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长和书记抢招商,逼垮了我姐夫的工厂,我把他们的对赌协议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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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凤凰县委大院的早晨,向来安静得像一座庙。

但这天不一样。七点刚过,第一个骑电动车进门的门卫老张,刹车时差点连人带车栽进花坛——县委主楼前的公告栏上,密密麻麻贴满了A4纸。

不是通知,不是文件。

老张凑近了看,老花眼还没对上焦,身后已经有三四个早到的干部围了上来。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下意识掏出手机。

那些纸张设计得简洁却扎眼:左边两张照片拼在一起,一张是「宏达化工」气势恢宏的效果图,一张是「永新能源」科技感十足的规划图;中间一行大字——「凤凰县'双雄'招商对赌协议大曝光」

;右侧是一个拳头大的黑白二维码,底下一行小字:「扫码听真相,看协议。」

不只是公告栏。食堂门口、停车场入口、值班室玻璃窗、甚至——有人跑去看了——县委书记周大康和县长赵建国的专车车窗上,都贴了。

几个胆大的干部扫了码。链接跳转到一个页面,打开就是两份文件的扫描件。一份备忘录,落款处县长赵建国的批示赫然在目:「原则同意,特事特办」,下面手写了一行字——确保土地指标优先,协助解决能耗指标,投产后前三年税收县级留成部分按70%返还企业。另一份是县委书记周大康签的,手写添了一条:承诺协助企业获得不低于5亿元的产业引导基金,并在项目周边配套200亩商住开发用地平衡收益。

页面下方还有一段音频。点开,嘈杂的背景里两个声音一来一回——

「周书记那边逼得紧,永新的地必须尽快清出来!你姐夫那个厂,不能再拖了!」

「赵县长这边也催,说宏达的设备马上要进来,那块地是规划好的物流通道……我已经让姐夫先停了,可补偿——」

「补偿?先让他们搬走!后续再说!书记和县长都发了话,谁挡路谁倒霉!告诉那个赵斌,别不识相!」

人越聚越多。手机拍照声像蝉鸣一样响成一片。

县委办主任从人群外沿挤进来,看了一眼,脸色比纸还白。他撕下一张揭帖,两只手抖得像端着一碗滚水,连跑带踮地冲上了三楼。

整个凤凰县官场,在这个普通的清晨,被推到了火山口上。



01

三个月前的凤凰县,还没有人知道赵斌这个名字。

县委宣传部新闻科的办公室里,四张桌子挤在一起,窗户关着,日光灯管嗡嗡响。赵斌坐在最靠墙的那个位置——这是科室里唯一不朝窗的工位,暖气管道从他头顶经过,冬天滴水,夏天烫手。三十二岁,在宣传部待了六年,不会敬酒,不会递烟,写的稿子被领导改得面目全非也不吭声,是科室里公认的「透明人」。

他正在改一篇通稿。标题是《凤凰县双轮驱动,打造优化营商环境新高地》,里面提到了两个重点项目:县委书记周大康亲自引进的「永新能源电池产业园」,和县长赵建国力推的「宏达化工精细材料项目」。

赵斌对着屏幕敲了几个字,又删掉。他拿不准「周书记亲自挂帅」和「赵县长一线指挥」这两个说法,哪个放前面。搁别人可能不假思索,但赵斌在宣传部待久了,知道这种排序不是文字问题,是政治问题。

科长路过他身后,瞄了一眼屏幕:「先写书记的,但别用'亲自',省得县长那边多想。」

赵斌点了点头,改了。

周末他回了趟天南镇老家。

姐夫李建国的「建兴五金加工厂」就在凤凰经济开发区的边缘地带,两排铁皮厂房,一个小院子,规模不大,但经营了十几年,在本地扎了根,稳定雇着二十几号工人。赵斌从小跟姐姐亲,姐夫虽然文化不高,但实诚,对姐姐好,对赵斌也好,每回来都提前买好他爱吃的卤鸡爪。

但这次,桌上没摆卤鸡爪。

姐夫坐在饭桌前,一杯酒端了半天没喝,眉头拧成了麻花。姐姐在厨房里剁排骨,菜刀剁得砰砰响,像在砍谁的手。

「小斌,最近镇里、园区来了好几拨人。」姐夫把酒杯搁下,声音闷闷的,「说我的厂子挡了县里大项目的路,让我搬。」

赵斌筷子顿了一下:「哪个项目?」

「一会儿说是书记引进的什么化工厂要用这块地,一会儿又说是县长招来的电池厂要在这打通道。补偿条件变来变去,也没个准话。」姐夫苦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今天说赔三十万让我走,明天又说方案还没定。我这二十几个工人等着开工资,我上哪儿等去?」

赵斌没接话。他低头扒了两口饭,但嚼着没味。

回了县城,他没跟任何人提这事。但周一上班,他竖着耳朵听到了隔壁桌两个同事压低声音在聊——

「你不知道?周书记的'永新能源'和赵县长的'宏达化工',那是今年两个'一号工程'。两个人暗地里较着劲呢,谁先落地见效,谁就在市里露脸。下面的人两头跑,腿都快断了。」

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嘛,园区那帮人现在都不知道该听谁的,拆东墙补西墙。」

赵斌盯着电脑屏幕上「优化营商环境」几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落下。

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姐夫那个小厂,不是挡了某个项目的路——是被夹在了两只大象的脚缝里。

没过几天,姐夫的电话打来了。

赵斌按下接听键,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姐夫粗重的喘息,像是跑了一段路。

「小斌——不好了。」姐夫的声音在抖,里面带着一股赵斌从未听过的哭腔,「园区和环保的人一起来了,说我厂里有污染,要停产整顿。可是我手续齐全啊,年年检测都达标!」

赵斌攥着手机站了起来,科室里几个同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

「你别急,他们有执法文书吗?」

「有,红章子盖着呢。但来的人说了——」姐夫声音更低了,「说只要同意搬迁,什么都好说。那个态度……小斌,他们就差指着我鼻子讲了。」

赵斌当天下午请了假赶回去。

厂门口贴了封条,红纸白字,浆糊还没干透。院子里停着两辆车,一辆园区管委会的,一辆环保局的。姐夫站在大门外,手里攥着一叠手续材料,嘴唇发白,像一个被赶出自己家门却还想讲理的人。

赵斌站在姐夫旁边,把那张封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落款日期、执法依据、签字盖章,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但他很清楚,这是一把量身定做的刀。

02

赵斌没有声张。他陪着姐夫,一步一步地走完了他们以为可以走通的路。

第一站是凤凰经济开发区管委会。

管委会的办公楼是三年前新盖的,外墙贴着锃亮的灰色瓷砖,大厅里立着一块铜牌——「亲商安商富商」。赵斌和姐夫在三楼走廊等了四十分钟,管委会主任邓贵才从会议室出来,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他俩,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两个不请自来的快递。

「李厂长,你这个事我们都知道。」邓贵坐下来,往椅背上一靠,拆烟的动作慢条斯理,「你的厂子确实在规划调整范围内。是搬是关,我们也在协调。但县里重点项目等不起啊。」

姐夫张了张嘴:「邓主任,我不是不配合。但补偿——」

「补偿嘛,有方案。」邓贵打断他,从抽屉里摸出两份文件,推过来。

赵斌拿过来翻开。两份评估报告,同一个厂,两个数字。一份写着评估价96万,对应的是化工厂用地征收方案;另一份写着147万,但后面跟着一长串附加条件——必须在十五个工作日内完成搬迁、放弃后续追诉权、签署保密协议。

赵斌把两份报告并排摆在桌上,指了指:「邓主任,同一块地、同一个厂,两个价格。我们该听哪个?」

邓贵叼上烟,打了火,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正好飘过赵斌脸前:「这个嘛,得看县里最后定哪个项目优先。你们回去等通知。」

赵斌没眨眼。他把两份报告的封面用手机拍了下来,然后站起身。姐夫还想说什么,被赵斌拉住了。

出了管委会大门,姐夫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96万?我那些设备就值不止96万!他们当我是叫花子?」

赵斌没答话。他在想另一件事——两份方案,两个价格,两个项目。邓贵给的不是补偿方案,是一道选择题:你想被哪只大象踩?

第二站是分管副县长孙志远的办公室。

赵斌在宣传部待了六年,跟副县长说话的机会一只手数得过来,但姐夫的事他不能不出面。他托了一层关系约上了,带着姐夫坐在办公室沙发的最边上,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

孙志远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很亲切,像电视里的包青天——如果包青天不判案只劝人的话。

「建兴的情况我了解一些。」孙志远端着茶杯,目光从赵斌脸上扫过,落在了姐夫身上,「李厂长,我理解你的难处。但你也要理解县里的苦处——书记和县长为了这两个项目,跑了多少趟省里、市里?费了多少心血?凤凰要发展,总要有人做出一点牺牲嘛。」

「牺牲」这个词从副县长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

姐夫搓着手:「孙县长,我不是不懂大局。但我那二十几个工人——」

「不会亏待你们的。」孙志远把手一抬,像拦住一个还没跑到面前的皮球,「但要等。你先配合,把地方腾出来,后面都好谈。」

赵斌开口了:「孙县长,'后面好谈'是什么时候?我姐夫厂子已经停了,工人等着发工资。能不能先把补偿框架定下来?」

孙志远看了赵斌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你一个新闻科的小科员,在这间办公室里说话的分量,比沙发扶手上的灰尘重不了多少。

「小赵,这个事急不来。你呢,好好做你的本职工作,家里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处理。」

赵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姐夫看了他一眼,也沉默了。

从副县长办公室出来,两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楼道里有人进进出出,每个人都步履匆匆,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姐夫低声说:「小斌,我这个厂……是不是真的保不住了?」

赵斌说:「姐夫,先回去。」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因为答案他已经知道了,只是说不出口。

之后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煎熬。

工厂停着,工人没活儿干。最先走的是两个年轻人,说「等不起」。然后是老王头,干了十一年的老员工,来找姐夫结工资,站在门口搓了半天手:「李哥,不是我不讲义气。我家老婆子住院,等着用钱……」

姐夫红着眼眶把工资结了,连带着多给了两千块。那是他从姐姐的定期存折里取出来的钱。

赵斌看在眼里。

他试过另一条路。

回到宣传部,他找了平时关系还过得去的同事小周,想让他帮忙递个话,提醒一下领导——建兴厂手续合法,处理方式太粗暴了,万一闹出舆情来不好收场。

小周听完,嘬了一口茶,把杯盖旋得吱吱响:「赵斌,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书记县长两个人都在抢进度,这时候去说情?你不是触霉头吗?」

赵斌说:「我不是说情,我是说程序——」

「程序?」小周压低声音,「你知道上周开发区那个拆迁的事吗?老何头的养殖场,比你姐夫的厂大三倍,一样给办了。有人送了面锦旗到园区门口,你猜怎么着?人家照收不误,转手丢进了垃圾桶。赵斌,听我一句劝,你姐夫认倒霉吧。真要闹,说不定那96万都没有。」

赵斌不说话了。

更糟糕的事情紧跟着来了。第二天上午,新闻科科长把他叫到办公室,门关上,窗帘没拉,但科长的表情已经够暗了。

「小赵啊,」科长坐在桌后,手指点着桌面,一下一下,像敲钟,「你家里的事我也听说了。能理解。但你是宣传口的人,自己要有分寸。不要影响工作,更不要——」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给县里重点工作的推进添乱。」

赵斌站在科长桌前,脊背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想起自己这六年来写过的无数篇通稿——优化营商环境、保护企业家合法权益、打造法治政府……每一个字都是他敲出来的。

「科长,我明白了。」他说。

科长点点头,似乎松了口气:「明白就好,你文笔不错,前途还长,别在这种事上犯糊涂。」

赵斌转身出了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有个窗户开着,风灌进来,三月的天还冷,他站了几秒钟,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从那天起,赵斌在办公室里再也没提过姐夫工厂的事。同事们以为他想通了。

然后,最后一根稻草来了。

那天是个周六。赵斌在县城的出租屋里接到姐姐的电话。姐姐没说话,电话那头只有哭声,呜呜咽咽,像一个人把脸埋在枕头里在喊。

赵斌骑了四十分钟电动车赶到。

厂区大门敞开着,铁门被撬变了形。院子里一片狼藉——厂房东侧的墙塌了半面,砖头水泥糊着碎玻璃散了一地。两台冲压机被掀翻在地,电线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像拽出来的肠子。仓库的门被踹开,里面的五金半成品散落满地,踩得到处都是脚印。

一群人干的。姐夫说,来了十几号人,穿着工服,说是「奉命清理障碍」,手里拿着铁棍和扳手,进来就砸。姐夫拦,被两个人架住胳膊推出去,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当场出了血。

赵斌蹲下来看姐夫的伤。后脑勺缝了四针,纱布上渗着血迹,还没换药。

「报警了?」赵斌问。

「来了。」姐夫坐在院子里唯一没倒的一把塑料椅上,声音空洞,「做了笔录,说是'经济纠纷引发的误拆',让我走司法程序。」

「园区呢?镇里呢?」

「打了二十几个电话。」姐夫抬起头,眼睛通红,嘴角挂着一丝苦到了头的笑,「一个也打不通。」

赵斌站在那片废墟中间,慢慢地环顾了一圈。他看到了被砸烂的配电箱,看到了姐夫办公桌翻倒在角落里,抽屉摔开了,文件散了一地。他看到了墙上还挂着的一张营业执照——玻璃框碎了,但执照还在,上面「建兴五金加工厂」几个字,完好无损。

姐姐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走到姐夫面前,没说话,只是把碗放在他手里。她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但已经不哭了,只是看着院子里那些碎砖烂铁,嘴唇紧紧抿着,像在用尽全身力气忍住什么。

赵斌看着姐夫头上的纱布,看着姐姐手上端碗时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那张在废墟中孤零零挂着的营业执照。

他心里那点对「组织」、对「程序」、对「会有人管」的幻想,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不是愤怒。愤怒太热了。

那是一团冰。冰冷的、压缩到极致的、在胸腔里嗡嗡振动的东西。它没有出口——暂时没有。但它在那里,清清楚楚。

赵斌开始帮姐夫收拾废墟。他搬开碎砖,扶起桌子,一样一样地捡文件。在清理姐夫那张老办公桌时,他拉开了一个被砸歪的抽屉——抽屉底板翘起来一角,夹层里有几张皱巴巴的纸。

赵斌抽出来,展开。

那是两份文件的复印件残页。一份上面有「宏达化工精细材料项目」的字样,另一份涉及「永新能源电池产业园」。页面不全,但关键处清晰可辨——手写的批示、超出常规的承诺条款、领导的签名。

赵斌的手停住了。

他想起来了——姐夫说过,之前园区有个副主任,喝多了酒到厂里吹牛,拿出手机给他看过什么文件,说「你知道县里给那两个大老板开了多大的口子吗」。那个副主任后来因为「乱许诺」被调离了,但这些纸——大概是姐夫当时顺手翻拍、又打印出来存着的。

赵斌把纸叠好,塞进了自己的内衣口袋里。

然后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之前陪姐夫去园区、去副县长办公室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开了旧手机的录音——当时想的是录下承诺好维权。那些录音他一直没听,因为后来他以为走正常渠道能解决。

现在他知道了,正常渠道走不通。

那些录音还在手机里。

赵斌蹲在废墟中间,手指摸着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纸,眼睛望着远处开发区的方向——那里正在平整土地,挖掘机的轰鸣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一个计划,冰冷的、精密的、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脑海中开始成型。

03

第二天回到单位,赵斌像变了一个人——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比平时到得更早,走的更晚。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稿件交得又快又好。遇上加班的活儿,别人推,他接。科长说赶一篇书记调研的新闻稿,他半小时就交了初稿,改了两版,一个字没抱怨。

科长当着全科的面夸了他一句:「小赵最近状态不错。」

赵斌笑了笑,笑得温驯:「想通了。家里那点事,不该带到工作上来。个人要服从大局嘛。」

科长满意地点了点头。同事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是认命了。」

没有人注意到,赵斌每天中午都不去食堂了。他说在减肥,其实是把门关上,在办公室里做别的事。

他从档案室借出了过去一年半所有涉及「宏达化工」和「永新能源」两个项目的公开资料——这对宣传部的人来说再正常不过,他的理由也无可挑剔:「最近在整理县域经济发展成就汇报材料,需要了解重大项目背景。」

他把所有文件分门别类地扫描、存档。领导讲话、会议纪要、新闻通稿、项目推进简报——凡是他能接触到的,一份不落。他像一个编辑在做索引,把每一处涉及「土地指标」「能耗指标」「税收返还」「产业基金」「商住配套」的内容,全部标注出来。

单独看,每一份都是合规的官方语言。但赵斌从废墟里翻出来的那些残页——那些手写批示、那些超出政策红线的承诺——与公开文件一对比,就像把一面墙从正面和背面各拍了一张照片:正面粉刷得光鲜亮丽,背面全是裂缝和补丁。

更关键的是那部旧手机。

赵斌花了三个晚上,戴着耳机,把所有录音从头到尾听了两遍。大部分是无用的——等候时的嘈杂、走廊里的脚步声、姐夫重复的诉求。但有几段,像沙子里的金粒,赵斌一听到就绷紧了后背。

管委会主任邓贵的声音,在一段对话中说得很随意:「……那个补偿标准不是我定的,上面有上面的考虑,你李厂长也别较真,96万也好147万也好,关键是你配不配合……」

副县长孙志远那句「先配合,把地方腾出来,后面都好谈」,录音里清清楚楚。

还有一段背景更杂的——是姐夫去镇里反映问题时录的,里面有镇干部的声音,不耐烦地说:「书记和县长都发了话了,你一个小厂子,胳膊能拧得过大腿?」

赵斌把这些片段剪出来,降噪,转成文字。他做得很仔细,像当年写论文一样——虽然他没写过论文,但宣传稿写了几百篇,对文字的精准度有职业性的洁癖。

这些够了吗?够伤人,但不够致命。

那些从姐夫抽屉里翻出来的残页,信息惊人但不完整——只有部分条款,没有完整的文件抬头和落款。要想一击毙命,他需要更完整的证据。

赵斌想起了那个被调离的园区副主任——姓何,叫何国良。当初就是他喝多了给姐夫看的文件。后来因为在招商过程中「口径不统一」、「擅自承诺」,被调到了一个清水衙门坐冷板凳。

赵斌花了一个多星期找到了他。

何国良现在在县史志办,一间没有暖气的办公室,桌上放着一盆快死的绿萝。赵斌买了两斤茶叶去看他,坐下来没提任何要求,只是聊了聊近况,然后「不经意」地提到了姐夫。

「我姐夫的厂被砸了,何主任您知道吧?」赵斌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十几年的厂子,手续齐全,就因为挡了路。一帮人冲进去,连砸带拆,我姐夫头上缝了四针。」

何国良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赵斌继续说:「其实我也不怪他们。上面的领导发了话,下面的人不敢不执行。只是——」他轻轻叹了口气,「两个项目,两套方案,两个价格。左手一个96万,右手一个147万。神仙打架,遭殃的全是下面的老百姓。」

何国良没说话,但茶杯里的水面微微颤了一下。

赵斌站起来,拿起外套,做出告辞的样子。走到门口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何主任,您当初也是因为这两个项目的事被调过来的吧?听说您只是在接待企业的时候多说了几句实话。」

何国良的嘴角抽了一下。

赵斌看着他的眼睛,语速很慢:「有时候我就想,出了事,受罚的永远是说实话的人。许诺的人升官,执行的人立功,被牺牲的人认命。而说了真话的人——坐冷板凳。」

何国良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绿萝的叶子颤了颤。

赵斌没再多说。他放下茶叶,走了。

三天后,何国良发了一条微信给他,只有两个字:「过来。」

赵斌去了。何国良关上办公室的门,从手机里翻出一组照片——是两份文件关键页的手机翻拍。画面不算清晰,但核心条款和领导批示,看得一清二楚。

就是导语中那两份「备忘录」。

赵斌看完,没有表现出任何激动。他只是问:「何主任,您这些东西,留了备份吗?」

何国良摇了摇头:「我没那个胆子留备份。你拿去吧。就当我——」他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哑,「就当我也给自己找个说法。」

赵斌把照片传到了自己的手机,然后删除了传输记录。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天阴着,开发区方向的挖掘机还在响。

证据在手了。

常规举报?赵斌比谁都清楚——在凤凰县,一封举报信递上去,最终会落到谁的桌上。县纪委的人看了领导的脸色才敢动筷子,一封涉及书记和县长的举报信,比一颗手雷还烫手。最好的结果是石沉大海,最坏的结果——那个赵斌的名字出现在录音里,人家顺藤摸瓜,他连自保都做不到。

他要的不是「处理」。他要的是——让全凤凰县的人都看到。

揭帖。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赵斌自己都觉得荒诞。但他很快意识到,在信息时代,没有什么比实体的、不可删除的、出现在权力中心的纸张更具冲击力。网帖可以删,微信可以封,但贴满县委大院的几百张白纸黑字——你总不能把墙拆了。

他花了一个周末设计版面。左边照片,中间标题,右边二维码。二维码链接到一个临时加密页面——他在网上找了一个境外的免费匿名托管服务,上传了文件扫描件和剪辑后的音频,设置了三天后自动销毁。

周末两天,他跑了县城三家图文店,分三批打印。每家只打几十张,付现金,戴着口罩和帽子,说是「公司搞活动要宣传单页」。三家店的老板都没多问。

最后一步。

行动前夜,赵斌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把所有电子证据原件加密压缩,上传到了三个不同的网络云盘。然后他打开邮箱,给省外的一个朋友——大学同学,在深圳做程序员,是他为数不多信得过的人——发了一封定时邮件。邮件里是解密密码和说明,设定三天后发出。

他在正文最后写了一句话:「如果我三天内没有联系你取消,请将这些材料公开散发给至少十家有影响的媒体,以及山南省纪委、省委组织部、省政府的公开邮箱。」

这是他的保险丝。

发完邮件,赵斌关上电脑。他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把深色外套穿上,帽子戴好,口罩挂在下巴上。厚厚一叠揭帖装在一个黑色环保袋里,沉甸甸的。

他推开出租屋的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凌晨两点的凤凰县城,安静得像一口深井。县委大院的围墙不高,夜间值班的保安只有一个,还在门卫室里看手机。

赵斌穿过侧面一条无人的小巷,翻过一段矮墙。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他从公告栏开始贴。浆糊是自己熬的,粘性好,不容易撕。一张、两张、三张……公告栏很快贴满了。然后是食堂门口、停车场入口、值班室窗户。他像一个按照既定路线行走的幽灵,高效、沉默、不留痕迹。

最后两张,他贴在了两辆挂着「凤A」牌照的黑色轿车车窗上——一辆是书记的,一辆是县长的。他不确定哪辆是谁的,但这不重要。

贴完最后一张,赵斌把空环保袋叠好塞进口袋,原路翻墙出去。整个过程不到四十分钟。

他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呼吸平稳,心跳正常。身后的县委大院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还不知道自己身上已经被点了火。

04

火烧起来的速度,比赵斌预想的还要快。

早上七点半,县委大院里的电话开始疯响。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县委办主任刘明远。他把撕下来的揭帖摊在周大康的办公桌上时,手还在抖。周大康一把抓起来,看了三秒,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查!」他把纸拍在桌上,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盖子滚到地上碎成两半,「给我查!是谁干的!立刻把所有这些东西撕掉!封锁消息!」

刘明远站在原地没动,嘴唇张了张:「书记……外面已经很多人拍了照,微信群里——」

「封锁!」周大康的声音像砸过来的砖头,「让网信办盯着,删帖!」

同一时间,县政府那栋楼里,赵建国看到揭帖的反应更加直接。他站在自己那辆被贴了揭帖的专车前,双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司机小李站在旁边,一声不敢吭。

赵建国从车窗上撕下那张纸,低头看了看二维码,然后用力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那个页面——」他转头问秘书,「能关掉吗?」

秘书已经扫过码了,支支吾吾:「县长,那个链接好像是……境外的服务器,我们这边没办法……」

赵建国深吸了一口气。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三秒,拨了出去。

电话那头是周大康。

两个人——一个县委书记,一个县长,平时明争暗斗了大半年,在招商赛道上恨不得把对方的项目掐死——在这个早晨,终于在同一件事上达成了共识。

「老赵,」周大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先统一口径。对外就说是恶意伪造、别有用心。然后让公安查人。」

赵建国说:「行。但那两份文件——」

电话两头同时沉默了两秒。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揭帖上的文件,是真的。录音,也是真的。他们自己签的字、说的话、批的条子,此刻正在全凤凰县的手机屏幕上被传阅、被截图、被保存。

「先查谁干的。」周大康说,「录音里提到了一个名字——赵斌。」

消息封锁从一开始就是一句空话。

八点钟,第一批揭帖照片出现在本地微信群。八点半,某个凤凰县干部的朋友圈里,揭帖图片被截图转发,配文:「今天县委大院的'风景',你们自己看。」九点,本地贴吧有人发了帖——标题直接用了揭帖上的原文:「凤凰县'双雄'招商对赌协议大曝光」。十点不到,微博上出现了相关话题,虽然关键词被替换成了谐音和缩写,但阅读量以每分钟几千的速度往上跳。

周大康让网信办删帖。网信办的人打了一圈电话,微信群删不了——那是私域;贴吧删了又有人重发;微博删了一个号,冒出来十个。二维码链接被访问了上万次,有人把页面截了全图,做成长图在微信里传。

像水泼在沙地上,堵一个口子,渗出去十个。

十一点,市里的电话来了。

赵建国接到江城市政府秘书长的电话时,手心全是汗。秘书长的口气不好不坏,公事公办:「建国同志,网上关于凤凰县招商协议的事,市里已经注意到了。你们是什么情况?」

赵建国按照准备好的说辞回答:「秘书长,这是恶意伪造,有人蓄意破坏我县招商引资的大好局面,我们已经报案——」

秘书长打断了他:「嗯,尽快拿出调查结果。另外,省里也有人在问。」

省里也有人在问——这六个字落下来,赵建国觉得椅子突然变硬了。

公安局的压力更大。局长亲自盯着技侦部门查:IP地址,跳了五六个代理节点,最终落在一个境外服务器上,追不下去。打印店的监控,三家都看了,只有一个模糊的戴帽口罩身影,分辨不出五官和体型。县委大院的监控,拍到了一个黑衣人在凌晨两点从侧面矮墙翻进来,全程没有露脸,动作从容,四十分钟后原路离开。

技侦队长向局长汇报时,挠着头说了句大实话:「局长,这人是有准备的。」

局长的脸色比窗外的阴天还难看。

下午两点,省委办公厅的电话打到了凤凰县委办。

三点,省政府办公厅的电话也来了。

四点,省纪委监委信访室打来电话,说「已收到群众举报材料,正在研判」。

周大康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茶凉了,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赵建国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把地毯踩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

两人在当天傍晚碰了一次头,门关着,没有秘书在场。

「你那份备忘录到底是怎么流出去的?」赵建国先发难,手指几乎戳到周大康鼻子上,「你的人管不住嘴?」

周大康冷笑:「你说我?你那份上面可写着'特事特办'四个大字!70%的税收返还——你的胆子倒不小!」

「你还好意思说我?200亩商住用地配套!你这是招商还是做地产生意?」

两个人互相瞪着,呼吸都粗了。

但瞪了十秒,两人又同时泄了气——他们在同一条船上,船漏了,争论谁的锤子砸的那个洞更大,毫无意义。

「先把那个赵斌找出来。」周大康说。

赵建国点了根烟:「录音里提到了这个名字。宣传部的人,他姐夫就是建兴厂的老板。」

「调他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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