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罗斯》：在容器与废墟之间

北青艺评,扫码关注

◎冯新平

2024年国际布克奖获奖作品，德语世界首部获此殊荣的小说，德国当代文坛翘楚燕妮·埃彭贝克长篇小说代表作——这场残酷的、甚至毁灭性的爱情，与某一代人的政治生活交织在一起，质疑命运与个人意志的本质。

“人是否只是一个容器，任由时间将手边之物随意填满？”燕妮·埃彭贝克在《凯罗斯》开篇不久便抛出这个问题。容器、试管、镜像——这些意象在书中流转，暗示着身份的可塑与不确定。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通往这部小说多层意义的大门。

对边界的穿越与叩问

埃彭贝克生于1967年，在距离柏林墙几步之遥的地方长大。那道墙既是物理屏障，也是心理边界。她回忆童年时说：“在这个死胡同里，我感到非常安全。你不会迷路。”这种在封闭中成长的经验，赋予了她对“边界”与“跨越”的独特敏感——无论是地理的边界、年龄的边界，还是权力的边界。《凯罗斯》正是对所有这些边界的穿越与叩问。

《凯罗斯》表面上是一个爱情故事：1986年，19岁的书籍装订学徒卡塔琳娜在雨中的公交车站遇到53岁的作家汉斯。汉斯已婚，有一个十几岁的儿子。这段关系在那个改变一切的时刻到来之际，走向终结——个人与时代的双重崩溃于此交汇。但若仅将此书读作一段忘年恋的记录，便错过了埃彭贝克的野心——她将爱情的兴衰与一个时代的转折并置，让两者互为镜像，相互阐释。正如她所言：“这是一个关于大爱及其衰败的私人故事，但也是一个关于整个体系瓦解的故事。一开始看起来正确的东西，怎么会变成错误的东西？”

书名“凯罗斯”源自古希腊语，意指那稍纵即逝、必须牢牢把握的幸运时刻。然而在埃彭贝克笔下，这“幸运时刻”却布满反讽：卡塔琳娜与汉斯的相遇，本应是命运的馈赠，实则是一场漫长折磨的开端；那个被无数人迎接的自由时刻，同样意味着他们熟悉的世界彻底消失。“凯罗斯”从来不是纯粹的祝福——它为每一次变形索要高昂的代价。

小说结构的匠心，体现在“纸箱一”与“纸箱二”的划分上。这一设计的用意，直到结尾才昭然若揭——它们指代存放档案的文件盒。多年后，已成年的卡塔琳娜打开那些发黄的文件，发现了那段关系最隐秘也最丑陋的真相。这种结构安排使阅读成为一种双重视角的体验：我们既跟随年轻的卡塔琳娜经历爱情的眩晕与痛楚，又透过未来之眼，看见那些经历如何被记录、被重新解读。档案盒的意象精妙地连接了个人与时代：无处不在的注视之下，历史的真相终从注视的遗存中浮现。

我们真能逃脱历史的塑造吗？

汉斯与卡塔琳娜的权力关系是小说的核心。起初，权力似乎单向流动：年长的作家指导年轻的学生该读什么书、听什么音乐，甚至在她赤裸时将她绑在床上。但埃彭贝克刻意模糊了施害者与受害者的界限。她通过交织两人的思绪，让读者看到“他们在一段关系中扮演着不同角色，好与坏都在变化”。这种视角的频繁切换——有时在同一句话内完成——迫使读者同时栖居于两种意识之中，无法轻易站队。卡塔琳娜的顺从源于她对自我价值的怀疑——“如果她什么也不要求，他又怎会拒绝她任何事？”这种自我抹除式的爱情哲学，恰恰是权力能够滋长的土壤。埃彭贝克剖析道：年轻人太信任对方，即使并不安全，也难以离开。

更具颠覆性的是，埃彭贝克拒绝将汉斯简单妖魔化。他的社会地位随着旧秩序的瓦解而崩塌，他年轻时从西柏林迁居东柏林是出于对历史的赎罪心理。这个曾在希特勒青年团短暂停留的男人，一生都在试图“向自己和人类证明他会有不同的表现”。然而，历史的幽灵从未远离：他童年目睹的暴力，以另一种形式在他成年后的控制行为中复活——它只是换了一副面具。埃彭贝克似乎在问：我们真能逃脱历史的塑造吗？

卡塔琳娜的成长轨迹构成小说的暗线。从一个怀疑自己“除了美貌一无所有”的女孩，到逐渐在工作中找到自我价值，她的蜕变与时代的转折同步发生。她早期对另一种生活方式的接触——旅途中看到的无家可归者、陌生商店的冲击——让她对外部世界既向往又警惕。当旧秩序瓦解后，她必须在全新的世界中找到立足之地。埃彭贝克触及了一个常被忽略的悖论：变革被视为解放，但对许多人而言，它也意味着熟悉的生存方式和价值体系的消失。正如她所言：“我怀念我所知道的系统。”

埃彭贝克用“博物馆”来形容《凯罗斯》。书中充满了对一个逝去时代的记录：特定的生活细节、街道、公寓布置。但这不是怀旧——她的文笔过于冷峻，无法容纳乡愁。这是考古学式的挖掘，层层揭示一个消失世界的物质与精神图景。当汉斯的藏书随着时代的变迁沦为废纸，当新的符号取代旧的符号，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个人悲剧，更是文明形态的悄然更迭。

小说中最令人不安的洞察在于：痛苦如何成为爱情的黏合剂。卡塔琳娜迟迟不离开汉斯，并非看不见他的虐待，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应得他所给予的惩罚”。埃彭贝克一语道破：“也许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那份受苦的百分比。”最触目惊心的细节藏在日常褶皱里——当汉斯第一次将卡塔琳娜绑在床上时，她心里想的却是忘了买洋葱。权力与日常就此纠缠成无法剥离的一体。

过去的事件仿佛正在眼前发生

作为一部用现在时写就的历史小说，《凯罗斯》创造出奇特的阅读体验：过去的事件仿佛正在眼前发生。这种时态选择暗示着，历史的遗产仍在当下回响。那些“情感上破碎”的人们，以及巨大的失落感，如何塑造了一代人的心境。被轻视的人转而轻视更弱者——这种心理机制，在个人关系中与在更大的社会图景中如出一辙。

在整部小说中，埃彭贝克不断回到身份认同的问题。汉斯与卡塔琳娜的关系，既是两个人的纠缠，也是两种历史记忆的碰撞。当汉斯在卡塔琳娜的公寓里塞满从巴赫到布莱希特的经典作品时，这既是文化传承，也是精神上的塑造。而当卡塔琳娜逐渐在这些文化符号中开辟自己的空间，她也是在历史的重压下，寻找自己的声音。

《凯罗斯》最终是关于损失的多种形式：失去爱情，失去归属，失去自我认同的坐标系。但它也是关于在废墟中重新站起的可能性。卡塔琳娜打开那些档案盒时，已经是一个能够直面真相的成熟女性。历史无法撤销，痛苦无法抹去，但理解可以发生。埃彭贝克邀请读者思考：在一个一切都在变化的时代，我们如何辨认那些定义我们的瞬间？当“凯罗斯”来临，我们是抓紧它，还是被它抓紧？

这部小说提醒我们，最危险的时刻往往不是崩溃的时刻，而是我们相信“永远都会这样”的时刻。因为在那种确信中，我们放弃了质疑的权利，将自己完全交托给时间这个“容器”。而埃彭贝克的作品，始终在鼓励我们保持对“隐藏含义”的敏感——无论它们藏在他人的言语里，还是藏在自己心中最黑暗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