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泰“加减法”：长空万里的远航之道——对话国泰集团行政总裁林绍波

文/羲之 王泽南

蓝天之上，气流永远激荡。一家航行了八十年的航空公司，其过人之处不在于飞得有多快，而在于穿越风暴后，依然能在万米高空的阳光处，冷静地进行自我修正。

2026年，国泰航空迎来80周岁。在这个节点上，公司交出了一份创纪录的业绩。3月11日，国泰集团发布2025年全年业绩：实现营收1167.66亿港元，同比增长11.9%；净利润108.28亿港元，同比增长9.5%。在全球航空业竞争加剧、地缘政治持续动荡与关税频繁波动叠加的背景下，这份成绩单尤为可贵。

国泰集团行政总裁林绍波

3月12日，国泰集团行政总裁林绍波在接受专访时表示：“从2023年起，国泰集团连续三年的盈利超过了300亿港元，这已经超过了2020—2022年的亏损，对我们来说可以算是一个圆满的结果。”他紧接着强调，2026年是国泰集团未来五年计划的第一年，也是一个新的开始。

国泰航空推出特别涂装庆祝80周年

不过，外界也十分关心国泰此前释放出的“瘦身”计划。一边是80周年庆典的热闹与盈利光环，一边是精简非一线营运员工成本，为何在盈利高峰选择主动“节流”？这一看似矛盾的抉择，背后到底蕴含了国泰怎样的经营理念？而对于这家已经走了80载的航司，在面对各种不确定性时候，是如何穿越一个又一个周期？

加速拉升，飞跃“百尺竿头”

国泰发布的2025年全年业绩，多项核心指标创下新高，也超出了分析师的预期。财报发布后，公司股价大幅走强。当天收盘，涨幅4.36%，盘中涨幅一度超5%。

从2023年净利润97.9亿港元，到2024年98.88亿港元，再到2025年跨越“百尺竿头”达到108.28亿港元——三年累计净利润超过300亿港元，这是国泰历史上首次连续取得这样辉煌的成绩，稳坐“中国最赚钱航司”宝座。

如果把时间拉长，回看林绍波所说的“国泰80年历史中最困难的三年”，就会更加了解这一成绩的含金量。疫情期间，国泰亏损了约300亿港元。从亏了三百亿港元到赚了三百亿港元，这之间，其实是一个六百亿港元的华丽翻身。人们不禁会问，国泰到底是做对了什么？

“定位，改革，士气。”林绍波给出了三个关键词。

“植根香港，背靠祖国，联通世界”是国泰独特的定位。“定位清楚以后，在品牌发展、员工发展等各方面都按照定位去发展，事情就很顺。”林绍波说，定位抓准后推动了内部的一系列改革，重建期间也用心去聆听员工的意见和建议，落实一些措施，现在员工的士气达到历史新高度，快乐的员工可以带来快乐的顾客，“员工开心的时候，对顾客的服务肯定会提升，快乐传递给顾客，顾客也愿意去选择国泰的产品和服务，最终达到一个令人鼓舞的财务成果。”

数据是最好的佐证。2025年，国泰航空客运服务贡献营收724.54亿港元，同比增长15.8%；运力提升25.8%，全年运送旅客2890万人次，客座率达85.2%。货运板块实现营收242.79亿港元，同比增长1.2%，货运量167.7万吨，同比增长9.5%。国泰集团旗下香港快运实现营收63.94亿港元，同比增长6.7%；客运运力同比增长31.9%，客运量791.2万人次，同比增长29.7%。

业绩飘红的同时，员工也分享到红利。国泰向员工发放总数逾11星期的合资格工资。基于全年业绩表现，董事会宣布派发第二期中期股息每股64港仙，连同已派发的首期中期股息，2025年度合共派发每股84港仙，总额约52亿港元。

经过三年的成功重建，林绍波宣布，2026年国泰预计将提升10%的客运运力，聚焦增加现有航线班次频率，并新增西雅图等新航点。目前，国泰全球航点已经超过百个，标志着国泰在“联通世界”这一目标上迈出了坚实的一步。“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里程碑，但我们不会在这个数字上停留，国泰还会开拓更多的航点，无论是内地的航点、国际的航点、‘一带一路’共建国家的航点，我们都非常有兴趣。如果时刻允许，我们还会争取加密香港往返重要航点包括北京、上海、伦敦、纽约等的航班。”

从疫情三年的生存边缘，到连续三年刷新盈利纪录，国泰完成了一次绝地反弹和跨越攀升。这种逆势反转不仅是财务数字的回升，更是经营韧性的体现，为后续的投资、战略转型调整积累了深厚的“余粮”。这笔丰厚的“战略燃油”，正为下一个八十年的远航积蓄能量。

加码内地，深耕"第二主场"

近三年来，内地市场无疑是国泰集团的重中之重，也是国泰加码投资的“第二主场”。

从航线网络看，目前国泰在内地共运营24个航点，每周往返约330对航班。2025年增加5个航点，其中国泰航空新增长沙及乌鲁木齐，香港快运新增义乌、常州及贵阳，并且也在北京、上海、成都、广州等核心城市增加航班、优化时刻，是运营往来香港与内地最多航班的航司。另外，国泰集团还持续推进粤港澳大湾区多式联运，同时已经把多式联运向长三角地区延伸。目前，香港快运已有近三分之一的收入来自粤港澳大湾区。

更值得关注的是，国泰对于人才的“求贤若渴”，真正构成企业核心护城河的，是人，是文化。而内地团队正成为国泰“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国泰的内地员工总数已超过4000名，包括800名乘务员。未来将继续扩充一线岗位，招募见习飞行员、乘务员、机务工程师以及IT和数码专才。“内地是我们在香港以外最重要的人才来源地。”林绍波透露，2026年国泰计划全球招聘3000人。据了解，在深圳的财报沟通会一结束，国泰团队就马不停蹄飞往北京“摇人”。3月14日，国泰集团2026年度“招聘体验日”活动首站在北京举行。

2026年度“招聘体验日”活动首站在北京举行

此外，从空中服务来看，客舱产品同步升级。区域航线空中巴士A330-300客机的全面翻新预计于2026年底前完成，将推出配备平躺睡床的“尔逸公务舱”，并同步升级经济舱座椅。这些新的客舱产品将很快在香港往返内地的航班中投入服务。而在地面服务中，去年8月，国泰航空位于北京首都国际机场的旗舰贵宾室也完成焕新升级并重新启用。“空中+地面”的服务闭环，是对旅客体验的全场景投入，也是国泰硬实力与品牌承诺的具体体现。

位于首都国际机场的国泰航空贵宾室

当然，大湾区也是投资重点。国泰在广州和深圳设立IT办公室，现有约200名技术人才，加上香港团队，已有千人的IT精英，还开通了香港国泰城到深圳办公室的直通巴士。“AI对于航空业是非常大的机遇，国泰每年在IT方面的投资预算很大，大约30亿港元，目前打造了超200个专属模型，数字化的领先是我们未来5年发展的一个重点。”林绍波认为，未来长航的胜负手，在于飞机是否拥有最聪明的“大脑”——通过数字化实现从人力消耗向效率红利的跨越。

深耕内地市场，是国泰“背靠祖国”的使命所在，也是一直坚信且坚持履行的职责。大湾区乃至整个中国内地，不是国泰的备选航线，而是支撑其全球长航稳固的“延伸总部”，也是国泰能飞的更远的坚实保障。

"减磅"调校：万米高空的“清醒”决策

在业绩创下新高之际，市场上却传来了国泰重估成本和组织“瘦身”的消息。外界对此颇为疑惑。林绍波坦言，外部环境正在发生剧烈变化，中东局势、油价飙升、关税波动、贸易战等等不确定因素对航空业都造成了各种冲击。“在顺景中要有危机感，居安思危，未雨绸缪。”这一看似“逆势而为”的决策，背后是对行业周期的清醒预判。

首先是地缘政治的冲击。国泰航空运营着从香港往返阿联酋迪拜、沙特利雅得两条中东航线，每日执行一班。受中东局势影响，这两条航线将停运至3月31日，随后会根据具体情况决定是否恢复运营。林绍波指出：“当前全球地缘政治环境动荡，导致客运及货运流量、航空燃油价格出现意外波动。”

其次是燃油成本的骤升。林绍波透露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数据：“3月（航空燃油价格）比起1、2月差不多是翻倍了。”布伦特原油价格在短期内剧烈波动，3月9日盘中一度冲到119.5美元又砸回83美元，24小时内振幅超过40%。航空燃油是航司最大的单项成本，占运营支出近三成，油价翻倍对成本端的冲击是急性的。

但事情并不只有成本这一面。中东航司运力骤降，原来走迪拜、多哈转机去欧洲、美洲、澳洲的旅客需要寻找其他枢纽。林绍波表示：“短期我们看到长途航班需求是有所上升。”货运同理，中东航司在货运方面的运力也不小，“国泰货运的短期需求也看到有所增加”。林绍波进一步补充道，停运中东航线期间将把相关运力投至其他航线，尤其是欧洲航线，未来几周会增加赴欧洲的航班。“香港至欧洲的航班客座率较高，机票价格也出现上涨。”

数据显示，国泰2025年客座率最高的依旧是欧洲市场，达到89.2%。客座率第二高市场为美洲，达到87.5%，其中包含内地经香港枢纽过境的客运量。

面对这些不可控的“外部气流”，林绍波的经营哲学很清晰：“控制可控的事情，对不可控的事情则控制好如何应对它。”

什么是可控的？成本结构是可控的。林绍波透露，国泰航空将保持燃油对冲机制，本年度燃油对冲比例已达30%，不会因局势而改变。此外，公司已公布燃油附加费上调方案，以应对成本的骤升。“我们的目的是希望保住我们所有的运力，不需要因为成本上涨而减少航班。”

但更深层的应对，是对组织本身的优化。林绍波表示，不管是中东危机还是贸易战，航空业正常化之后，外部冲击一个接一个。要趁现在状态最好的时候把成本效益做好，以后不管碰到什么都能稳住，不至于像历史上那样出现大规模裁员。这段话的信号很明确：管理层要为不确定性做好准备。

通过精简行政冗余、优化组织效率，国泰正在主动调整“载荷分配”，提升应对“颠簸”的防御力。短期的组织微调，是为了换取在下行周期里依然能保持“高度”的权利。与此同时，2026年行业面临供应增长快于需求的预期，发动机短缺导致的停场成本仍在持续——这些都要求公司必须“轻装上阵”。

有个细节特别值得留意。在其他航司拼命在客舱加座位谋效益的时候，国泰却反其道而行，对窄体空中巴士A321neo客机的经济舱座位布局进行调整，以提供更宽敞的乘坐空间。从表面来看，是给座位做了减法，有可能会影响收入，但是却给旅客体验做了加法，将会带来更好的口碑和服务。“一减一加”并行，并非简单的所谓的优化，而是资源重新分配，无论是如何调整，国泰坚持的底线不变：质量和服务不打折。

裁撤的是后台冗余，增厚的是一线服务与核心技术。2025年，国泰机上服务及乘客开支同比增加35.8%，成为所有营业开支中增幅最大的项目——节省下的行政损耗，正被精准“搬运”到旅客触点。地面服务方面，国泰位于香港国际机场的旗舰贵宾室“寰宇堂”头等贵宾室即将焕新亮相，今年还计划在纽约肯尼迪机场开设首个国泰贵宾室。

硬件层面持续加码。国泰已承诺投入远超1000亿港元，其中相当一部分将用于引进新一代飞机。未来数年将有超过100架新飞机陆续投入运营。具体交付时间表已经清晰：2026年交付的飞机共8架，均为窄体机，其中5架归属香港快运，3架归属国泰航空；2027年是重要节点，国泰将接收首架新一代长途飞机波音777-9；2028年则将迎来两款新机型——新一代区域性客机空客A330-900和新一代货机空客A350F。

新一代长途飞机波音777-9

这一系列措施，都体现出Focused Excellence（专注卓越）的经营哲学，不拼价格，拼价值。林绍波说，要拼的是质量，是服务，是体验。这正是国泰在巅峰时期的战略定力，也恰恰折射出国泰对“长航”最深刻的理解。

八十载，正长航

一家公司的运行就像飞机在空中飞行，有时候是晴空万里，有时候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颠簸，而正是颠簸的时候，才最是考验掌舵手运筹帷幄的能力。回看国泰的八十载航迹，最动人的或许不是巅峰时的辉煌，而是在辉煌中依然保持清醒的定力，而是一次次穿越周期、力挽狂澜的魄力。

“加减”之间，改变的不过是待时而动、因地制宜的战术，而真正不变的是国泰一直坚守的内核——CAN DO（尽心尽力）精神。林绍波表示，国泰的CAN DO文化，就是无论什么情况都会直面挑战，超越挑战，在面对挑战的时候，将更加团结。

真正的远行者，从不在顺境中迷失。国泰航空正在进行一场优雅的高空作业：精简的是行政冗余的负担，增厚的是服务与技术的肌肉。在不确定的行业气流中，这种巅峰处的自我修正，正是一家世界级的中国航司行稳致远的底气所在。

八十载，正长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