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把18万年终奖全给了岳母,我也把我的21万年终奖全给了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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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年终奖到账的日子

腊月二十五那天,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正蹲在工地临时搭建的板房里核对材料清单,手指冻得有点僵。掏出手机一看,银行短信跳出来:“您尾号8877的账户收入210,000.00元,余额213,452.18元。”

年终奖到账了。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几秒,心里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二十一万元,比我预想的还多了三万。项目经理上个月暗示过,今年我们组负责的那个商业广场项目提前两个月竣工,甲方很满意,奖金会厚一点。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核对清单,但手里的笔有点握不稳了。水泥、钢筋、防水涂料……这些字在纸上晃来晃去。工地上切割机的声音远远传来,平时觉得刺耳,这会儿却像背景音乐似的。

晚上六点半我才到家,天已经黑透了。家在城西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楼梯的时候,听见三楼那户又在吵架,女人尖着嗓子喊:“钱呢?说好给孩子报辅导班的钱呢!”

我加快脚步,钥匙插进锁孔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回来啦?”林薇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她今天下班看来挺早,往常她做会计的那家公司,年底结账时总要加班到八九点。

“嗯。”我弯腰换鞋,闻到厨房飘来的红烧肉味儿。

客厅电视开着,正在播本地新闻。儿子小杰趴在茶几上写作业,抬头喊了声“爸爸”,又埋下头去。七岁的孩子,寒假作业已经有一小摞了。

吃饭的时候,林薇说:“我们公司年终奖发了。”

我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多少?”

“十八万。”她说得很平静,往小杰碗里夹了块肉,“比去年少了点,但今年行业整体不好,也算可以了。”

“挺好的。”我又扒了口饭。

我们俩都没再说话。餐桌上一时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小杰偶尔问“这个字怎么写”的询问。但我用余光瞥见,林薇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着,这是她有心事时的小动作。

洗完澡躺到床上时,已经十点多了。林薇靠在床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我侧过身,背对着她,眼睛睁着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

“我爸昨天打电话了。”林薇突然开口。

“嗯?”

“说老家房子漏雨,二楼那间卧室,墙角都霉了。”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找人看了,说整个屋顶都得重做防水,连工带料,估计得七八万。”

我没接话。

她又说:“我妈的风湿今年犯得特别厉害,想去做那个什么关节理疗,一个疗程就得两万,医生说至少得做三个疗程。”

我听着,心里那串算盘又开始响了。二十一万元,能拆成几份。房贷下个月要还,车险三月份到期,小杰九月份开学要交的各种费用,林薇想换台洗衣机说了半年了,卫生间漏水也得修……

“你爸呢?”林薇翻了个身,面对着我,“腰还疼吗?”

“老毛病了。”我说,“让他少干点活不听,上个月又去帮人卸货,躺了三天。”

黑暗里,她的呼吸声很均匀。我知道她没睡着。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轻声说:“我妈……不容易。”

我没应声,假装睡着了。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六,星期五。我照常去工地,年底了,得把最后的收尾工作做完。中午在工棚吃饭时,老陈凑过来,递了根烟。

“听说你小子今年奖金不少啊?”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就那样。”我接过烟,没点。

老陈自己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我闺女昨天打电话,说想报个什么编程班,一万八。我那点钱,过年给她发个红包就差不多了。”他摇摇头,把烟灰弹在地上,“你们年轻,能挣,好。”

下午三点多,我提前走了。开车路过银行,我把车停在了路边。

自动取款机的小隔间里,我把卡插进去,输密码,查询余额。那串数字又跳出来。我盯着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按下转账。

输入我爸的卡号时,我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得很慢。二十一万元,全部转出。确认前,系统提示我输入收款人姓名。我打了“李国富”三个字。

短信提示音很快响起:“转账成功。”

我在取款机前又站了两分钟,才拔卡出来。回到车上,我没立刻发动,就坐着。车窗外的街边,有个老头在卖春联,红纸金字铺了一地。几个老太太围着挑,讨价还价的声音隐约传进来。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爸发来的微信,就两个字:“收到。”

我回了句:“爸,过年用。”

他没再回。

晚上林薇加班,九点多才回来。小杰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进门,把包放下,脸上带着疲惫。

“吃了吗?”我问。

“在公司吃了点。”她脱下外套,忽然看向我,“你今天……去银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路过,取了点现金。”

“哦。”她走到饮水机前接水,背对着我,“我下午也去了趟银行。”

水接满了,她端着杯子,却没喝。我们就这么站着,中间隔了五步远的距离。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玄关一盏小壁灯亮着,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墙上几乎要碰到一起,却又没碰上。

“我给家里转了点钱。”林薇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转了多少?”

她抿了抿嘴,那杯水在她手里晃了一下,洒出几滴在手背上:“十八万。”

我点点头,走到沙发边坐下。弹簧有点塌了,坐下去时发出吱呀一声。

“屋顶不修不行了,马上开春,雨水多。”她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我妈的腿……疼起来整夜整夜睡不着。”

“应该的。”我说。

她终于走过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我们之间隔着两个抱枕的距离。电视没开,屋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你爸那边……”她转头看我。

“我也转了。”我说,“二十一。”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她点点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可能有点烫,她喝得很慢,喉结轻轻动了几下。

“也好。”她把杯子放下,陶瓷杯底碰在玻璃茶几上,清脆得很,“都了桩心事。”

我们都沉默了。窗外的夜是深蓝色的,对面楼还有几户亮着灯,有一家阳台上挂着腊肉香肠,在风里轻轻晃。

“那……”林薇开口,声音有点干,“年夜饭怎么办?”

“简单点吧。”我说,“就咱们四个,能吃多少。”

“我妈昨天还说,今年想买只帝王蟹尝尝。”她笑了一下,但那笑没到眼睛里,“说电视上看的,看着就好吃。”

“明年吧。”我说,“明年买。”

她点点头,站起来:“我去洗澡。”

浴室的水声响起来时,我摸出手机,打开了外卖软件。翻到常去的那家超市,把年货一件件加进购物车:一箱可乐,一箱啤酒,五斤猪肉,两只鸡,一条鱼,蔬菜若干,零食若干……最后结账时,显示总价八百四十七元。

我盯着付款界面,手指在确认键上悬了一会儿,还是按了下去。

卡里余额还剩不到两万元。

水声停了。我放下手机,从茶几底下摸出半包烟。走到阳台上,点燃一支。冬夜的冷空气吸进肺里,混着烟草味,有点呛。楼下有辆车开过去,车灯的光在小区破旧的路面上扫过,照亮了堆在垃圾桶旁的几个废纸箱。

我想起去年除夕。那时候卡里还有钱,年夜饭是在酒店订的,一桌两千八。岳母穿着新买的红外套,笑得合不拢嘴,说这龙虾真新鲜,这鲍鱼真大。我爸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儿子有出息了。

烟烧到了手指,我哆嗦一下,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栏杆是铁质的,冬天摸着冰手,上面有锈迹。

回到屋里,林薇已经从浴室出来了,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她看了我一眼:“抽烟了?”

“就一根。”

她没说话,拿起吹风机。轰轰的声音响起来,盖过了一切。我坐在沙发上,看她站在镜子前吹头发。热气蒸腾起来,镜面上蒙了一层雾,她的脸在里面模糊不清。

吹完头发,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我们肩并肩坐着,谁也没看谁。

“小杰的压岁钱……”她开口。

“我准备了。”我说,“两千,够吗?”

“差不多吧。”她说,“我姐家孩子估计也给这个数。”

又是沉默。

“我妈初三想来家里住两天。”林薇说。

“行。”

“你爸呢?”

“他说初二过来吃顿饭就走,不在这儿住。”

“哦。”

我们像两个对接暗号的特工,一句一句,把过年的安排敲定。每说定一件事,心里那根弦就松一点,但松了这根,另一根又绷紧了。

最后林薇说:“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躺在床上,我听见她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抽出来的。我想伸手碰碰她,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腊月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日子一天天滚向除夕。

超市送来的年货堆在玄关,几个塑料袋,看着有点寒酸。林薇翻检着,把东西一样样归置到冰箱里。冷冻柜塞满了,冷藏柜也满了,但和往年比,少了很多东西。没有成箱的车厘子,没有包装精美的高档干货,没有进口巧克力。

小杰问:“妈妈,今年不买开心果了吗?”

林薇手顿了顿:“今年……咱们吃点别的,碧根果也很好吃。”

“哦。”孩子没再多问,跑去看电视了。

林薇蹲在冰箱前,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我从厨房门口看着她,她瘦削的肩胛骨在毛衣下微微凸起,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我想说点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最后她站起来,关上了冰箱门。那一声“砰”不重,但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第二章 年三十的早晨

除夕这天,我醒得特别早。

天还没全亮,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渗进来。林薇还在睡,背对着我,呼吸均匀。我轻手轻脚起身,披了件外套走到阳台上。

小区里已经有零星鞭炮声了。禁放令好几年了,但总有人偷偷放,零零星星的,像试探。空气里有股硫磺味,混着冬天早晨清冽的冷,吸进肺里让人清醒。

楼下有户人家在贴春联,夫妻俩,一个扶梯子一个刷浆糊。红纸在灰扑扑的楼道口显得格外扎眼。我看了会儿,转身回屋。

林薇也醒了,正坐在床上发呆。听见我进来,她揉揉眼睛:“几点了?”

“六点半。”

“哦。”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冻得缩了一下脚趾,但还是没穿拖鞋,就那么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天光大亮进来。

“今天天气不错。”她说。

确实不错,难得的晴天。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菱形。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慢悠悠的。

小杰还在睡。我们俩在厨房准备早饭,很简单,昨晚剩的粥热一热,蒸几个包子。厨房小,两个人转身都能碰到。林薇开冰箱拿咸菜时,胳膊肘撞到了我。

“抱歉。”她说。

“没事。”

我们沉默地吃完早饭。林薇收拾碗筷时,手机响了。她看了眼屏幕,擦擦手,走到阳台上接。

“妈……嗯,起来了……在准备……知道,带鱼嘛,买了……哎呀,现在谁还吃那些,油腻……行行行,我看看……嗯,你们路上小心……好,挂了。”

她走回来时,脸色有点不太对。

“你妈说什么了?”我问。

“问晚上菜准备得怎么样,特意叮嘱要有红烧带鱼,说小杰爱吃。”她顿了顿,“还说……我舅一家今年不回家过年,去三亚了,朋友圈发了一堆海鲜大餐。”

我没接话,拧开水龙头洗碗。水很凉,冲在手背上。

洗完碗,林薇开始准备晚上的菜。我把肉拿出来解冻,鸡、鱼、猪肉,都摆在料理台上。林薇系上围裙,开始切姜蒜。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很有节奏。

“你爸几点到?”她问,没抬头。

“说下午四点左右。”

“我妈他们三点。”

“嗯。”

又是咚咚咚的切菜声。小杰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妈妈,今天过年吗?”

“对呀。”林薇声音软下来,“宝宝再睡会儿?”

“不睡了。”小杰爬到沙发上,打开电视。动画片的声音响起来,热闹得很。

我把菜一样样洗好,该择的择,该削皮的削皮。林薇那边已经切好了一堆配菜,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我们配合得很默契,这么多年了,谁该干什么,不用说话都知道。

十点多,手机开始响。拜年短信一条接一条涌进来,都是群发的,千篇一律的吉祥话。我瞥了几眼,没回。林薇的手机也在响,她拿起来看了下,锁屏,继续切菜。

“王姐发的,”她说,“说全家在马尔代夫过年,照片上沙滩真白。”

“哦。”

“老刘也发了,在老家,院里支了口大锅,说要杀猪。”

“嗯。”

菜刀的声音停了一下,又继续。这回力度大了点,咚咚的声音更响了。

中午我们简单下了点面条。小杰吃了大半碗,我没什么胃口,吃了两口就放下了。林薇倒是吃完了自己那碗,但吃得很慢,一根一根挑着吃。

吃完饭,她开始收拾屋子。其实家里昨天才大扫除过,但她还是拿着抹布到处擦。电视柜、茶几、窗台,擦了一遍又一遍。我跟她说过年不用这么干净,她不吭声,继续擦。

下午两点,她洗澡,换衣服。我也洗了个澡,穿上那件平时不怎么穿的毛衣,深灰色的,去年买的。林薇从卧室出来时,穿了件红色的毛衣,衬得脸色好了些。她还化了淡妆,涂了点口红。

“好看。”我说。

她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三点整,门铃响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岳父岳母。岳母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岳父抱着箱苹果。两人都穿着新衣服,岳母是件暗红色的棉服,岳父是件藏青色的夹克。

“爸,妈,快进来。”我侧身让开。

“哎哟,累死我了。”岳母一边换鞋一边说,“电梯又坏了?爬六楼,我这腿……”

“坏了有两天了,物业说年后修。”林薇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带这么多东西干嘛?”

“年货嘛。”岳母换了鞋,在屋里转了转,眼睛四下打量,“小杰呢?我的乖外孙!”

“姥姥!”小杰从房间跑出来,扑进岳母怀里。

“哎哟,长高了!”岳母搂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个红包,“来,压岁钱!”

“谢谢姥姥!”

岳父把苹果放在墙角,搓搓手:“今儿天还不错。”

“坐,爸,坐。”我引他到沙发边。

岳母已经走到餐厅,往桌上看。桌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壶茶几个杯子。她又转身去厨房,推开门看了眼。料理台上摆着处理好的食材,但不多,一眼能看完。

“晚上吃火锅?”她走出来,问林薇。

“不是,炒菜。”林薇正在泡茶。

“哦。”岳母在沙发上坐下,接过茶杯,吹了吹,没喝,“我看着菜……好像不多?”

“四个人,够了。”林薇说。

“你爸不也来吗?”

“他吃了饭就走,不住。”

岳母点点头,不再问。但她的眼睛还在屋里转,从电视看到冰箱,从冰箱看到墙角那箱苹果。她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着,和林薇紧张时的小动作一模一样。

三点半,我开始准备晚饭。林薇在客厅陪父母说话,我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油下锅,烧热,下姜蒜爆香,然后倒进切好的鸡肉。刺啦一声,油烟腾起来。我打开抽油烟机,轰轰的声音盖过了客厅的谈话声。

四点钟,门铃又响了。

这次是我爸。他一个人来的,手里拎着瓶酒。

“爸。”我打开门。

“哎。”他应了声,弯腰换鞋。他穿了件半旧的羽绒服,拉链拉到顶,脸被风吹得有点红。

“亲家来了啊。”他走进客厅,朝岳父岳母点点头。

“刚来刚来,坐。”岳父站起来。

我爸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林薇给他倒了茶。两个老爷子开始寒暄,问身体,问天气,问路上堵不堵车。话都浮在面上,客客气气的。

岳母站起来:“我去厨房帮帮忙。”

“不用不用,妈你坐着。”林薇说。

“没事,闲着也是闲着。”岳母已经往厨房走了。

我心里一紧,但手上还在炒菜,走不开。岳母推门进来,厨房里满是油烟味。

“炒鸡呢?”她走到我旁边,往锅里看了眼。

“嗯。”

“看着不错。”她说,然后转身,打开冰箱。

我手里的锅铲顿了顿。

她站在冰箱前,看着里面。冷藏室那层,放着一盘盘准备好的菜:凉拌黄瓜,蒜泥白肉,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都是家常菜。冷冻室开着,里面除了几包速冻饺子,就是些肉和鱼,没有别的。

她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关上冰箱门。转身时,脸色已经有点不好看了。

“薇薇,”她朝客厅喊,“你过来一下。”

林薇进来了:“怎么了妈?”

岳母压低声音,但我能听见:“晚上的菜……就这些?”

“啊,怎么了?”

“没点硬菜?”岳母的声音更低了,但更尖,“这大过年的,一桌子素不拉几的……”

“有鸡有鱼啊。”林薇说。

“鸡是半只吧?鱼就一条鲫鱼?”岳母的眉头皱紧了,“你爸爱吃的红烧肉呢?小杰爱吃的虾呢?还有,我说了带鱼……”

“妈,”林薇的声音也硬了,“今年就简单点。”

“简单点也不能这么简单吧?”岳母的声音没压住,客厅那边肯定听见了,“大过年的,一桌子清汤寡水,像什么话?”

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了。只有抽油烟机还在轰轰响,锅里的鸡块滋滋冒着油。

我从灶台边转过身:“妈,今年我俩手头有点紧,将就一下。”

岳母看向我,眼睛瞪大了:“手头紧?你们俩年终奖不是刚发吗?加起来得有小四十万吧?”

我的喉咙发干。林薇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有别的用处。”

“什么用处?”岳母追问,“比过年还重要?”

抽油烟机的声音太大了,大得我有点耳鸣。我看着岳母那张脸,看着站在门口脸色发白的林薇,看着锅里快糊了的鸡块。

“钱,”我一字一句地说,“给我爸了。”

厨房彻底安静了。

岳母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她看看我,又看看林薇,然后慢慢转头,看向客厅方向。隔着玻璃门,能看见我爸坐在沙发上,正端起茶杯喝茶。岳父在旁边,低着头看手机。

“你的呢?”岳母转回头,盯着林薇。

林薇的嘴唇在抖。她没说话。

但岳母已经明白了。她的脸一点点白下去,又一点点涨红。那红色从脖子爬上来,爬到脸颊,爬到额头。她放在冰箱门上的手,手指蜷起来,抠进了冰箱贴的缝隙里。

“全给你妈了?”她的声音是挤出来的。

林薇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确实点了。

岳母松开了冰箱门。她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料理台上。台上摆着一盘切好的黄瓜,盘子晃了晃,没掉。

“好,”她说,“好得很。”

然后她转身,拉开厨房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晃了晃,慢慢合上。透过玻璃,我看见她走到客厅,在沙发另一端坐下,离我爸很远。她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电视。电视里在播春晚倒计时,一群主持人穿着红衣服,笑得满脸开花。

林薇还站在厨房门口。我走过去,碰了碰她的胳膊。冰凉。

“菜要糊了。”她说。

我转身去关火。鸡块已经有点焦了,锅底粘了一层。我加了点水,盖上锅盖焖。水蒸气从锅盖边缘冒出来,模糊了玻璃窗。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春晚开始了。开场歌舞很热闹,锣鼓喧天的。但没有人说话。岳父在咳嗽,咳了几声,停了。小杰在问:“姥爷,这个阿姨是谁啊?”

岳父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林薇走过来,开始切西红柿。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每一声都很重,很慢。

我把鸡块盛出来,刷锅,准备做下道菜。油倒进锅里,烧热,打鸡蛋。鸡蛋液滑进热油,迅速膨胀起来,边缘泛起焦黄。我用锅铲翻面,蛋黄破了,流出来,在锅里滋滋作响。

客厅里还是没人说话。只有电视在响,热闹得不合时宜。

第三章 一桌年夜饭

五点半,菜都做好了。

我把最后一道清蒸鱼端上桌时,林薇正在摆碗筷。六个座位,六个碗,六双筷子。岳母坐在餐桌靠窗的位置,眼睛盯着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的窗户大多亮着灯,有一家阳台上挂着一串红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

“吃饭了。”我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里很清晰。

小杰第一个跑过来,爬上椅子:“哇,有鱼!”

岳父站起来,走到桌边。我爸也站起来,两人几乎同时走到桌边,又同时停了一下,互相让了让。

“坐,坐。”岳父说。

我爸在岳母对面坐下。两人隔着桌子,谁也没看谁。

林薇把饭盛好,一碗碗递过去。递到岳母面前时,岳母没接。林薇的手在半空停了几秒,把碗放在她面前。

“吃吧。”林薇坐下,说。

桌上摆了六个菜:红烧鸡块,清蒸鲫鱼,西红柿炒蛋,蒜泥白肉,凉拌黄瓜,清炒菠菜。中间一个汤,紫菜蛋花汤。很普通的家常菜,在平时算丰盛,但在除夕夜,在这张圆桌上,显得有点单薄。

尤其是没有岳母点名的红烧带鱼。

我爸先动了筷子,夹了块鸡肉:“味道不错。”

“尝尝鱼,”我说,“挺新鲜的。”

岳父夹了块鱼肚子,放进小杰碗里:“来,吃鱼,聪明。”

“谢谢姥爷。”

岳母还是没动。她看着桌上的菜,眼神从这盘扫到那盘,又从这盘扫到那盘。她的脸在日光灯下有点发青,嘴角紧紧抿着,抿成一条直线。

“妈,”林薇轻声说,“吃饭吧。”

岳母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冷冷的,像冰碴子。然后她拿起筷子,伸向那盘蒜泥白肉。筷子尖在肉片上顿了顿,夹起一片,放进碗里。但她没吃,就那么放着。

我端起酒杯:“爸,妈,过年好。”

岳父端起杯子,我爸也端起来。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很轻。岳母没动她的杯子,就坐着,看着碗里那片肉。

“过年好。”岳父说,喝了一小口。

我爸也喝了。

我仰头把酒干了。白酒很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小杰吃得欢,一边吃一边说幼儿园的事。孩子觉察不到大人间的气氛,还在叽叽喳喳:“我们老师说我画画得好……王小明寒假去海南了,说可好玩了……妈妈,我想喝可乐。”

“冰箱里有,自己去拿。”林薇说。

小杰跳下椅子,跑向冰箱。打开冰箱门时,冷光照出来,照亮了厨房一角。岳母的眼神跟着飘过去,在冰箱里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对了,”岳父试图打破沉默,“你们公司今年效益怎么样?”

“还行。”我说。

“听说建筑行业不景气?”

“有点,但还能做。”

“那就好,那就好。”

对话又断了。只剩下咀嚼声,碗筷碰撞声,电视里的歌声笑声。那些热闹从电视里涌出来,填满了屋里的寂静,但填不满,反而让寂静更明显了。

我爸又夹了块鸡肉,这次夹给了岳母:“亲家母,吃菜。”

岳母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鸡肉,没说话。过了几秒,她拿起筷子,把鸡肉夹起来,放回了盘子里。动作很慢,很轻,但每个人都看见了。

我爸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收回去,夹了根黄瓜,放进自己碗里。

林薇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哐当一声,不响,但很刺耳。她捡起来,放在一边,又拿了双新的。

“妈,”她开口,声音有点颤,“尝尝这个菠菜,我炒的。”

岳母终于说话了。声音平平的,没起伏:“我不爱吃菠菜,你知道的。”

林薇不说话了。她低着头,扒着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扒,扒得很慢。

小杰拿着可乐回来了,重新爬上椅子:“姥姥,你吃这个蛋,爸爸炒的蛋可好吃了。”

他把一大勺西红柿炒蛋舀进岳母碗里。金黄的鸡蛋,鲜红的西红柿,在白米饭上堆成一小座山。

岳母看着那山,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咸了。”她说。

我炒的菜。我知道不咸,我放了很少的盐。但我说:“可能盐没搅匀。”

岳母不再说话。她开始吃饭,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吃得很少,很慢。她夹菜只夹眼前的黄瓜和菠菜,鸡肉和鱼一次没碰。那片蒜泥白肉还在碗里,已经凉了,白色的油脂凝在肉片上。

岳父试图活跃气氛,说起老家的事,说今年村里谁家儿子结婚,谁家盖了新房。我爸应和着,也说工地上的事,说有个工友儿子考上了大学。两人一问一答,像在表演。

表演得很勉强。

吃到一半,岳母放下筷子。

“我饱了。”她说。

“再吃点,”岳父说,“才吃这么点。”

“饱了。”岳母站起来,离开餐桌,走到沙发边坐下。她没开电视,就坐着,看着黑漆漆的屏幕。屏幕上映出她的影子,一个小小的,僵硬的影子。

餐桌上的气氛更僵了。

小杰看看姥姥,又看看妈妈,小声问:“姥姥不吃了?”

“姥姥吃饱了。”林薇说,给他夹了块鱼,“你多吃点。”

“哦。”

我们继续吃,但谁也吃不下什么了。菜渐渐凉了,油凝在表面,白白的一层。汤也凉了,紫菜软塌塌地沉在碗底。

我爸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我也饱了。”

“再喝点汤?”我问。

“不了,够了。”他掏出烟,想起什么,又放回去。

岳父也放下筷子。一桌子菜,还剩大半。鸡还剩半盘,鱼几乎没动,西红柿炒蛋剩得最多,白肉剩了三分之一。只有凉拌黄瓜和菠菜吃得差不多。

林薇开始收拾桌子。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我站起来帮她,把剩菜一盘盘端进厨房。倒掉太浪费,我找出保鲜膜,一盘盘封好,放进冰箱。

冰箱里又满了。剩菜占了一层,看着有点挤。

收拾完厨房出来,岳母还坐在沙发上,姿势都没变。岳父在阳台抽烟,一点红光在黑暗里明灭。我爸坐在餐桌旁,看着窗外发呆。小杰在玩手机游戏,音效开得很小,但噼噼啪啪的声音还是能听见。

林薇在扫地。扫帚划过地板,沙沙的。

八点,春晚开始了。我把电视声音调大了点,歌舞升平涌出来。几个小品演员在台上卖力地表演,观众席传来阵阵笑声。

但屋里没有人笑。

岳父抽完烟回来了,在岳母旁边坐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岳母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了一点。

九点,我爸站起来:“我先回去了。”

“再坐会儿吧。”我说。

“不了,明天还得出门。”他穿上外套,走到门口换鞋。

我送他下楼。电梯还没修好,我们一阶一阶往下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很响。走到三楼时,我爸停下来,喘了口气。

“老了,爬不动楼了。”他说。

我没说话,等他喘匀。

继续往下走。到一楼时,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进我手里。是个红包,厚厚的。

“给小杰的。”他说。

“爸,不用……”

“拿着。”他打断我,声音很硬,“我走了。”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地上。他没回头,一直走到小区门口,拐个弯,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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