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闷响,那一沓盖着鲜红大印的纸狠狠砸在了陈飞的胸口。
周围瞬间死寂,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婆婆尖利的声音猛地划破空气:“你到底背着我们干了什么缺德事!”
紧接着,她双膝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赵歆静静地看着眼前抖如筛糠的一家人,慢慢收回了停在半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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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老旧家属院的楼道里弥漫着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
赵歆左右手各提着一袋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新鲜排骨和蔬菜。
七个月大的孕肚已经让她在爬楼梯时感到明显的吃力。
三楼到四楼之间的感应灯在前天夜里就坏了。
昏暗的光线让人很难看清满是灰尘的水泥台阶。
右脚刚迈上倒数第三级台阶,鞋底突然踩到了一块软烂发滑的异物。
那是一块不知被谁随手丢弃的香蕉皮。
身体的重心在零点一秒内瞬间失控。
她本能地松开手里的塑料袋,双手死死向前抓去。
指尖只堪堪擦过了生锈的铁扶手。
膝盖重重地磕在水泥棱角上,紧接着整个腹部朝下砸向了台阶。
剧烈的钝痛顺着肚皮直接贯穿了后背。
一大包排骨滚落到了下一层的缓步台上。
温热粘稠的液体不受控制地顺着大腿根部往外涌。
浅灰色的孕妇裤很快就被浸染出了一大片刺眼的暗红。
颤抖的手指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沾染了指甲缝里的灰尘。
急救中心的电话被拨通,接线员镇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
救护车的警笛声在十分钟后刺破了小区的宁静。
两名穿着蓝色制服的急救人员抬着担架冲上了四楼。
赵歆被小心翼翼地平放在了橘黄色的担架床上。
楼道里的邻居们探出头来,指指点点地看着这一幕。
氧气面罩被迅速扣在她的口鼻上。
随车护士麻利地在她手背上建立起静脉输液通道。
透明的液体顺着塑料软管一滴滴流入血管。
救护车在晚高峰的车流中左冲右突,一路鸣笛开进了市第一医院的急诊大门。
急诊科的推车轮子在水磨石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刺眼的无影灯照在脸上,让人根本睁不开眼睛。
产科值班医生用剪刀快速剪开了被血浸透的裤子。
超声波仪器的探头在腹部滑动,监测仪上的胎心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胎盘早剥,必须立刻准备紧急剖腹产手术。”
医生转头对着旁边的护士下达了指令。
几份需要家属签字的手术同意书被塞到了随后赶来的陈飞手里。
走廊里的空调冷风吹得陈飞打了个哆嗦。
他握着签字笔的手抖个不停,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手术室的大门缓缓闭合,将走廊的喧闹彻底隔绝。
麻醉师将一根长长的针管精准地推入了脊椎间隙。
下半身的知觉随着冰凉的药液注入而迅速消失。
手术刀划开皮肤和肌肉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听到寻常新生儿降生时那种洪亮的啼哭声。
主刀医生从腹腔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浑身发紫的婴儿。
孩子连微弱的挣扎都没有,四肢软绵绵地耷拉着。
旁边待命的儿科急救小组立刻接过了这个体重不足三斤的早产儿。
细小的气管插管被迅速置入婴儿的喉咙。
急救护士抱着那个小小的保温箱,一路狂奔冲出了产科手术室。
赵歆的眼角滑下一滴眼泪,随后便在药物的作用下陷入了昏睡。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浓烈得呛人。
麻醉药效慢慢褪去,腹部那道长长的刀口开始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
病床旁边的金属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荡荡的保温壶。
陈飞满眼红血丝地坐在床边的塑料折叠椅上。
儿科主任手里拿着一沓印着红字的病危通知书走进了病房。
那几张纸被直接放在了陈飞面前的被面上。
“患儿属于极低体重早产儿,肺部发育严重不全。”
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语气严肃且毫无波澜。
“目前伴随重度呼吸窘迫综合征以及严重的宫内感染。”
“孩子已经送进了新生儿重症监护室,上了最高级别的呼吸机。”
“抢救的第一阶段至少需要准备三十万的治疗费用。”
“你们家属先去一楼收费处,把五万块钱的先期押金交了。”
主任交代完这些客观事实,转身走出了病房。
三十万这个数字让折叠椅上的男人猛地站了起来。
陈飞的双手用力搓着脸颊,呼吸变得十分急促。
他转头看向躺在病床上面无血色的妻子。
赵歆强忍着牵扯伤口的疼痛,用手肘撑着床垫半坐起来。
干涸起皮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虚弱得需要凑近才能听清。
“陈飞,你现在立刻给爸妈打电话。”
“让他们把那四十万拿出来,先去把押金交了给孩子救命。”
这笔钱是他们结婚三年来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家底。
为了攒钱,赵歆连一件超过两百块钱的外套都没买过。
半年前的那个周末,婆婆王淑芬提着一箱纯牛奶敲开了他们出租屋的门。
老太太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从包里掏出几张打印着花花绿绿表格的宣传单。
单子上印着某家银行内部员工专属的高息理财产品介绍。
王淑芬信誓旦旦地保证,这是托了熟人才拿到的内部名额。
一年期满连本带利能多出好几万块钱。
陈飞经不住亲妈一而再再而三的软磨硬泡。
他在那个周一的上午,亲自去柜台把那张存着四十万的工资卡交到了王淑芬的手里。
甚至连密码都直接改成了老太太的生日。
拿着手机走到病房外的走廊,陈飞低着头开始拨号。
隔着那扇带玻璃观察窗的木门,赵歆静静地看着门外那个来回踱步的男人。
电话似乎打通了,陈飞的表情变得有些焦急。
他的手不停地在半空中比划着,嘴里的语速越来越快。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走廊尽头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王淑芬和陈建国急匆匆地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第二章
老两口今天穿得格外朴素,脚上甚至还穿着一双沾着泥巴的旧布鞋。
他们走过护士站,连重症监护室所在的大楼方向都没看一眼。
王淑芬直接推开病房的木门,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空病床上。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这可怎么得了哟!”
两只手掌交替着重重拍打在大腿上,老太太闭着眼睛开始干嚎。
那双布满皱纹的眼角干涩无比,完全找不出半滴眼泪的痕迹。
陈建国背着双手站在门边,黑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地盯着地面。
整个房间里只充斥着王淑芬那尖锐且毫无起伏的嚎叫声。
赵歆指着门外,再次虚弱地开口。
“妈,孩子在重症室里插着管子等着救命。”
“你赶紧把那四十万拿出来,让陈飞去楼下把钱交了。”
病房里的干嚎声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戛然而止。
王淑芬猛地从床铺上弹了起来,两只手在胸前连连摆动。
“那怎么行!”
“那个理财买的是死期,合同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这会儿要是强行取出来,大几万的利息可就一分都不剩了!”
“不仅拿不到利息,银行那边还要扣咱们本金做违约金呢!”
赵歆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呼吸因为愤怒而变得急促。
胸膛剧烈起伏牵扯到了腹部的刀口,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违约金重要还是我儿子的命重要?”
手指紧紧抓着白色的床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王淑芬心虚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香樟树。
双手开始不停地扯着衣服的下摆,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和你爸那点退休金都搭进平时的花销里了。”
“现在我们老两口浑身上下所有的口袋翻过来,也就只剩五千块钱。”
“那个什么重症监护室根本就是个吃人的无底洞。”
“里面住一天就要花掉普通人家几个月的工资。”
“咱们这样普普通通的家庭,哪里有那个本事填得起这么大的窟窿!”
陈建国在一旁适时地咳嗽了两声,点头附和着妻子的话。
赵歆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站在床尾的陈飞。
她指望这个男人能在这种生死关头站出来,去逼问他父母把钱拿出来。
陈飞却避开了妻子的视线,低着头走到了病床的右侧。
他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赵歆还在打着点滴的左手手腕。
眼眶适时地泛起了一圈微红。
“老婆,我妈刚才说得也有道理,那笔钱现在确实是被银行冻结着动不了。”
“要不……这个孩子可能真的跟咱们没那个缘分。”
“刚才大夫也说了,就算花几十万把命保住,以后也有极大的概率会体弱多病。”
“咱们两个人的身体各项指标都挺好,以后调理一下肯定还能再生一个健健康康的。”
这几句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了赵歆的耳朵里。
就像是一把长满了铁锈的钝刀子,在没有任何麻醉的情况下狠狠捅进了她的心脏。
胃里瞬间翻江倒海,一股生理性的恶心感直冲咽喉。
她死死盯着陈飞那张写满了怯懦、算计与退缩的脸。
一股无法控制的火气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左臂猛地发力,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腕。
牙齿紧紧咬住手背上的医用透明胶布,那根连着塑料软管的输液针被硬生生扯了出来。
几滴鲜红的血液瞬间涌出,滴落在雪白的床单上,迅速晕染开一朵朵刺眼的红梅。
她完全顾不上腹部传来的撕裂剧痛,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高高扬起了右手。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狭小的病房里骤然炸开。
陈飞的头被打得偏向了一侧。
左边脸颊上立刻浮现出五道清晰可见的红色指印。
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把病房里的其他三个人都打懵了。
王淑芬最先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老太太张牙舞爪地冲上前来,伸手就要去推搡病床上的儿媳妇。
“你是不是疯啦!”
“你自己摔一跤生不出健康的孩子,凭什么动手打我儿子!”
陈建国也指着赵歆的鼻子,大步跨上前开始骂骂咧咧。
陈飞捂着火辣辣的脸颊,伸手拉住了暴跳如雷的父母往后拽。
“算了爸,妈,她现在刚做完手术情绪不稳定。”
“咱们先别跟她计较,先回家再说吧。”
三个人互相推搡着走出了病房。
沉重的木门被人在外面重重地带上。
一家三口杂乱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空荡荡的病房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床头的心电监护仪还在发出冰冷的滴答声。
赵歆伸手拔掉用来压迫止血的干棉签,按下墙上的红色呼叫按钮。
值班护士端着治疗盘走进来,重新找了一根血管扎好针。
护士的目光落在床单那块血迹上,轻轻叹了口气。
走廊外突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是接到亲家电话后,连夜从老家坐长途大巴赶来市里的赵家父母。
两位老人经过了四个多小时的颠簸,提着几个大包小包推开了病房门。
赵母刚一进门,第一眼就看到了床单上一大片刺眼的血迹。
塑料袋从她手中滑落,饭盒在地上磕出清脆的响声。
她心疼得眼泪直往下掉,扑过去紧紧抱住了病床上的女儿。
赵父放下手里提着的保温桶,转身就要去走廊尽头的医生办公室询问具体病情。
赵歆一把掀开盖在身上的白色被子。
双腿艰难地挪动着,一点点移向病床边缘。
脚底刚一接触到冰冷的瓷砖地面,双膝立刻失去了支撑的力量。
她直挺挺地跪在了病床前的空地上。
赵父大惊失色,赶紧弯下腰伸出双手去搀扶女儿的胳膊。
“爸,妈,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
双手死死揪住父亲发旧的灰色裤腿,赵歆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地砖上。
“陈飞他们家把我们的存款全拿走了,现在一分钱都不肯出。”
“医院说三十万拿不到,那个孩子就真的活不成了!”
赵母捂着嘴泣不成声,跟着双膝着地跪下来去拉地上的女儿。
赵父的眼圈瞬间红透了,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都在不住地发抖。
他弯下腰,用尽力气把女儿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回平坦的病床上。
粗糙的手指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囡囡别怕,爸妈就算把那把老骨头拆了卖掉,也把这笔钱给你凑齐!”
两位老人都是市郊普通棉纺厂的退休工人。
每个月加起来的退休金勉强够维持日常的基本开销。
他们大半辈子的积蓄存在存折里,加起来连十万块都不到。
为了凑齐这笔天文数字般的救命钱,赵父第二天清晨就坐上了返回老家的第一班长途客车。
那套位于老城区、面积只有六十五平米的老破小是他们唯一的养老住所。
房产中介把房屋信息挂到了内部的网络平台上。
为了能让买家在最短的时间内支付全款,赵父直接开出了低于同小区市场价两成的急售底价。
一对正准备给儿子买学区房的年轻夫妇当天下午就看中了这套房子。
双方在房产交易中心办理了加急过户手续。
买方当场将购房款打入了赵父的银行卡中。
三天后的上午,三十万人民币整整齐齐地转进了市第一医院的专用收费账户。
收费处的工作人员打印出了一张长长的缴费凭条。
重症监护室里的孩子终于顺利切断了感染源,用上了最高效的进口消炎药物。
每天的治疗费用流水单像雪片一样送到病房。
第三章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陈家人就像是集体人间蒸发了一般。
王淑芬和陈建国一次都没有在住院部大楼里露过面。
陈飞每天照常去建筑设计公司打卡上下班。
他偶尔下班顺路来看看,也只是把车停在医院外面的马路边。
提着几兜从路边摊买来的打折处理水果,他径直走到重症监护室门外的玻璃观察窗前瞥上一眼。
把水果随意丢在走廊的长椅上,他一句话不说就会转身离开。
赵歆办理了产科的出院手续。
她在距离医院不到两公里的城中村里,租了一个月租金八百块钱的地下室床位。
狭窄的房间里终年不见阳光,墙壁上长满了绿色的霉斑。
每天挤在那张咯吱作响的单人铁架床上,她只为了等待重症监护室每天下午那半个小时的视频探视时间。
这三十多天里,她没有主动给陈飞打过一个电话。
她也没有去陈家所在的小区闹过一次。
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她仿佛已经对这种冷血的家庭环境和丧偶式的婚姻彻底认了命。
每天的日程就是往返于地下室和医院之间,按时给护士站送去吸奶器挤出来的母乳。
看着视频里那个插着管子的小生命一天天变得强壮,她的眼神里少了几分痛苦,却多了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新生儿重症监护室外墙上的电子时钟跳动到了下午三点整。
每天雷打不动的半小时探视时间准时开始。
穿着淡粉色无菌隔离衣的管床护士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气密门。
赵歆隔着宽大的透明玻璃窗看向三号恒温箱。
那个曾经只有不到三斤重、浑身插满管子的小婴儿此刻正安静地睡着。
监测仪屏幕上的血氧饱和度数值稳定在百分之九十八。
一台小型呼吸机已经在昨天上午被撤下。
主治医生拿着一沓厚厚的查房记录本走到玻璃窗前。
“患儿的肺部感染已经完全控制住了,自主呼吸能力恢复得很好。”
“各项生命体征都已经达到了出院的标准。”
“你们家属今天去一楼把结账手续办一下,明天上午就可以接孩子回家了。”
一张印着密密麻麻出院所需材料清单的A4纸被递出了窗口。
赵歆伸手接过那张薄薄的打印纸。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列出的各项证件名称。
办理出生医学证明和新生儿医保卡需要父母双方的身份证原件。
户口本和红色的结婚证也被重点圈了出来。
这些至关重要的证件全都放在陈飞名下那套两居室的家里。
走出住院部大楼,初秋下午的阳光照在人身上已经没有了多少温度。
赵歆在医院门口的公交站台等了大概十分钟。
一辆开往城东方向的公交车缓缓停在站牌下。
投币箱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她找了一个靠窗的单人座位坐下,视线一直停留在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上。
下午四点二十分。
这个时间点,陈飞所在的那家建筑设计公司正在开每周例行的部门总结会。
他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家里。
公交车在市中心的一个老旧小区大门外停稳。
赵歆刷开门禁卡,快步走进了那栋外墙皮已经大面积脱落的居民楼。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常年散不去的潮湿霉味。
三楼右侧的防盗门前,她从挎包底部翻出了一把有些生锈的黄铜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两圈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厚重的防盗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客厅里的空气混浊得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上堆满了各式各样几个星期没洗的脏衣服。
茶几上的几个外卖包装盒里还残留着已经发绿的剩饭剩菜。
几只黑色的苍蝇在油腻的塑料袋周围嗡嗡地飞舞着。
主卧的床铺凌乱不堪,被子有一半拖在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
赵歆没有在这些生活垃圾前多做停留。
她径直穿过客厅,推开了最里面那间面积不足八平米的小书房。
书房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显得十分昏暗。
靠墙摆放着一张原木色的老式写字台。
写字台右侧一共有三个带拉手的抽屉。
赵歆弯下腰,伸手握住最底下一个抽屉的半圆形金属拉手。
木质滑轨因为受潮变形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抽屉被用力拉出了一大半。
里面胡乱塞着一堆过了期的汽车杂志和几张作废的银行卡。
把最上面的几本杂志搬到一边,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露了出来。
两本暗红色的结婚证和一本枣红色的户口本就平平整整地装在里面。
手指刚刚碰到塑料文件袋的边缘,指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感。
抽屉内侧底部不知什么时候翘起了一根尖细的木刺。
那根木刺直接扎破了右手食指的表皮。
一滴鲜红的血珠迅速渗了出来,滴落在杂志的封面上。
赵歆下意识地把手缩了回来。
目光顺着木刺的方向看向抽屉的最深处。
那块原本应该与抽屉侧板严丝合缝的底板,竟然出现了一道明显倾斜的裂缝。
裂缝的边缘有几处经常被钝器撬动留下的划痕。
她抽出食指上的木刺,随意在牛仔裤上擦去了血迹。
指甲抠进那道细微的裂缝里,用力往上一掀。
一整块薄薄的三合板被毫不费力地掀了起来。
写字台底部的结构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那是一个深度大约有五厘米、面积与抽屉底板完全相同的扁平暗格。
暗格的正中间静静地躺着一个用细白线缠绕封口的牛皮纸袋。
房间里除了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再听不到其他任何动静。
赵歆伸出双手,把那个略微泛黄的纸袋捧了出来。
纸袋的表面摸上去有些粗糙,甚至还能感觉到一点点油墨的颗粒感。
那根细细的白线绕在两个圆形的纸扣上。
手指一圈一圈地将白线解开。
袋口被轻轻撑开,里面露出了一沓厚厚的文件纸。
纸张的最上面夹着两张银行专用的长条形转账凭证。
赵歆抽出那两张薄薄的凭条,低头扫视着上面打印的各项数据。
瞳孔在看清金额和收款方的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凭条右下角那栏“付款人签名”处,一个龙飞凤舞的名字用黑色水性笔签得极度用力。
那个签名是陈飞特有的连笔写法,最后一笔总是习惯性地往上挑。
把凭条翻到背面,几行用圆珠笔手写的备注字迹更是熟悉得让人胆寒。
那是婆婆王淑芬那歪歪扭扭、错字连篇的字迹。
紧紧捏着凭条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沓厚厚的文件被她一张张从纸袋里抽了出来。
所有的纸张都在赵歆的手里哗哗作响。
她没有歇斯底里地喊叫,也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上下两排牙齿死死地咬住了毫无血色的下嘴唇。
尖锐的刺痛感从唇瓣传来。
一股浓烈得让人作呕的血腥味迅速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双腿渐渐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量,她缓缓顺着写字台的边缘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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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过了整整五分钟,地上的女人重新站了起来。
她伸手从斜挎包里摸出了一部黑色的智能手机。
大拇指按下电源键,屏幕发出的冷光照亮了她那张没有一丝表情的脸。
解锁密码被输入,相机图标被迅速点开。
赵歆把那一沓文件平铺在写字台稍微干净一点的角落。
手机镜头对准了第一页的标题和印章。
快门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接连不断地响起。
每一张纸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连侧面的装订线缝隙都没有被放过。
她重点对着那两张转账凭条上的签名和账号,连续拍了十几张高清的特写照片。
相册被打开,所有的照片被一张张放大检查。
确认每一行字迹都清晰可见后,手机被重新塞回了包里。
那些文件被按照原来的顺序重新整理好。
转账凭条被仔细地夹回第一页的位置。
牛皮纸袋的袋口被重新折叠平整,那根细白线一圈不差地绕回了两个纸扣上。
纸袋被放回暗格正中间的位置。
那块翘起的三合板被重新盖下,用力按压了几下边缘,直到完全贴合没有一丝缝隙。
透明文件袋里的结婚证和户口本被拿了出来。
一盒过期杂志被重新盖在文件袋上方。
那滴落在杂志封面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一个暗红色的斑点。
赵歆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面巾纸,沾了一点自己的口水,用力将那个血点擦拭得一干二净。
抽屉被缓缓推回原位,老旧的滑轨再次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房间里的一切又恢复到了半个小时前那副凌乱破败的模样。
走出书房,她没有再去理会客厅里那股难闻的馊味。
防盗门在身后被重重地带上。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这个寂静的楼道里回荡着。
走下楼梯,外面的阳光依然刺眼。
赵歆站在小区大门外的香樟树阴影里。
从包里拿出手机,熟练地点开通讯录的图标。
手指在屏幕上不断向下滑动,一直滑到了列表的最底端。
一个备注名为“周律师”的号码被选中。
电话拨通的提示音响了三声。
“老同学,帮我个忙,越快越好。”
第四章
一个阳光明媚的周四早晨,主治医生终于在出院通知单上签了字。
赵父一大早就去医院对面的租车行,花了五百块钱定了一辆宽敞的黑色七座商务车。
赵母提着一个装满奶粉和纸尿裤的特大号帆布包,急匆匆地走进了住院部大楼。
老两口在十楼的普通病房里见到了刚刚从重症监护室转出来的外孙。
那个原本连哭声都发不出来的小肉团,此刻正躺在婴儿床里用力蹬着双腿。
护士站的打印机吐出了长长的一串结账清单。
就在赵歆背起那个深色的双肩包,准备去一楼办理最后的手续时。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突然“叮”的一声向两边滑开。
消失了整整两个多月、以“没有钱治病”为由彻底断绝联系的公婆,竟然破天荒地出现在了十楼的电梯口。
王淑芬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暗红色的的确良印花衬衫。
老太太的右胳膊上挎着一个用红色塑料粗网兜装起来的便宜果篮。
网兜里装着十几个个头干瘪、表皮甚至有些发皱的打折苹果。
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此刻堆满了用力挤出来的讨好笑容。
脸颊两侧的褶子因为过分用力而深深地夹在了一起。
陈建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依旧背着双手跟在老伴侧后方。
他摆出一副长辈来视察的派头,迈着四方步走进了普通病房的大门。
陈飞今天没有去公司打卡,而是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条纹衬衫走在最前面。
这个男人满脸堆笑地径直越过了站在病床边的妻子。
他伸出双手,直接朝着赵母怀里那个裹着厚厚包被的婴儿抱去。
“妈,这段时间在医院守着真是辛苦你们老两口了。”
陈飞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愧疚,仿佛过去两个多月的不闻不问根本不存在。
“快把我这个白捡的大胖儿子给我抱抱,让我好好稀罕稀罕。”
赵母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地向后退了整整两大步。
她直接侧过身子,避开了那双马上就要碰到婴儿包被的手。
赵父高大宽厚的躯体立刻横跨一步,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妻子和外孙的前面。
老丈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婿,垂在身侧的拳头已经悄悄握紧。
陈飞的双手在半空中尴尬地悬停了足足五秒钟。
讪讪地收回手臂,他在裤腿上用力蹭了两下。
转过头,他看向正背对着他们收拾各种化验单据的赵歆。
男人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耐烦与责怪。
“老婆,爸妈今天可是特意请了假来接你们娘俩出院的。”
“你别总是在这种场合摆着那张臭脸给老人看。”
“大家毕竟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之前为了看病借钱闹的那些小矛盾,过去就算了。”
“小浩下个月就要办婚礼了,咱们的日子还得和和美美地接着往下过。”
黑色双肩包的金属拉链在这个安静的病房里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赵歆没有去接那句让人作呕的场面话。
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将那个沉重的背包单侧挂在了右边的肩膀上。
左手顺势探进了背包最外侧那个隐蔽的拉链夹层里。
几张盖着法院鲜红大印、边缘有些锋利的A4打印纸被她用力抽了出来。
往前迈出三大步,她直接站到了陈飞的正对面。
右臂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那一沓厚厚的法律文书被她狠狠地拍在了陈飞那件崭新的衬衫胸口上。
纸张与布料碰撞出“砰”的一声闷响。
几张订在一起的白纸顺着男人的胸膛滑落,零乱地散落在一地的白色瓷砖上。
病房里的空气在这一秒钟彻底停止了流动。
赵歆冷冷地盯着眼前这两张虚伪至极的老脸,字字句句说得清晰无比,音量大到足够让门外的护士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句话犹如一道从天而降的滚雷,直挺挺地劈在了病房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