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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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十三年后的重逢
飞机落地悉尼的时候,是十二月,南半球的夏天。热浪混着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我拖着行李箱往外走,T恤后背已经湿了一小片。
接机口挤满了人,各种肤色的面孔,举着牌子,伸长脖子。我眯起眼睛找了一圈,没看见苏然。正想掏手机,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林悦!”
我转头,愣了三秒,才认出眼前的人。
是苏然,又不是苏然。记忆里那个瘦瘦小小、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姑娘,现在整个人圆了一圈。不是胖,是那种结实的、被生活填满的圆润。她穿着碎花连衣裙,外面套了件浅蓝色开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粘在额头上。
“我的天……”我张开手臂,“你怎么……”
“怎么肿成这样?”苏然接话,大笑着抱住我,“生了四个,能不肿吗?”
她抱得很用力,身上有淡淡的奶香味,混着防晒霜的味道。我回抱她,鼻子有点酸。十三年了。上次见她,还是她出国前,在我们大学宿舍楼下,她哭着说“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去机场的车。
“孩子们呢?”我松开她,左右看看。
“在车上,杰克看着呢。”苏然很自然地接过我的行李箱拉杆,“走走走,热死了,车上空调足。”
她的手碰到我的时候,我愣了一下。手心很糙,有茧子。苏然以前可是我们宿舍最讲究的,护手霜一天涂八遍,说要保持“钢琴手”——虽然她并不会弹钢琴。
去停车场的路上,她一直说话,语速很快,像怕时间不够用。
“老大老二上学去了,下午才回来。老三老四在车上,老三四岁,老四才一岁半,皮得很……哎你小心,这边路不平。”
我跟着她,穿过拥挤的人潮。悉尼机场很大,阳光白花花的刺眼。苏然走在我前面半步,背影宽了些,步子很稳,有种笃定的劲头。
车是辆七座家用车,灰色,有些旧了。副驾驶车窗摇下来,探出一张男人的脸。
“嗨,林悦?我是杰克。”他笑着招手,很标准的澳洲口音英语。
“你好。”我用英语回。杰克比照片上老些,棕发有点稀疏了,但笑容很爽朗,眼角的皱纹堆起来。
“上车上车,热死了。”苏然拉开侧滑门。
车里冷气开得足,扑面而来的凉气让人一哆嗦。后排两个儿童座椅,一个粉色的,一个蓝色的。粉座椅里是个小女孩,正在啃磨牙棒,口水流了一下巴。蓝座椅里是个小男孩,睡着了,小脸通红。
“这是艾米,这是本。”苏然坐进驾驶座,一边系安全带一边介绍,“艾米,叫阿姨。”
小女孩抬头看我,圆眼睛,棕头发,像杰克。她看了我几秒,忽然咧嘴笑,露出几颗小奶牙。
“艾米会叫阿姨吗?”苏然转头逗她。
“姨……”艾米含糊地发出一个音,然后继续啃磨牙棒。
“真棒!”苏然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又软又高,是那种对孩子特有的语调。她发动车子,动作熟练地倒车出库。
我坐在第二排,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棕榈树,红顶房子,蓝天蓝得不真实。苏然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说话,杰克偶尔插一句,气氛轻松愉快。
“房子有点远,在郊区,但院子大,孩子们能跑得开。”苏然说,“你先休息两天,倒倒时差,周末带你去海边,邦迪海滩,可美了。”
“好啊。”我说,心里那点因为长途飞行的烦躁慢慢散去了。看样子,她过得不错。朋友圈里那些照片——孩子在笑,她在笑,一家六口在草坪上野餐——都是真的。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渐渐离开市区,房子变稀了,院子变大了。最后停在一栋红砖房子前,有白色篱笆,草坪有点黄,但还算整齐。院子里有个秋千架,一个褪色的塑料滑梯,草地上散落着几个玩具。
“到家了!”苏然熄火,声音轻快。
杰克先下车,绕过来帮我拿行李。苏然去解儿童座椅的安全带,动作麻利。艾米一下地就摇摇晃晃往屋里跑,苏然一把捞住她:“鞋!鞋掉了!”
我拖着箱子跟进去。屋里很凉快,空调嗡嗡响。进门是客厅,很大,但有点乱。沙发上堆着毯子和绘本,地毯上有乐高积木,茶几上放着几个喝了一半的牛奶杯。
“有点乱,别介意。”苏然把艾米放下,一边弯腰捡玩具一边说,“早上走得急,没来得及收拾。”
“没事没事。”我把箱子靠墙放,“这才像有孩子的家。”
苏然直起腰,对我笑笑。那个笑,跟十三年前一样,眼睛弯弯的。但眼角的皱纹深了,皮肤也黑了些,是那种常年在户外带孩子的肤色。
“你的房间在楼上,我带你去。”她拍拍手上的灰,“杰克,你看着点艾米和本,别让本滚下来。”
“放心。”杰克已经坐在沙发上,把醒了的本抱在怀里,拿起一本图画书。
我跟苏然上楼。楼梯墙上挂满了照片,一家人的,孩子的单人照,夫妻合影。我停下来看。有一张是苏然和杰克的结婚照,在教堂前,苏然穿着白纱,笑得很灿烂。那时她还很瘦,下巴尖尖的。
“看什么呢?”苏然在楼梯上回头。
“看你以前多瘦。”我指指照片。
苏然走下来,站在我旁边一起看。“是啊,那会儿才五十二公斤,现在……”她捏捏自己的腰,自嘲地笑,“别提了。”
“幸福肥。”我说。
她没接话,只是又看了一眼照片,然后转身继续上楼。“走吧,你先洗个澡,休息一下。晚饭我做中餐,知道你想这口了。”
我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不大,但干净。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外是后院,能看到一小片草坪和一棵大树。
“厕所在对面,毛巾是蓝色的那条。热水往左拧。”苏然靠在门框上,“缺什么跟我说。”
“好。”
“那你先休息,我下去准备晚饭。”她转身要走,又停住,“林悦……”
“嗯?”
“谢谢你来看我。”她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真的。”
“说什么呢。”我走过去抱抱她,“我想你了啊。”
苏然回抱我,抱得很紧,紧得有点疼。然后她松开,又恢复那种轻快的语调:“行了,你快收拾吧,六点开饭。”
她下楼去了,脚步声咚咚咚的。我关上门,坐在床边。床垫很软,坐下去陷进去一块。坐了十多个小时飞机,腰酸背痛。我躺下,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一切都挺好的。房子不错,孩子可爱,老公看起来也和气。苏然说话时一直在笑,那种笑不是装的,是真的开心。只是……
只是什么?我也说不清。可能是我多心了。毕竟十三年没见,人总是会变的。
楼下传来孩子的哭声,然后是苏然温柔的哼唱声,断断续续的英文儿歌。我闭上眼睛,在陌生的歌声里,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章:完美的裂痕
醒来时天已经暗了。我摸过手机看时间,下午五点半。睡了两个多小时,时差开始作祟,头昏沉沉的。
楼下有声音,孩子的笑闹,锅碗瓢盆的碰撞,还有油下锅的刺啦声。我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下楼。
厨房里热气腾腾。苏然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两个大点的孩子回来了,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正坐在餐桌边写作业。男孩十来岁的样子,戴眼镜,很安静。女孩七八岁,扎着马尾辫,一边写一边晃腿。
“阿姨好。”女孩看见我,抢先打招呼,中文有点生硬,但能听懂。
“你们好。”我走过去,“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莉莉,他是我哥哥,汤姆。”女孩指指男孩。汤姆抬起头,对我腼腆地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写。
“真乖。”我说。孩子教养很好,不像有些华人朋友家的孩子,见了人躲躲闪闪的。
“妈,这个单词什么意思?”汤姆举起作业本。
苏然在围裙上擦擦手,走过去看了一眼:“这是‘图书馆’,library。你昨天不是才去过吗?”
“哦。”汤姆低头继续写。
“妈,我饿了。”莉莉说。
“马上就好,再炒个青菜。”苏然回灶台前,动作利落地翻炒锅里的菜。是蒜蓉西兰花,香。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我问。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坐着就好。”苏然头也不回,“杰克!摆桌子!”
杰克从后院进来,手里拿着除草机的手套。“来了。”他洗了手,从碗柜里拿出盘子刀叉,一一摆好。动作很熟练,看起来是常做家务的。
“杰克,啤酒在冰箱,拿两瓶。”苏然又说。
“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家子忙而不乱地准备晚餐。苏然一边炒菜,一边回答汤姆的作业问题,还抽空看了一眼在客厅爬来爬去的本。杰克摆好桌子,又去拿高脚椅,把艾米抱进去,系上围嘴。
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和谐。完美的中产家庭模板。
可是,哪里不对劲。
我靠在门框上,仔细看着。苏然炒完菜,关火,把菜盛到盘子里。她的左手在微微发抖,很细微,但她很快用右手握住了左手手腕,稳住了。
然后她转身,把菜递给我:“林悦,帮忙端一下?”
“好。”我接过盘子,热气扑在脸上。
六点整,开饭。长条桌,杰克坐一头,苏然坐另一头,四个孩子一边两个。我被安排在苏然旁边。菜很丰盛:红烧肉、清蒸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锅紫菜蛋花汤。
“哇,都是我爱吃的。”我拿起筷子。
“那可不,特意为你做的。”苏然给孩子们分菜,“莉莉,多吃青菜。汤姆,别光吃肉。”
“妈,我想喝可乐。”汤姆说。
“吃完饭再喝。”苏然头也不抬。
杰克开了啤酒,递给我一瓶,又给自己开了一瓶。“欢迎来澳洲。”他举起瓶子。
“谢谢。”我跟他碰了碰。
吃饭时,大部分时间都是苏然在说话。她说莉莉在学校演了话剧,汤姆的足球比赛赢了,艾米今天会叫“apple”了。她说得眉飞色舞,时不时夹菜给我,给孩子们擦嘴,给杰克添饭。
杰克话不多,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笑笑。他吃饭很慢,很仔细,几乎不发出声音。
“对了,你这次能待多久?”苏然问我。
“两周,回去的机票订好了。”
“才两周啊……”苏然有点失望,“多待几天呗,我请年假,咱们好好玩玩。”
“公司那边走不开,年底了,事儿多。”我说,“不过没事,以后有机会再来。”
苏然给我夹了块红烧肉:“那这两周,我带你好好转转。周末咱们去蓝山,可漂亮了。还有悉尼歌剧院,总得打卡吧?”
“好啊。”
“杰克,你周末有空吧?”苏然转头问。
杰克正在喂本吃土豆泥,闻言点点头:“有空,我开车。”
“太好了。”苏然又笑,眼睛弯弯的。
吃完饭,杰克主动收拾桌子,洗碗。苏然给孩子们洗澡,我帮忙给艾米换尿不湿。小家伙肉乎乎的,腿像藕节,蹬来蹬去不肯老实。
“真可爱。”我捏捏她的小脚丫。
“可爱的时候可爱,闹起来要人命。”苏然一边给本擦身子一边说,“你是没见过她半夜哭,能哭俩小时,我跟他爸轮着抱,胳膊都快断了。”
“当妈不容易。”
“可不是。”苏然把本抱出来,裹上浴巾,“不过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也挺有成就感的。”
给孩子洗好澡,哄睡,已经快九点了。苏然下楼时,脚步有点虚浮,扶着楼梯扶手。
“累了?”我问。
“有点,正常。”她摆摆手,走到沙发边,瘫坐下来,“每天这时候,感觉身体被掏空。”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一口气喝了半杯。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俩。杰克在书房,说有点工作要处理。电视机小声放着本地新闻,灯光调得很暗。
“说说你吧。”苏然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对我,“怎么样,有男朋友了吗?”
“没,忙工作呢。”
“阿姨不催?”
“催啊,怎么不催。”我苦笑,“每次打电话,三句不离这个。”
“都一样。”苏然也笑,“我妈也是,每次视频,必问‘杰克对你好不好’‘孩子乖不乖’‘钱够不够花’,问得我头疼。”
“那是关心你。”
“我知道。”苏然把玩着杯子,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有时候想想,要是当初没出国,现在会是什么样。”
“后悔了?”
“不后悔。”她很快说,但说完又沉默了一下,“就是……偶尔会想。你知道的,人嘛,总会想‘如果’。”
我没说话。新闻里在播一起车祸,画面晃来晃去。苏然盯着电视,眼神有点空。
“杰克……”我试探着开口,“对你挺好的?”
“好啊。”苏然回神,语气轻快起来,“工资全交,下班就回家,帮忙带孩子做家务,不抽烟不喝酒,没什么不良嗜好。我妈都说,我捡到宝了。”
“那就好。”
“你呢?”她又问,“真没遇到合适的?我跟你讲,过了三十五,可更难找了。”
“随缘吧。”我说。
我们又聊了会儿以前的同学,谁结婚了,谁离婚了,谁出国了,谁还在北京漂着。苏然说着说着,打了个哈欠。
“困了就去睡吧。”我说。
“没事,你难得来,我再陪你说说话。”她又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真不用,我也困了,倒时差。”
苏然这才站起来:“那行,早点睡。明天早上我送完孩子上学,带你去超市逛逛,买点食材,给你包饺子。”
“好啊。”
“晚安。”
“晚安。”
我看着她上楼,背影在楼梯拐角消失。然后我关掉电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书房的门缝下还透出光,杰克还没睡。
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外看。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邻居家的几盏灯。院子里那棵大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影子投在草地上,张牙舞爪的。
忽然想起下午苏然握住左手手腕的那个动作。很轻,很快,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还有她打哈欠时,眼下很深的黑眼圈。
以及吃饭时,杰克给她夹菜,她笑着说谢谢,但身体有很轻微的,往后躲的趋势。
可能真是我多心了。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脑子还不清醒。看什么都疑神疑鬼的。
我放下窗帘,准备上楼。经过书房时,门忽然开了。
杰克走出来,手里拿着个空杯子,看样子是去厨房倒水。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笑:“还没睡?”
“正要睡。”
“时差不好倒。”他说,“苏然给你房间准备薰衣草精油了吗?助眠的。”
“有,我一会儿试试。”
“那就好。”他点点头,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林悦。”
“嗯?”
“苏然她……挺想你的。”杰克说,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点突兀,“她经常提起你,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嗯”了一声。
“所以,谢谢你来看她。”杰克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厨房传来倒水的声音,然后是他上楼的脚步声,很轻,很稳。
我回到客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拿起苏然准备的薰衣草精油,滴了两滴在枕头上。
淡淡的香味散开来。我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一些画面:苏然发抖的手,她眼下疲惫的阴影,她那个下意识的、往后躲的动作。
以及杰克说“谢谢你来看她”时,那种平静的、几乎有点太过礼貌的语气。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的,一声,又一声。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三章:看不见的伤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很平静。
苏然每天早起做早餐,送孩子上学,然后带我去逛街,去海边,去超市采购。她熟门熟路地开车穿梭在悉尼的街道上,跟我说哪里咖啡好喝,哪里停车便宜,哪家超市的牛排打折。
“刚开始来的时候,我连公交车都不会坐。”有一次等红灯时,她说,“英语也烂,去买菜,想说西红柿,说成土豆,人家给我一袋土豆,我还纳闷这西红柿怎么长这样。”
我笑:“现在不是挺溜的嘛。”
“逼出来的。”绿灯亮了,她踩油门,“那时候杰克上班,我一个人在家,抱着汤姆哭。哭完了,还得爬起来做饭洗衣服。后来老二生了,更忙,天天像打仗。”
“你妈没来帮忙?”
“来了,待了三个月,跟我婆婆处不来,气得提前回去了。”苏然摇摇头,“两代人的观念差太多。我妈觉得孩子要捂,我婆婆觉得要冻。我妈要喂饭,我婆婆要让娃自己吃。天天吵,我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那后来呢?”
“后来就自己扛呗。”苏然说得很轻松,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还能怎样。慢慢地,也就习惯了。现在四个,不也带过来了。”
我看着她侧脸。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专注地看着前方,下巴微微抬着,有种倔强的弧度。
“苏然,”我忽然说,“你要是累了,就说。别硬撑。”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说什么呢,不累。你看我这不挺好的,有房有车,老公靠谱,孩子健康,多少人羡慕不来。”
我没再说话。
周四下午,苏然说要去趟银行,让我在家帮忙看会儿孩子。汤姆和莉莉上学去了,就艾米和本在家午睡。
“大概一个小时,很快回来。”她一边穿鞋一边说,“本要是醒了,泡120毫升奶,冰箱里有。艾米要是闹,给她看动画片,小猪佩奇,她知道按哪里。”
“行,你去吧。”
苏然匆匆走了。我关上门,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客厅里散落着玩具,阳光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看新闻。看了没几分钟,楼上传来哭声。
是本。我赶紧上楼,婴儿床里,本正张着嘴哭,小脸憋得通红。我把他抱起来,摸摸尿不湿,干的。应该是饿了。
按苏然说的,下楼泡奶。冰箱里果然有准备好的奶瓶,热水一冲就行。本一碰到奶嘴就不哭了,咕咚咕咚喝得急。
我抱着他,在客厅里慢慢走。小家伙很轻,身上有奶香味。他一边喝奶,一边睁着圆眼睛看我,睫毛长长的。
“看什么看,我是你姨。”我小声说。
本眨了眨眼,继续喝。
喂完奶,拍出嗝,他又睡了。我把他放回婴儿床,盖好小被子,轻轻关上门下楼。
艾米还在睡。我看了看时间,苏然走了四十分钟了。
没事做,我决定简单收拾一下客厅。把玩具归拢到篮子里,毯子叠好,桌子擦一擦。收拾到沙发角落时,发现一个药瓶,掉在缝里。
我捡起来。是英文的,看不懂,但标签上有个人像,是个女人,捂着头,看起来很痛苦。下面一行小字:for migraine(用于偏头痛)。
苏然有偏头痛?没听她说过。
我把药瓶放回茶几上。想了想,又拿起来,看了看保质期。没过期。
门口传来钥匙声,苏然回来了。我赶紧把药瓶放回原处,坐回沙发上。
“怎么样,闹了吗?”苏然一进门就问。
“本醒了一次,喂了奶,又睡了。艾米没醒。”
“那就好。”苏然松了口气,把包扔在椅子上,“银行人真多,排了半天队。”
“办好了?”
“嗯。”她脱下外套,忽然看见茶几上的药瓶,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她走过去,把药瓶拿起来,塞进自己包里。
“你头疼?”我问。
“老毛病了,没事。”她语气轻松,“可能是昨天没睡好。喝杯咖啡就好。”
她去厨房煮咖啡。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水烧开的声音,咖啡豆研磨的声音,还有她轻轻的哼歌声。
一切都那么正常。
可是那个药瓶,她收起来的动作太快了,快得像是在藏什么东西。
晚上,杰克回来得比平时晚。七点多,天都黑了,他才进门。
“sorry,加班。”他一边脱鞋一边说。
苏然正在摆碗筷,闻言手顿了顿,但没说什么。餐桌上已经摆好了菜,用盘子扣着保温。
“吃饭吧。”她说。
吃饭时气氛有点沉闷。杰克看起来挺累,话很少。苏然也不像平时那样说个不停,只是默默地给孩子们夹菜。
“公司最近忙?”我打破沉默。
“嗯,有个项目要上线。”杰克扒了口饭,“可能接下来几周都得晚归。”
“注意身体。”我说。
“谢谢。”他对我笑笑,然后转向苏然,“对了,周六的社区活动,我们得去。我是今年的轮值主席,不能缺席。”
苏然正在喂艾米吃糊糊,闻言抬起头:“周六?可是我跟林悦说好了去蓝山……”
“蓝山可以改天。”杰克打断她,“社区活动一年就一次,很重要。很多邻居都会来,我们不去不合适。”
苏然抿了抿嘴,没说话。
“要不你们去,我在家看孩子?”我提议。
“那怎么行,你是客人。”苏然立刻说,“没事,蓝山下周去也一样。是吧林悦?”
“我都行。”
“那就这么定了。”杰克一锤定音,然后继续吃饭。
吃完饭,杰克说要去书房处理点工作,又钻进去了。苏然收拾桌子,我帮忙洗碗。水哗哗地流,盘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个社区活动,”我一边擦盘子一边说,“很重要?”
“就那样吧,吃吃喝喝,孩子们玩玩。”苏然语气淡淡的,“杰克爱去,他觉得能拓展人脉。”
“哦。”
“其实我挺讨厌那种场合的。”苏然忽然说,声音很低,“一堆不熟的人,假笑,聊些没营养的话题。还得穿得正式,高跟鞋站着,脚疼。”
“那就不去呗。”
“不去不行啊。”她苦笑,“杰克说,不去就是不给邻居面子,以后在社区不好混。你知道的,老外也讲人情世故。”
我没接话。她把最后一个盘子递给我,我擦干,放进碗柜。
“有时候我在想,”苏然靠在料理台上,看着窗外漆黑的院子,“我到底为什么出国。为了爱情?可是爱情……”她停住,摇摇头,“算了,不说了。洗好了?上楼吧,累一天了。”
她关掉水龙头,甩甩手上的水,转身出了厨房。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周六的社区活动在社区中心举办。一个大草坪,摆了长条桌,上面放着各种食物:烤肉,沙拉,面包,水果。孩子们在草地上疯跑,大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苏然穿了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头发挽起来,看起来很精神。她一直带着笑,跟这个打招呼,跟那个寒暄,流利的英语,得体的手势。
杰克更是如鱼得水。他端着啤酒,在人群里穿梭,拍拍这个的肩膀,跟那个碰杯,笑声爽朗。不时有人过来夸苏然裙子漂亮,夸孩子们可爱,她一律微笑回应。
“你太太真棒。”一个胖胖的白人老太太对杰克说,“四个孩子,还这么优雅。”
“谢谢,我也觉得我很幸运。”杰克搂住苏然的肩膀。苏然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还往杰克怀里靠了靠。
“感情真好。”老太太笑着走开了。
杰克的手还搂在苏然肩上。我站在不远处,看着苏然。她脸上在笑,但放在身侧的手,悄悄握成了拳。
活动进行到一半,有个抽奖环节。主持人喊到杰克的名字,他中了一瓶红酒。在大家的掌声和口哨声中,他走上台领奖,还即兴说了几句,感谢社区,感谢邻居,感谢家人的支持。
“尤其是我的妻子,苏然。”他看向台下,“没有她,就没有这个家。谢谢你,亲爱的。”
所有人都看向苏然。她站在人群里,笑得很灿烂,还做了个飞吻的手势。掌声更热烈了。
杰克拿着红酒下来,走到苏然面前,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苏然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
那一刻,在所有人的欢呼声中,在明媚的阳光下,在完美的家庭画面里——
我看见苏然睁开眼睛,眼里没有任何笑意。
只有一片空洞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活动结束回家,苏然一进门就踢掉了高跟鞋。“累死了。”她瘫在沙发上,揉着脚踝。
孩子们在客厅里闹,汤姆和莉莉为了遥控器吵架,艾米在哭,本在爬来爬去差点撞到桌角。杰克皱了皱眉:“安静点!”
孩子们瞬间闭嘴。莉莉撇撇嘴,眼眶红了。汤姆低下头,默默把遥控器递给妹妹。
“杰克,你吓到孩子了。”苏然说。
“他们太吵了。”杰克脱下外套,“我上楼洗澡,晚饭不用叫我,吃过了。”
他上楼去了。苏然坐在沙发上,没动。孩子们小心翼翼地围过来。
“妈妈,我饿了。”莉莉小声说。
苏然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妈妈去做饭,你们先看会儿电视。”
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我跟着进去:“我帮你。”
“不用,你去休息吧。”
“没事。”
我们俩一起做饭。苏然切菜,我洗米。水哗哗地流,谁也没说话。切到一半,苏然忽然“嘶”了一声。
“怎么了?”我转头。
她举着左手食指,血珠冒出来。“没事,切到手了。”
“创可贴呢?”
“上面浴室柜子里有。”
我上楼去找。经过主卧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杰克讲电话的声音,用的是英语,语气很激烈。
“……我不管,这个月必须到账……她那边你不用管,我有办法……好了,先这样。”
我停住脚步。但电话已经挂了,里面传来脚步声。我赶紧往前走,进了浴室。
柜子里果然有医药箱。我拿出创可贴,下楼。苏然还在厨房,手指放在水龙头下冲。
“给。”我把创可贴递给她。
“谢谢。”她擦干手,笨拙地撕开创可贴包装。右手给左手贴,不方便,贴歪了。我接过来,重新帮她贴好。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然后继续切菜,但动作慢了很多。
晚饭很简单,西红柿鸡蛋面。孩子们吃得很香,苏然却没动几口。
“妈,你不吃吗?”莉莉问。
“妈不饿,你们吃。”苏然笑笑,拿起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面条。
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下,她眼下的阴影很重,嘴角虽然扬着,但眼神是散的,没有焦点。
“苏然,”我说,“你要是累了,就去休息,碗我来洗。”
“没事,不累。”她摇摇头,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慢慢地嚼,像在嚼蜡。
吃完饭,哄睡孩子,已经快十点了。苏然说要洗澡,上了楼。我在客厅坐了会儿,忽然想起手机充电器在楼上,也上了楼。
经过主卧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是苏然和杰克。声音很低,但隔着门板,还是能听见几句。
“……我说了我不想去,你为什么非要逼我……”
“……这是社交,是应酬,你是我妻子,这是你的责任……”
“……责任责任,你除了责任还会说什么?我的感受呢?你考虑过吗……”
“……你小声点,林悦在楼下……”
“……我受够了,杰克,我真的受够了……”
“……你冷静点……听着,下个月我妈要来住两周,你注意点……”
“又来了……每次都这样……”
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模糊的啜泣和低语。我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手上,又缩回来。
转身,轻手轻脚地回了客房。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很重。
窗外,月亮很亮,冷冷地照进来。
我慢慢地滑坐到地板上,抱住膝盖。
原来,那些完美都是真的。
但完美下面,藏着别的东西。
是我从来没想过的东西。
第四章:抽屉里的秘密
周日早上,我起晚了。下楼时,苏然已经在厨房忙活,煎蛋的香味飘出来。
“醒了?”她回头冲我笑,眼睛有点肿,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早餐马上好,咖啡在桌上。”
“杰克呢?”我问。
“带孩子们去教堂了。”她把煎蛋盛出来,“我们不去,在家偷个懒。”
“你不信教?”
“信啊,但今天想休息。”她把盘子递给我,“趁热吃。”
我们坐在餐厅,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苏然穿了件宽松的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没化妆,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几岁。
“今天有什么安排?”我问。
“没安排,在家窝着。”她喝了口咖啡,“你想去哪儿?我可以送你。”
“我也在家窝着吧,陪陪你。”
苏然笑了:“那敢情好。等会儿咱俩看电影,我囤了好多片子没看。”
吃完饭,她真的翻出一堆影碟,都是老片子,《诺丁山》《真爱至上》之类的爱情片。我们窝在沙发里,盖着同一条毯子,一边看一边吐槽。
“你说,现实里哪有这样的爱情。”放到男女主在雨中告白那段,苏然忽然说。
“电影嘛,总得美好点。”
“也是。”她抱紧抱枕,“太美好了,就显得假。”
电影放到一半,她睡着了。头歪在沙发扶手上,呼吸均匀。我按了暂停,拿起遥控器,想把电视关掉。遥控器没拿稳,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苏然惊醒了,猛地坐起来:“怎么了?”
“没事,遥控器掉了。”我捡起来。
她愣了几秒,才回过神来,揉了揉眼睛:“我睡着了?”
“嗯,睡吧,去楼上睡。”
“不用,就眯一会儿。”她打个哈欠,看向电视屏幕,“放到哪儿了?”
“男主正要去找女主。”
“哦。”她重新靠回沙发,但没再看电视,而是盯着窗外,眼神放空。
“苏然,”我轻声问,“你跟杰克……没事吧?”
她身体僵了一下,没回头:“能有什么事。”
“我昨晚听见你们吵架了。”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电视里,男女主在机场重逢,音乐响起,煽情得要命。
“没什么,”苏然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就是……一点小事。”
“关于社区活动?”
“嗯。”她顿了顿,“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他总这样,觉得我应该配合他,演好‘完美妻子’的角色。去应酬,去社交,笑,说话,打扮得体。可是林悦,我有时候真的很累,累得笑不动了。”
我挪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那你怎么不跟他说?”
“说了有用吗?”她苦笑,“他会说,哪个当妈的不累,别人都能行,你为什么不行。或者说,我工作这么辛苦,不就是为了这个家,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可是……”
“可是什么?”她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林悦,我三十八岁了,四个孩子的妈,没工作,没收入,英文也就够日常交流。离开他,我能去哪儿?回中国?我妈会怎么说?亲戚朋友会怎么说?‘看,那个嫁到国外的,不还是离婚回来了’。”
“别人怎么说不重要……”
“不重要吗?”她打断我,“对我来说重要。我丢不起这个人。”
我没再说话。电视里,男女主在拥吻,happy ending。苏然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时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其实,”苏然忽然说,“有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看着她。
“老三,艾米,是意外。”她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老二才一岁,我没打算这么快再要。我跟杰克说,现在不行,太累了。他说,有了就要,打掉伤身体。后来生了,是个女儿,他挺高兴的。但我产后抑郁,很严重,整夜整夜睡不着,看着孩子哭,自己也哭。他带我去看医生,开了药。吃了药,好点了,但人木木的,没感觉。”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然后有一天,我发现我又怀孕了。老四。那时候艾米才六个月。我去找他,说这个孩子我不能要。他不同意,说打掉对身体不好,还说打胎是杀生,上帝不会原谅。我们大吵一架,我摔了东西,他打了我。”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我听清了。
“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就一次。”苏然很快说,语速急促,像在辩解,“真的,就那一次。他后来道歉了,跪下来求我,说再也不会了。我信了。然后就有了本。”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其实有时候想想,他对我也不算坏。工资都给我,不打牌不嫖,下班就回家,帮忙带孩子。别人都说,我命好,嫁得好。可是林悦……”
她抬起头,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可是我心里,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像有根刺,扎在肉里,平时不觉得,一动就疼。”
我抱住她。她在我怀里发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你该告诉我的。”我说,“你该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呢。”她哭着说,“你能替我过吗?能替我养孩子吗?能替我面对那些指指点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