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雁鸣到夜明

（来源：南湖晚报）

转自：南湖晚报

　　N颜剑明

　　桐乡洲泉镇现有的十九个行政村中，要数夜明村的名字最富有诗情画意，无论是今名，还是古名。

　　夜明村的由来是因为村内有一个自然村叫夜明兜。夜明兜又叫夜墨斗，其实都被叫歪了，它真正的名称是现在许多人想不到的，连一些喜欢舞文弄墨的所谓文人也想不到，它叫雁鸣兜。这是有诗可以佐证的，清代嘉道年间，洲泉有个才高命舛的诗人，叫吴曹麟，曾参加县试夺得桂冠，相当于现在桐高的第一名，他作有一组竹枝词，叫《语溪棹歌》，其中一首就是写他家西面约五六里远的雁鸣兜，“不尽风光红蓼洲，芦花滩影夕阳收。雁鸣兜里雁爱鸣，望断人归廿二楼。”

　　夜明兜位于洲泉镇与德清新市镇之间，相距各五六里，村南村北都是连片的荡田，以前没有大路可通，尽是些阡陌小道。村中有一条长浜，东西走向，东端通大有桥港，西端折向北，与北面荡田的许多沟溇相接，浜两岸树木郁郁葱葱，浓荫蔽日，有樟树、朴树、楝树、皂荚等各种树木，还有连片的竹林，将整条浜遮盖起来，俨如一座小森林。浜东端与大有桥港连接的地方，恰好有一株巨大的老樟树斜偃着，将浜口严严实实地掩盖住，港中来往的船只根本不知道这里面还有一条浜，所以，即使是青天白日里，这条浜也像夜里一样，黑森森的，像一只以前木匠使用的墨斗，这就是夜明兜又名夜墨斗的由来。由于浜很长、很深，也很幽静，所以浜里的鱼虾特别多，常有十多斤重的鲤鱼、黑鱼出现。村中有一位老农民，八十多岁了，他说年轻时曾捉到一条二十多斤重的鲤鱼，花了一个多时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鱼拖上岸来，第二天正好是他哥哥订婚的日子，酒席上摆满了鱼肉，宾客们大快朵颐。他说得眉飞色舞，那情景，仿佛就在昨日。

　　由于整个小村都掩映在树木丛中，即使是炎夏六月，也相当阴凉。茂密的树林引来了许多鸟类，其中有大雁，每到深秋时节，天高云淡，北雁南飞，俯视下面，发现竟然有如此一片绿油油的森林，便在此落脚栖息，久而久之，年复一年，雁落雁飞成为常态。雁爱鸣，呼朋引伴，“一声鸣雁破江云，万叶梧桐卷露银”“悲风鸣雁一声声，眸寒更觉江城远”，雁鸣兜名称也由此而来。

　　雁鸣兜与外界的联系尽是一些曲折的阡陌小径，唯一的水道，也是我知人不知，这样闭塞的自然环境，在从前的农耕时代，特别是兵荒马乱的乱世，成了一大区位优势，成了别的村庄羡慕的对象。太平天国时期，头裹黄缎子身披黄褂子的“长毛”到过洲泉，到过大西庄，到过莫家梢，就是没有到过近在咫尺且富得流油的雁鸣兜。抗战时期，穷凶极恶的日本强盗经常开着“蒲鞋头船”在大有桥港里从新市到洲泉，又从洲泉到新市，横冲直撞，气势汹汹，却就是在眼皮底下溜过了雁鸣兜，所以，雁鸣兜没有一粒粮食被日本强盗抢走，没有一个“花姑娘”被日本强盗糟蹋。一个主要原因在于“强盗船”根本无法摸到这个树林掩蔽着的小村落，白天常与它擦肩而过，晚上更是找不着北。雁鸣兜俨然成了一个世外桃源，雁鸣兜人个个都是自得其乐的武陵渔人。豺狼当道的日子里，雁鸣兜依然过着雁起雁落、炊烟袅袅的和平时光，这在富庶而又水路极其发达的洲泉水乡，是极为罕见的。

　　村北有一条长溇，村民称它捻泥溇，溇北是一只大荡，有小道通往新市镇，以前，村中男人出市，常常很晚归来，家中妻子担心，便在捻泥溇边瞭望等候。吴曹麟诗中的“廿二楼”，其实是“捻泥溇”的谐音。村中的人们，特别是女人，已习惯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他们不喜欢甚至害怕与外面的世界接触，害怕外面的战火蔓延进来，害怕外面的不良风气渗透进来，他们局促在一个封闭的村落里，一生中难得有几次去过五六里外的洲泉和新市。

　　新中国成立后，雁鸣兜的名称逐渐被夜明兜取代，“夜明”一词取自夜明珠，夜明珠古称随珠、悬珠、明月珠，其实是一种荧光石、夜光石，发光的特点是昼弱夜强，黑夜也能看见。雁鸣与夜明正好谐音，正合当时人们一切崇尚光明的愿望，于是就改了名，出现了一个既颇有诗意又颇有时代特色的极为罕见的村名。

　　现在的夜明村，那条名叫雁鸣兜的足有二三里长的长浜依然静静地横卧于村落中间，两岸依然是浓荫蔽日，而且比以前多了许多果树，暮春有黄澄澄的枇杷，仲夏有鲜红的桃子，深秋有金灿灿的橘子，初冬有火红的柿子，四季不断。河水沉碧，不见波澜，是否依然还藏着鱼虾？不得而知。村南是一条宽敞的柏油马路，连接洲泉与新市两大古镇，车水马龙，难得有安静的时候；夜晚，两排长长的路灯照得如同白昼，正如它的“夜明”村名。

　　夜明村是远近闻名的丝绵村，全村有上百个丝绵加工作坊，半数以上的村民从事丝绵制作，而且依然是传统的手工制作，手工剥茧，手工漂绵，手工翻絮。村里到处氤氲着煮茧所产生的蚕蛹气息，有人说是蚕蛹香，有人说蚕蛹臭，真是谁也说不准，谁也说不清。每年有数十吨的丝绵和以丝绵为原料的床上用品，通过那条夜晚也如同白昼的公路，源源不断地运往全国乃至世界各地，外面各式各样的物品也通过这条公路，源源不断地走进千家万户，时不时还有操着不同方言的各地客商甚至是不同肤色的外国朋友，前来参观考察、洽谈业务。昔日宁静的世外桃源，如今成了喧嚣的乡村集市，昔日自耕自织的农耕社会，如今通过物流与互联网融入了全球商贸一体化。从雁鸣到夜明，短短数十年，优势互补，夜明村实现了从闭塞到开放的华丽转身，从农耕社会跨入了信息世界。

　　夜明村，已不再是因闭塞而让人生羡的雁鸣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