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9月的一天夜里,景德镇的天空下起了细雨。城里一间灯光昏黄的小屋里,一个中年人对着画架,一遍遍擦拭自己的眼睛,笔却怎么也放不下。桌上摊着的,是那张无数中国人熟到不能再熟的面孔。等到给遗像四周的黑框落下最后一笔,这个看上去很硬朗的男人,终于再也忍不住,把笔一扔,趴在桌边失声痛哭。
很多年后,他回忆那一夜,只说了半句话:“那张脸,我画了几十年,那一天,却怎么也不敢下笔。”
一段个人记忆,就这样和新中国的集体记忆,悄悄连在了一起。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天安门城楼上的那幅毛主席巨幅画像,成为整整一代人的视觉记忆。而在千里之外的景德镇,一个十八岁的青年,站在收音机旁听到“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的声音时,并不知道,自己往后大半辈子要做的事,就是不断地给这张面孔“续写”。
一、从竹筏码头到瓷都画案:一个“瓷画匠”的出身
南门码头,那时算不上什么体面地方,船只来往,吆喝声、讨价声混在一块儿。但对这个孩子来说,新的生活却在这里展开——景德镇,这个后来被称作“瓷都”的地方,成了他一辈子的根。
章鉴靠画瓷谋生。简单说,就是在一块块白坯上描花绘鸟,画好了,就能换来一点柴米油盐。小孩子好奇心重,看得多了,手也就痒了。起初只是帮着磨墨、递水,时间久了,二叔看他眼明手快,干脆让他拿起笔学着画。
二、城楼巨像与瓷板肖像:两个画师,两条轨迹
1949年秋天,北京城上空彩旗如海。天安门城楼上,那幅高悬正中的毛主席巨幅画像,由中央美术学院讲师周令钊领衔绘制。这件事后来被记入美术史,成为经典一页。
值得一提的是,学院里画布上的油彩和瓷板上的釉上彩,虽然材料不同,意图却在一处——都要把领袖的形象,准确、庄重地呈现出来。只是一个面向的是天安门广场上几十万群众的抬头仰望,另一个面向的是展厅、会场里一双双近距离端详的眼睛。
当时他兴奋得几乎睡不着觉。对他来说,这不仅是一项工作安排,更像是一种“遇见”。多年跟在老师傅后面画瓷板肖像练出的本事,总算有机会用在领袖身上。他后来回忆,那几天吃饭都在笑——这话听着简单,却能听出一种朴素的敬意。
三、“毛主席去安源”瓷板巨像:一次极限挑战
安源,是毛主席早年进行工人运动的重要地方。为纪念那段历史,安源纪念馆开始筹建,馆藏设计中有一个重要安排:要在展厅显著位置,安装一幅以《毛主席去安源》为原型的巨型毛主席瓷板头像。
原作《毛主席去安源》出自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刘春华之手,创作于1967年前后。画面中毛主席迈步向前,神情坚定,已经在全国范围内广为流传。任务要求是,在保持原作神态、比例不变的前提下,将毛主席头像以瓷板形式放大到直径6米,由428块15厘米乘25厘米的瓷板拼成。
绘制地点安排在景德镇体育馆。为了节约时间,也为了随时盯着画面,他干脆把生活用品一起搬了进去,在场馆里吃住。一块块编号好的瓷板平铺在馆中央的地上,拼成一个巨大的“画面雏形”。
作画过程非常特别。因画面太大,他无法站在画前就看清整体,只能如此循环:蹲下去落笔,画一部分;然后迅速跑到看台高处,俯瞰整体,看看线条和明暗是不是和原作对得上;发现有问题,再跑下去调整。这样一天要来回跑无数趟。
虽然多年画毛主席像已经驾轻就熟,这一次他还是足足忙了5天才完成。每天睡觉不足3小时,人几乎是咬牙撑过来的。等所有线条、色彩都铺陈完毕,428块瓷板拼出的巨幅头像,终于在体育馆中央完整呈现。
后来瓷板像在安源纪念馆揭幕那天,红色幔布缓缓拉开,现场很多观众几乎是屏住呼吸抬起头。有位年迈的老人挤进人群,非要走到最前。看清那熟悉的面容后,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瓷板上的脸颊,喃喃一句:“当年,毛主席就是这个模样,就是这个模样。”眼泪就下来了。
不得不说,这样的场景,对画的人来说,比任何奖状、称号都更有分量。
四、悲痛中的遗像与四十年不辍的画笔
1976年9月9日,毛主席逝世的消息传出,全国上下沉浸在巨大悲恸之中。各地纷纷筹备追悼大会,景德镇自然也不例外。
走到画架前,他的手明显在抖。一张无数次勾勒过的脸,此刻似乎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落笔点。他边画边掉泪,连线条都是湿着眼睛描出来的。直到把遗像四周象征哀悼的黑框勾完,他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把笔重重一放,整个人伏在案上痛哭。
这一回,他依旧选择瓷板为载体。落笔时,他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紧绷着每一根神经,而是多了一份老练的从容。但从画面的细节能看出来,那份敬意一点没少。画中的毛主席神情亲切,眼神柔和,却透着一种很难用具体词语概括的力量。
这件作品后来入选“纪念毛泽东同志诞辰100周年陶瓷精品展”,在景德镇的展厅里和其他精品一同陈列。谁也没想到,这次展览,竟然成了他人生中一次重要“访客”的契机。
五、邵华登门、萨马兰奇赞叹:一幅肖像的回响
同一年,毛主席的儿媳邵华、孙子毛新宇母子,来到景德镇参观这次陶瓷精品展。在展厅里,他们在一幅毛主席瓷板肖像前停留了很久。工作人员告诉他们,这幅画出自景德镇的一位老画师之手,画毛主席像已经几十年。
邵华听后,觉得有必要亲自去见一见这位老人。
坐定之后,邵华开门见山:“章老师,我和孩子在陶瓷馆看了纪念展,很佩服您画毛主席肖像的功力和精神,专门带孩子来向您表示感谢。”话说得不长,却真诚。
这番话,不是客套,而是肺腑之言。
另一位客人,美国的撒切尔夫人,在参观时也对这些作品表示赞赏,说这是“难得的东方艺术品”。在那个年代,这样的评价,对一个土生土长的景德镇画工来说,不啻于一张走向世界的“名片”。
六、一屋奖状,一生只画一个人最多
窑火边长大的人,往往有一种很朴实的自豪感。他不会说什么宏大理论,只会指着一幅幅瓷板说:“这张是为哪里画的,那一张是哪个年代画的。”有访客问得多了,干脆直接提一个问题:“你画肖像,画得最多的人是谁?”
对这个问题,他几乎不用思索就能回答:“毛主席。”
这句简单的回答背后,是几乎半个世纪的重复劳动。从1959年第一次画领袖肖像,到后来为安源纪念馆作画,再到追悼会遗像、百年诞辰纪念像,再加上各类会议、展览、礼品瓷上的肖像——粗略算下来,数量之多,很难用具体数字概括。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儿女们后来也学会了给人画肖像,在瓷板上延续这门手艺。对这个家庭来说,“执笔绘领袖”的记忆,并不是某一代人的孤立故事,而是会在青砖白瓦间传下去的一段技艺和情感。
在景德镇那间普通的老屋里,墙上挂满了他一笔一划描摹出来的毛主席像。火光映着釉色,岁月落在瓷面上,留下的,不止是画功,更是一代人对领袖最朴素、最踏实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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