不懂什么叫恩情,只知道三叔婆的怀抱最暖,有她在,我什么都不怕。
![]()
上学以后,我连铅笔都买不起。三叔婆就拆了自己陪嫁的旧布,一针一线给我缝书包,用攒下的鸡蛋换文具。她坐在煤油灯下纳鞋底,经常对我说:“梦梦,好好读书,女孩子只要读成书,才能不看别人脸色,才能挺直腰杆活。”
我每次拿奖状回家,她都笑得合不拢嘴,把奖状贴在炕头最显眼的地方,逢人就夸:“我们梦梦有出息。”
初中毕业,爹娘说女孩子读书没用,让我回家嫁人。三叔婆又一次冲到我家,拍着桌子说:“砸锅卖铁也得让梦梦读,学费我来出!”
她卖了家里唯一的下蛋老母鸡,把攒了半辈子的毛票、铜板全掏出来,好不容易凑够学费。临走那天,她塞给我一兜煮鸡蛋,还有用手绢包得整整齐齐的零钱,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在外头好好的,别受委屈,三叔婆在家等你。”
我哭着离开山村,心里暗暗发誓,等我挣钱了,一定好好孝敬三叔婆,让她再也不用受苦。
后来我工作、成家,丈夫是城里人,日子不富也不算穷。可他不懂农村的情分,更不懂我和三叔婆之间的情。他总觉得我老家的人是“拖累”,说我“差不多就行了”。
我每次都忍着,偷偷用自己的私房钱给三叔婆买吃的穿的,每年挤时间回去一趟。三叔婆舍不得花我的钱,我给她的钱她都存着,说等我难的时候再用。
去年我回去,她已经走不动路,坐在炕沿上拉着我的手。她眼神浑浊,声音却很清楚:“梦梦,婆家对你好不好?别受气。三叔婆老了,怕等不到你接我进城了……”
我抱着她哭,说一定尽快接她。可总觉得“忙”“以后还有时间”,一拖再拖。没想到,这一拖,就是永别。
高铁到站时天刚蒙蒙亮,我打车直奔村子。远远就看见三叔婆家搭着白灵棚,哀乐在空气里飘着,刺得人心口发紧。我扑到灵前,看着她安静的脸,瞬间趴在棺木上哭得撕心裂肺。
“三叔婆,我回来了,你看看我……我答应接你进城,你怎么不等我……”
堂妹扶着我哭:“姐,三叔婆临走前还喊你的名字,说想梦梦了……”
我听得心都碎了。悔恨像潮水一样往心里灌——如果我早点回来,如果我不总拖延,如果我不把那些事往后放,或许还能多陪她几天,多叫她几声三叔婆。
守灵那两天,村里的老人都过来叹气,一遍遍地讲三叔婆当年怎么救我、怎么护我。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我跪在灵前烧纸、添灯,一句一句跟她说话,就像小时候她陪着我那样。
第三天傍晚,丈夫竟然拖着行李箱站在了灵棚门口。
![]()
我彻底愣住,没想到他会来。
他走到我身边,默默跪下给三叔婆磕了三个头,然后拉我到一边,声音沙哑:“梦梦,我错了。我给堂妹打电话,她把当年的事跟我说了一遍……我越听越难受,是我自私,是我不懂情分,不该拦你。你骂我怪我都行,以后你想回来,我陪你一起,再也不拦了。”
原来我走后,他心里一直堵得慌,查清楚了所有过往,越听越愧疚,连夜开车赶了千里路,就为了来跟我道歉,为了送三叔婆最后一程。
看着他疲惫又愧疚的脸,我心里的委屈和怨气,一下子都散了。他不是坏人,只是没经历过那样的苦,不懂那份刻进生命里的恩情。
出殡那天,我和丈夫一起扶着灵幡走在最前面。山路崎岖,脚下全是石头。我眼前突然浮现出三叔婆背着我在雪地里奔跑的背影,眼泪无声往下掉。我知道,三叔婆走了,可她的温柔和善良,一辈子都留在我心里。
葬礼结束,我给三叔婆磕了三个响头,把身上所有的现金都留给三叔公,嘱咐堂妹好好照顾他。返程的路上,丈夫一直握着我的手,说以后过年、清明,都陪我一起回来。
车子驶离村子的时候,我回头望。土坯房、老槐树、弯弯的山路,都还是老样子。只是那个站在村口、笑着喊我“梦梦”的老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要为一个远房老人奔波千里。可只有在最苦的时候被人伸手拉过一把的人才知道,那份情,重得压不住。
三叔婆无儿无女,却把一生的爱全给了我。我能做的,就是送她最后一程,一辈子记着她,不辜负她当年的拼命守护。
人这一辈子,钱可以再挣,工作可以再换,可恩情不能忘,良心不能丢。那些在你最难时扶你一把的人,值得你用一生去记、去回报。
![]()
三叔婆,您一路走好。
您疼爱的梦梦,永远记得您,永远怀念您。
往后一年又一年,我都会回来看您,陪您说说话,就像您从来没离开过一样。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