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刚下班回家,饭还没吃一口,手机就震了。是隔壁的李瑶。
“在吗?我家客厅灯坏了,你能过来看看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愣了两秒。李瑶,32岁,离婚两年,带着个五岁女儿,住我对门。平时见面也就点点头,偶尔电梯里聊两句天气。她长得不难看,但也不至于让人惦记,就是那种普普通通的邻家姐姐。
我回了个“好”,把包扔沙发上就过去了。
她开门的时候穿着件宽松的T恤,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有点疲惫。小孩儿不在,说是送姥姥家了。
“灯泡可能烧了,开关按了没反应。”她侧身让我进去,指了指天花板。
我搬了凳子上去拧灯泡,确实是烧了,灯丝都断了。我说得换个新的,她去翻抽屉找灯泡。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屋里就厨房那边透过来一点光。她翻抽屉的时候我在凳子上坐着等,忽然听见她“哎呀”一声。
“找不着,我记得还有备用的……”她蹲在那儿翻,声音闷闷的。
我说要不我回去拿一个,我家有。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屋里全黑了。
停电。
不是灯泡的问题,是整个屋都没电了。我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照她家那个电表箱,跳闸了。
“可能是功率太大了,你家开着什么大电器没?”
她想了想,说空调开着,洗衣机也开着。
我把闸推上去,灯亮了,但马上又啪一下跳了。再推,再跳。连续试了三次都不行。我说这情况得找电工,可能是线路问题,我搞不定。
她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个刚找到的灯泡,表情有点无奈。
“行吧,明天再说。”她把灯泡放回去,“麻烦你了。”
我说没事,那我先回了。
转身要走的时候,身后又啪一声,全黑了。
这次是真的全黑,连手机手电筒都还没来得及开。我站在那儿等眼睛适应,忽然感觉有人拽住了我的衣角。
是李瑶。
“别走……”她声音特别小,小到我差点听不见,“我怕黑。”
我愣了一下。三十二岁的人了,怕黑?
但她的声音不对劲,不是那种撒娇的怕,是真的在发抖。我站在黑暗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走。
然后她就抱过来了。
不是那种浪漫的、慢动作的拥抱,是那种惊慌失措的、本能地抓住什么东西的抱。她整个人贴上来,脸埋在我肩膀上,手抓着我后背的衣服,抓得很紧。
我双手悬在半空,脑子一片空白。
大概过了十几秒,她的手还没松开。我感觉到她在发抖,但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个……要不要我打电话问问物业?”我声音干巴巴的。
她没说话,也没松手。
我就那么站着,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她身上有股洗衣液的味道,就是超市最便宜那种,闻着特别熟悉,像我妈以前用的牌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十秒,也可能是几分钟,她忽然开口了。
“我前夫刚走那会儿,每天晚上我都睡不着。”她声音闷闷的,“躺在床上睁着眼,一直熬到天亮。后来发现开着灯能睡一会儿,就整夜整夜开着灯。结果今天灯坏了,电也跳了……”
她说到这儿顿住了,肩膀抖了一下。
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怕黑了。
不是怕黑本身,是怕黑的时候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我犹豫了一下,手慢慢放下来,轻轻搭在她后背上。没用力,就是放着,让她知道我在。
“没事。”我说,“我在这儿。”
她没回话,但手松了一点,从抓着衣服改成抱着胳膊。
我们就这么在黑暗里站着,谁也没动。客厅的窗户没关,有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露出外面远处楼房的灯光。一点点光透进来,能看见她的轮廓。
她忽然抬头看我,离得太近,近到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傻?”她问。
“没有。”
“真的?”
“真的。”
她又低下头,脑袋抵在我胸口上。这次她笑了一下,虽然我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她笑了。
“谢谢你没跑。”她说。
我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没经验。
外面忽然传来电梯运行的声音,嗡嗡的,接着是脚步声,有人上楼。楼道里的灯亮了,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光。
她终于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借着那点光,我看见她眼眶红了,但没哭。她揉了揉脸,深吸一口气,然后冲我笑了笑。
“行了你快回去吧,明天我叫电工来修。”她说着往门口走,给我开门。
我跟过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要不……”我顿了顿,“我那屋灯还亮着,你要不要去坐会儿?等你家来电了再回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轻松。
“你这是邀请我去你家?”
“不是,我是说……”
“逗你的。”她打断我,“没事,你去吧。我给我妈打个电话聊会儿,就不怕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
她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很软。
“真的,没事。”她说,“刚才就是一下子没绷住,现在好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她。但这种事没法勉强,人家说没事就是没事。
“那我回去了,你有事喊我。”
“嗯。”
我转身往对门走,开了门进去,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走廊的感应灯已经灭了,她就站在黑暗里看着我这边。
看见我回头,她冲我挥了挥手,然后把门关上了。
我进屋开灯,换了鞋,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饭也凉了,不想吃。
拿起手机想问她有没有给妈妈打电话,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算了。
刚把手机放下,屏幕亮了。
是她发的消息:刚才真的谢谢你。
我看着那行字,想了半天,回了个:没事,邻居嘛。
她回了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又发了半天呆,然后起身去热饭。
后来灯修好了,是她自己找的电工。后来见面还是点头打招呼,还是聊天气。但有时候晚上回来,会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看她家窗户透出来的光。
亮着,就放心了。
有次周末在楼道碰见她带孩子回来,小女孩冲我笑,她也冲我笑。我说买菜啊,她说对。电梯来了,我们一块儿进去。
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到了一楼,她带着孩子先出去,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晚上要是停电,我还喊你。”
说完她就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电梯里,门关上的时候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就是觉得,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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