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打响春季花粉“攻防战”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夏瑾

进入惊蛰节气后，许晏如的鼻子又开始痒起来，她知道，一年一度的花粉过敏季又来了。

有近30年过敏史的她，对春天的记忆总是与喷嚏、流泪和昏昏沉沉相伴。去年3月底，她在日坛公园经历了一次难忘的场景：一阵风刮过，空气中飘起一层淡黄色的“烟雾”，她随即开始不停打喷嚏。“后来才知道，那很可能是圆柏花粉。”许晏如对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说。

今年，北京市园林绿化部门早早行动起来。经市园林、气象专家综合研判，2026年春季柏科花粉始期为3月8日左右，3月中旬前后将逐步进入散粉高峰期。为应对这场每年如约而至的“黄色烟雾”，一场从源头到末端的综合防治战正在全面展开。

圆柏雄球花。受访者供图

从“人海战术”到“科技赋能”

3月15日清晨，记者来到北京地坛公园，工作人员正对圆柏雄株的雄球花枝条进行修剪，配合喷水、湿化等防治措施，从源头减少花粉的产生量。

地坛公园里共有2600株柏树，其中圆柏有500多株，雄株大约占到一半。地坛公园管理处副主任刘洋告诉记者，每年春节过后，当花粉花苞逐渐出现时，他们就会安排工人开始修剪工作。“修剪的重点集中在向阳面以及公园的主要路段，同时也要特别注意保持树形，不能影响整体观赏效果。”刘洋说，修剪本身是对树木生长的一种干扰，只能在尽可能减少影响的前提下，实现减少花粉量的目标，“争取做到双赢”。

北京市园林绿化局科技处处长姜英淑告诉记者，从花粉季节发生规律来看，北京春季致敏花粉散粉期为3月上旬至4月下旬，主要致敏原为以圆柏为代表的柏科植物。为从源头压减致敏花粉产生量，全市各有林单位将严格落实“定段、定时、定人”作业制度，综合运用“整形修剪、高压喷水、地面湿化、喷洒固定剂、及时清扫”五项措施。

姜英淑介绍，喷水是通过物理办法对树冠进行冲洗，促使柏树雄球花的花粉沉降，配合地面湿化和清扫，将落地的花粉清理掉。在今年的防治措施中，有两款新型环保生物制剂：北京农学院团队研发的“花粉固定剂”和北京市园林绿化科学研究院团队研发的“花粉控制剂”，有效提升了作业效率与防控精度。

北京市园林绿化科学研究院团队研发的花粉控制剂。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夏瑾/摄

北京农学院植物科学技术学院秦岭教授和邢宇教授团队研发的“花粉固定剂”今年大规模应用。秦岭教授介绍，花粉固定剂的主要成分是一种食品级的高分子有机化合物，原理上能够让花粉在沉降过程中成膜，通过重力作用沉降下来。

“我们可以把雄球花比喻成一个大房子，里面还有很多小房间，花粉就藏在小房间里，数量非常多。”秦岭说，花粉固定剂的作用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让已经散播到空气中的花粉快速沉降，避免长时间飘散；二是把尚未散粉的雄球花包裹住，让它晚一点散粉。“它的沉降效率是（喷）水的17到20倍。”目前这款产品已经在海淀、东城、西城、石景山、昌平以及朝阳区的各个公园、街道广泛应用。

北京市园林绿化科学研究院教授级高级工程师王艳春团队研发的“花粉控制剂”也已在北京部分区域试应用。王艳春介绍，“花粉控制剂”是一种水溶性制剂，通过兑水稀释后喷施到树冠上，能够很好地将花粉球包裹起来。“相当于给柏树的雄球花穿上了一件‘外套’，能够有效控制散粉，延缓花粉释放，避免花粉飘散到空气中造成污染。”

从原理上讲，这是一种高分子膜，喷施后在雄球花表面形成物理包裹，就像人戴口罩一样起到阻隔作用。王艳春强调，这款产品无毒无害，对游客、植物和土壤均无不良影响，在花粉季喷施1-2次即可。目前朝阳区的用量相对较大，此外，长安街沿线、一些公园及社区街道也在试点使用。

两款产品虽然原理略有不同，但目标一致——最大限度降低空气中的花粉浓度，减轻过敏人群的困扰。它们互为补充，成为今年花粉治理的两大利器。

如果说今年的两款新产品是“治标”之策，那么北京农学院团队正在研发的“圆柏抑花1号”则瞄准了“治本”。

“柏树雄球花的数量其实非常多，最根本的方法是让雄球花的数量减少。”邢宇教授介绍，“实验室及学校范围内的实验表明，“圆柏抑花1号”能有效使雄球花数量减少90%，也就是说原本100个雄球花，喷药后只剩下10个。”

关键在于喷施时机。5月是圆柏雄球花形成的关键时期，此时喷施药剂，让雄球花数量大大减少，那么第二年春天黄色雄球花的数量就会明显减少。“树木是多年生植物，头一年进行花芽分化，第二年才能开花散粉。所以今年喷施，第二年就能看到效果。”邢宇说。

目前，这款产品实验室研究已基本结束。“今年计划在海淀、东城区的一些定点单位开展小范围实验，如果确认没有问题，明年可能投入使用，大家后年就能陆续见到成效。”邢宇说。

姜英淑表示，今年全市花粉防治工作正加快从“人海战术”向“科技赋能”转型：提前部署、多方联动、传统手段与科技手段相结合，以及加大科普宣传力度，帮助市民更好地了解致敏花粉的传播规律和防护知识。同时，市园林绿化局还下发了《北京市花粉防治技术手册》，指导各区科学、精准开展综合防治工作。“下一步市园林绿化局将继续加大科技投入，目前正联合科研院所和高校研发自动喷洒机器人。这种机器人可在夜间作业，既提高效率，也减少对市民游园的影响。”她说。

个人防护：物理隔离与规范用药

在政府部门积极行动的同时，个人的防护同样不可或缺。

去年春天，95后女生林柚柚骑电动车穿过一片因圆柏授粉形成的“黄色烟雾”后，当晚鼻子奇痒无比，甚至出现类似发烧的症状，服下一片氯雷他定后症状才有所缓解。从此她包里常备过敏药，出门必戴口罩。

“研发出了这样的产品我觉得是从源头上（对花粉）进行遏制。”对于园林部门今年投入使用的两款新科技产品，她保持着关注，并表示自己今年依然会坚持戴口罩。

对于广大花粉过敏人群，北京大学第三医院耳鼻喉科副主任、主任医师张迎宏给出了明确的防护建议。

“提前用药至关重要，最好在花粉季真正来临前两周就开始。”张迎宏说，一线用药主要包括鼻喷糖皮质激素、鼻喷或口服的抗组胺药等。除了药物，物理隔离同样不可或缺。她建议患者关注花粉浓度预报，在上午10点到下午5点花粉浓度高的时段尽量减少外出。如需外出，应佩戴防护效果较好的外科口罩和风镜，回家后及时更换衣物、清洗面部、用盐水冲洗鼻腔。

针对许多患者“谈激素色变”的心理，张迎宏解释，鼻喷激素属于局部用药，非常安全，不会产生依赖性。真正需要警惕的是那些能快速改善鼻塞的血管收缩剂类鼻喷剂，长期使用会导致药物性鼻炎，严重时甚至需要手术。

对于园林部门今年推出的新型环保生物制剂，张迎宏认为这是从源头上减少过敏原的有效方法。不过她也提醒市民，由于花粉传播范围极广，方圆两三百公里外的花粉也有可能影响北京，因此个人的防护措施一点都不能少。

在生态与健康之间寻找平衡点

春天万物复苏，花草树木进入繁殖期，花粉是植物开花结果的自然现象。很多人以为颜色鲜艳的花容易引发过敏，其实春季过敏真正的元凶是风媒花的花粉。此类花粉具有颗粒小、重量轻的特性，圆柏等柏类植物正是典型的高致敏风媒植物。

姜英淑向记者介绍，近年来，随着绿化造林的推进，北京生态环境持续向好，生物多样性越发丰富。圆柏等柏类植物作为本地乡土树种，耐寒、抗旱、易成活，既是城市冬季绿色景观的重要组成部分，也具备显著的生态服务功能。“我们既要科学防治其带来的短期过敏困扰，也应理性看待其长期生态价值。”姜英淑说。

从传统的修剪、喷水，到推出花粉控制剂、花粉固定剂，再到即将面世的“圆柏抑花1号”；从人工喷洒，到正在研发的自动喷洒机器人，北京正在探索一条科技赋能、综合治理的花粉防治之路。

这场“攻防战”仍在继续，而平衡城市生态与市民健康，是这场战役的核心所在。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许晏如、林柚柚为化名）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