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中风那天,我正在开会。
手机震了很多次,我看了一眼,是弟弟。挂了。又震。再挂。第三次,我拿着手机走出会议室。
“姐,爸倒了。”
我愣了两秒:“什么叫倒了?”
“脑梗,在医院,你快回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消防通道里,脑子里空空的。过了一会儿,我订了最近一班高铁,回工位收拾东西。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家里有事,没多说。
高铁上,我把窗户遮光板拉下来,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但眼泪一直流,流了一路。
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父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眼睛闭着。妈妈坐在床边,两只手攥着他的手,一动不动。弟弟靠在墙边,低着头刷手机。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父亲的脸。
他瘦了很多。上一次见他,是半年前,过年。那时候他还能喝酒,还能跟我说话,问我工作累不累,钱够不够花。
现在他躺在这儿,脸灰白灰白的,嘴唇干裂,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像一片叶子浮在水上。
“医生怎么说?”我问。
妈妈没抬头,声音闷闷的:“脑梗,左边身子动不了了,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说话。”
我看着父亲的手。那只手我握过很多次。小时候牵着我过马路,后来送我上大学的时候拍我的肩膀,再后来过年回家,我给他钱,他推着不要,最后才收下。
那只手现在动不了,手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一团看不见的东西。
我在床边坐下,握住那只手。
凉的。
那几天,我请了假,住在医院。
白天陪床,给父亲擦身子、翻身、喂水。他不会说话,眼睛有时候睁开,看着我,有时候又闭上。我不知道他认不认得我。
晚上睡在走廊的折叠床上,半夜醒来好几次,听见病房里仪器的滴滴声,又睡过去。
妈妈年纪大了,熬不住,晚上回家睡。弟弟每天来一会儿,待半小时,刷会儿手机,走人。
第四天晚上,病房里只有我和父亲。
他醒了,眼睛睁着,看着我。我凑过去,问:“爸,你认得我吗?”
他看着我,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右手,那只还能动的手,慢慢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我凑近,耳朵贴在他嘴边。
他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很轻,像风从缝隙里挤过去。我听不清。
他又努力了一下,嘴唇一张一合,最后发出一个音节:
“……乖……”
我的眼泪突然涌出来。
这是他小时候叫我的那个字。我叫他“爸”,他叫我“乖”。叫了几十年。
我握着他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他一直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亮的。
那天晚上,弟弟来的时候,我跟他说:“爸可能想回家了,医生也说,稳定了可以回家养着。”
弟弟头也不抬:“那就在医院呗,回家多麻烦,还得伺候。”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没说话。
第二天,我办了出院,联系车,把父亲接回老家。
路上,父亲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我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
“爸,咱们回家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这回我听清了。
他说:“累……你……”
我说:“不累。”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回老家之后,我住了半个月。
每天给他做饭、喂饭、擦身、翻身、按摩、说话。他不会说话,就用眼睛回答我。我问他饿不饿,他眨一下眼,代表“是”。我问他是不是想喝水,他眨两下,“不是”。
我们用这种方式,说了很多话。
有一天,我给他擦完身,坐在床边。他看着窗户外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右手,指了指床头柜。那是一个老式床头柜,上面放着药、水杯、他的假牙。
“怎么了?”
他又指了指。我打开抽屉,里面乱七八糟的:旧报纸、老花镜、几根缠在一起的充电线。
“要什么?”
他指了指最里面。
我把手伸进去,摸到一个小本子。牛皮纸封面,很旧,边角卷起来。
我把本子拿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翻开,翻到某一页,递给我。
那是一张照片,夹在本子里。照片上是小时候的我,大概五六岁,扎着两个辫子,站在家门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看着那张照片,愣住了。
这么多年,我从来不知道他有这张照片。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乖……”
他又指了指照片,又指了指我。
“一直……带着……”
我听懂了。他是说,这张照片,他一直带着。
我把他手里的本子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里面夹着很多东西:我小学的奖状,叠成小块;我寄回家的信,每一封都在;我工作第一年给他买的刮胡刀说明书,他都留着。
翻到最后一页,有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
我打开来看。
是一份遗嘱。手写的,字歪歪扭扭,是他的字。
上面写:房子留给女儿,存折里那八万块,给孙子念书用。女儿照顾我这么多年,该得的。
日期是三年前。
我拿着那张纸,手在抖。
抬起头看他。他也在看我,眼睛里湿湿的。
“爸……”
他抬起手,抹了一下我的脸,把我脸上的眼泪抹掉。
然后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张纸,最后指了指我。
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一个字,很慢,很轻:
“你……该得的。”
那天晚上,弟弟来了。
我把那张纸递给他,没说话。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爸写的。”
“什么时候写的?”
“三年前。”
他把纸摔在桌上:“三年前?那时候他身体好好的,写什么遗嘱?是不是你让他写的?”
我看着他。
“我没有。”
“那怎么会把房子都给你?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一张存折,八万块,给孙子念书的。”
“八万?一套房多少钱?凭什么全给你?”
父亲躺在床上,看着我们。他不能说话,但他的眼睛在我和弟弟之间来回转,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我看不懂。
“你自己问问爸。”我说。
弟弟走过去,站在床边:“爸,你说话啊,你告诉我,是不是我姐逼你写的?”
父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弟弟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大了:“你倒是说话啊!平时不说话,写遗嘱怎么这么能写?”
我走过去,把他拉开:“你干什么?他不会说话!”
“他不会说话?他手不是能写吗?让他写,让他现在就写!”弟弟甩开我的手,从床头柜上拿过那个本子和一支笔,塞进父亲手里,“写!你写!你说这遗嘱是不是你自己写的!”
父亲握着笔,手在抖。他看看我,看看弟弟,看看手里的笔,再看看那张纸。
他的嘴唇在抖,眼睛里的东西在晃。
然后他慢慢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笔放下了。
没有写。
弟弟冷笑一声:“看吧,心虚了。这遗嘱肯定是你逼他写的!”
我没理他,走到床边,把那张遗嘱拿起来,叠好,放回本子里,再把本子放回抽屉。
“爸,我明天回去上班了。”
父亲看着我,眼睛里湿湿的。
“过几天我再回来看你。”
他抬起手,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
我弯下腰,在他耳边说:“爸,那张纸,我收好了。”
他看着我,慢慢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时候,他在床上躺着,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走到门口,回头。
他抬起右手,朝我挥了挥。
我也挥了挥。
然后我走了。
回城的路上,我把那张遗嘱拿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一行写着:女儿照顾我这么多年,该得的。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他背我走山路,想起他送我上大学那天站在校门口一直不走,想起我工作后第一次回家他偷偷往我包里塞钱,想起过年时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囡囡,爸对不起你,没本事,让你在外面吃苦”。
他从来没说过“该得的”这三个字。
但他写下来了。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回包里,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脸上,暖的。
两个月后,父亲走了。
我赶回去的时候,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妈妈坐在床边,哭得说不出话。弟弟站在墙角,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握着他的手。
还是凉的。
我在床边坐下来,握着他的手,坐了很久。
后来我去收拾他的东西。那个床头柜,那个本子,还在抽屉里。
我把本子拿出来,翻到那一页。那张遗嘱还在。
我把遗嘱拿出来,叠好,放进口袋。
然后把本子放回抽屉。
妈妈走进来,看见我在收拾,说:“你爸一辈子没什么钱,就攒了那八万块,说是给孙子的。这破本子装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什么用的就扔了吧。”
我说:“好。”
我把那个本子带走了。
后来弟弟又打过几次电话,说房子的事。我没接。再后来,他也没再打了。
回到城里,我把那张遗嘱和那张我小时候的照片,一起放进一个盒子里。
盒子里还有别的东西:他给我写的信,他给我买的第一块手表的发票,他和我妈的结婚照复印件。
我把盒子放在书架最上面。
有时候想他的时候,我会拿下来,打开,看一看那张遗嘱。
最后那行字还在。
“女儿照顾我这么多年,该得的。”
我知道,他说的是房子,也是别的。
房子我一直没卖。偶尔回去住几天,打扫打扫。父亲睡的那间屋子,我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换了新的,枕头摆好,像他随时会回来一样。
有一次,我坐在那间屋子里,忽然想起他最后跟我说的那句话。
“……乖……”
那是他叫了我三十多年的名字。
我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窗户打开,让风吹进来。
窗外是他年轻时候种的那棵桂花树,已经长得很高了,开花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香的。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树。
好像听见他在后面叫我。
我回过头。
房间里空空的,只有阳光照在床上,白的。
我笑了一下。
“爸,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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