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战火下的中国老板

澎湃新闻记者 黄粤涵

2月28日战火骤然降临德黑兰时，中国商人江乔正在市中心的车里。在目睹喷气式发动机轰鸣掠过，远处升起浓烟之后，他意识到“战争开始了”。几个小时后，他关闭办公室、疏散员工，连夜驱车前往880公里之外的拉夫桑贾。

作为为数不多仍坚守在伊朗的中国商人，江乔管理着德黑兰和拉夫桑贾两家开心果加工厂。战火延烧之下，码头和物流已经停摆，原本计划发出的货物正积压在港口的仓库里。

“开心果是干货，可以储存较长时间。我们的仓库卫生标准比较高，一些还带有制冷设施。不过，货物只能放在那里，也没有办法再运回来，只能等情况好转后再运出去。”江乔对澎湃新闻表示。

当地时间2026年3月14日，伊朗德黑兰，一面印有伊朗新最高领袖莫杰塔巴·哈梅内伊及伊斯兰革命卫队高级指挥官的横幅。视觉中国 图

随着战争持续，伊朗民众正在适应一种由空袭、物资紧张和不确定性所塑造的生活。

虽然拉夫桑贾并非美以军事打击的核心地区，但在精神层面，38岁的开心果厂职员穆罕默德却深受各种报道的冲击。他说，战争摧毁了所有的梦想和计划。如今，他的慰藉是工厂仍在运转，忙于工作是唯一帮助他暂时忘却战争的方式。

战争爆发前，穆罕默德给女儿们买了包括退烧药在内的药品，屯了一些大米、干面包、罐头和水。“我们一直在寻找停火的消息。我担心我的祖国。我担心那些美丽的博物馆、建筑、人民、城市、工厂、纪念碑会就此消失。”穆罕默德告诉澎湃新闻。

“战争又开始了”

一阵巨大的引擎轰鸣声过后，一架喷气式飞机从低空掠过，随即德黑兰城南方向燃起浓烟。江乔清晰地记得，第一声爆炸响起时，街上的行人“明显愣了一下”。当意识到战争真的来临时，不少路人，包括在公交站台等车的女孩，忍不住哭了出来。

“战争又开始了。”这是江乔和同行人的第一反应。回到办公室后，他开始不停地打电话。在得知德黑兰多个地点已发生轰炸并预判战争规模可能较大后，他在中午11时许关闭德黑兰的办公室，要求所有同事回家。

“有条件的人必须离开德黑兰。”江乔当即决定。实际上，他和多家驻伊朗的中企负责人早有心理准备，做好了美伊谈判失败后战争爆发的预案。他甚至提前发放了所有员工年底的工资和奖金。

“在去年年底伊朗爆发大规模游行示威的时候，我和伊朗华联会的很多同行已经预判到局势会有所波动，预感很不好。虽然伊朗和美国当时正在谈判，但鉴于之前出现过谈判期间战争爆发的情况，我们也是做好了两手准备。”江乔告诉澎湃新闻。

当天，以色列国防部长卡茨宣布已对伊朗发动“先发制人”打击。据伊朗法尔斯通讯社报道，多枚导弹击中德黑兰市中心多处目标。以色列媒体报道说，伊朗数十个目标遭到袭击。

江乔和同事当天下午收拾好行李，驱车前往拉夫桑贾。他回忆道，在战争爆发后不到两个小时，德黑兰的公司和银行就纷纷关门，学校也通知学生马上离开学校。“一时间，市中心的人流突然变多了，交通特别拥挤。”

当地时间2026年3月8日，伊朗德黑兰，一处油库在夜间遭袭后升起浓烟。视觉中国 图

《参考消息》报道称，伊朗国家安全委员会建议居民在2月28日美以空袭后离开首都德黑兰。该委员会在一份声明中表示，鉴于当前局势，“如果条件允许，请尽可能在保持冷静的前提下前往其他地方和城市”。

离开德黑兰的道路拥挤不堪，车辆只能在高速公路上缓慢移动，原本仅需三个小时的路程却花了约五个小时。与此同时，加油站外的车辆大排长龙，检查站的士兵明显多了不少。抵达伊朗中部城市卡尚（Kashan）后，江乔在当地休整了一晚，次日早上十点继续启程前往拉夫桑贾。“据说两个小时后，卡尚也被空袭了。”他说。

江乔介绍称，开心果厂的德黑兰分部共有不到50名员工。战争爆发后，所有人已转为居家办公，所有办公室也被迫关闭。“有几个同事留在德黑兰市区稍微偏远的区域，那里相对安全。大部分员工前往里海北部地区，还有一些疏散到首都周边约三到四个小时车程的小城市。”江乔说。

报关代理“逃离”港口

江乔目前所在的拉夫桑贾位于伊朗东南部的克尔曼省，当地以开心果种植闻名，也是伊朗乃至全球重要的开心果集散地和贸易中心，被称为“世界开心果之都”。

江乔2018年底来到伊朗，一手创办了目前的两家工厂。除伊朗籍股东持有小部分股份外，大部分股份由江乔掌控。据他介绍，开心果厂的主要业务流程包括原料收购、筛选、根据客户需求把控质量标准，随后进行细分加工、包装并出口。

江乔的开心果加工厂车间。

在江乔看来，战争对物流的打击最为直接。目前，他的公司还有小批货物滞留在码头，很多被放在当地工厂的仓库。“对我们公司货物的出口影响很大，码头运作完全停止，航运也暂停了。因为害怕美国空袭，我们的报关代理甚至已经逃离了码头。”江乔说。

除了开心果加工之外，江乔也涉足电子产品和汽车进口业务。由于码头暂停运作，手机等电子产品进口业务完全中止。“货物就算到了机场也不能清关。”江乔说，之前合作过的仓库也不再接收新的货物，并发函要求他们将已经收取的货物运回。

穆罕默德也表达了自己的担忧，“一些货物以前是送到港口再出口到中国，但现在被截停了，可能会影响公司的计划。”

中东地区战火持续，可能对全球供应链造成长期影响。目前，霍尔木兹海峡事实上已对商业运输关闭。根据集装箱航运情报公司Linerlytica 3月10日发布的报告，超过140艘集装箱船滞留在波斯湾。包括马士基和赫伯罗特在内的多家大型集装箱航运公司出于安全考虑，已暂停往返中东的主要航线。

据新华社报道，美军中央司令部11日在社交媒体发文称，伊朗海军已将军舰和装备部署在民用港口内，正利用民用港口“进行威胁国际航运的军事行动”。民用港口若用于军事用途，将“失去保护”，“成为合法军事目标”，伊朗平民应避免进入这些港口。伊朗军方则回应称，若如此，本地区所有港口会成为伊朗的“合法目标”。

伊朗政府3日表示，决定优先保障人民所需的基本、关键和必需商品，所有食品和农产品出口暂时被禁止，直至另行通知。伊朗出口联合会称，该禁令已通知到全国所有海关部门，但尚未提供解除禁令的时间表。

江乔表示，由于中国农历新年已过，开心果市场处于淡季。短期之内，战争对开心果总体价格的影响不大。但如果战争持续两到三个月，价格或许会有波动。海关统计数据显示，2025年伊朗是中国最大的开心果进口来源国。

“去年‘12日战争’过后，伊朗的营商活动一度陷入大面积停滞。经济下行态势显著，最直观的体现便是汇率，伊朗本国货币贬值的幅度达到近年之最。随之而来的也是一系列连锁效应：市场消费力持续走低，民间对未来的信心普遍低迷，物价更是节节攀升。不过，作为一家长期扎根伊朗的企业，我们对这类波动其实早有预期。既然选择在这里深耕发展，就必然要学会与周期性的动荡和不确定性共存。”江乔说。

当地时间2026年3月12日，伊朗德黑兰，民众在市中心受损居民楼的废墟中整理物品。视觉中国 图

政府和银行勉力支撑

尽管停战希望渺茫，江乔和同事们仍坚守在拉夫桑贾的工厂一线，重心从生产转为设备调试和生产体系建设。“工厂新到了一批生产设备，安装和调试任务很繁重。我们还计划采取标准化的规范建厂，还要面临申请国际认证等很多道程序。”江乔说。

穆罕默德告诉澎湃新闻，虽然战争爆发最初两天让人有些担忧，但生产并未受到影响。“我们每天仍保持8小时工作时间，就和战前一样。”

由于业务涉及进出口程序，江乔近期多次与伊朗政府部门打交道。他注意到，为防范政府服务器遭到黑客攻击，当局采取了断网措施，导致办事效率较以往明显下降。与此同时，当地政府部门仅维持“部分运转”，只允许约20%的员工到岗轮流值班。

“政府和银行等机构还是在尽力运作，为企业服务。”江乔在10日收到消息，伊朗国家银行（Melli bank）等两个规模较大的银行因遭到黑客攻击暂时无法提供服务，这让他有点担心存放在银行的资金。此外，金融结算渠道也因银行关门受阻。“好在保险还能购买。”江乔说。

自战争爆发以来，除了大规模空袭和海上封锁，一场平行的网络战争也在进行之中。《华尔街日报》报道称，以色列2月入侵了一款伊朗祈祷应用程序，向数以百万计的手机发送通知，怂恿伊朗武装人员叛变。伊朗官方媒体也曾报道，包括官方通讯社伊斯兰共和国通讯社在内的多家新闻网站遭入侵，显示攻击伊朗政权的文章。据《金融时报》报道，以色列军方能够访问德黑兰“几乎所有”交通摄像头。数字权利组织“公民实验室”10月表示，有证据表明以色列与一场“人工智能驱动的”旨在煽动伊朗内乱的虚假信息宣传活动有关。

网络监测组织NetBlocks 10日表示，伊朗的全国性网络中断已持续240小时，成为全球有记录以来由政府实施的最严重的断网事件之一。该组织称，这是伊朗自今年1月发生抗议活动以来，持续时间第二长的网络中断事件，伊朗在2026年已有大约三分之一的时间处于断网状态。

澎湃新闻从多名受访者处得知，伊朗的网络服务仍然受阻。在德黑兰就读心理学专业的大三学生安雅目前借助虚拟专用网络使用WhatsApp和Telegram等通讯工具和外界联系，网络只有在上午较早的时段较为通畅，但偶尔收发消息会遇到困难。

去年“12日战争”爆发期间，在伊朗经商的史先生曾发挥自己的波斯语优势，在社交平台帮助滞留中国游客获取出行资讯，并通过微信等通讯工具接受澎湃新闻的采访。此次冲突爆发以来，史先生一直处于失联状态。当地时间12日晚7时许，他用伊朗的手机号码拨通电话，称之前一直无法通过微信和Telegram等通讯软件和外界联络。

“伊朗的网络基本断了，所有外国手机信号一律被掐断。我们一般用本地手机号码打电话和发短信，跟伊朗本地员工沟通也会用本地的即时通讯软件。”江乔说。

“分歧反而变得不那么明显了”

用江乔的话来说，拉夫桑贾是个“以农业为主的城市”。抛开学校停课不说，战火对拉夫桑贾的影响远没有其他主要城市那么大。

“大部分民众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商店和餐馆仍在营业，外卖没有受到影响。”江乔注意到，当地超市和商场的物资供应比较丰富，与战前相比没有太大区别，只是价格略有上涨。

不过，购买进口产品比之前更困难了。“同事刚生了一对龙凤胎。”江乔说，伊朗政府对一款德国奶粉实行补贴，价格相对便宜，但目前已经断货。

当地时间2026年3月10日，伊朗德黑兰，受美以空袭影响，塔吉里什集市部分商铺关闭。视觉中国 图

《纽约时报》报道称，战争加剧了伊朗原有的食品价格通胀和粮食不安全问题。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指出，由于缺乏硬通货，伊朗可能难以进口所需的粮食。德黑兰居民阿米尔·侯赛因·巴盖里在社交平台脸书发帖称，面包店异常冷清，食品价格飞涨。鸡蛋价格在两周内几乎翻了一番。

由于与伊朗前总统拉夫桑贾尼的深厚渊源，人口不足15万的拉夫桑贾拥有十分特殊的政治地位。拉夫桑贾尼出生于附近的巴赫拉曼村，1989年至1997年担任总统，其间推行务实执政理念，专注于两伊战争后的重建，并适度调和了神职人员在政务中的影响。基于开心果产业与神职人员网络形成的社会基础，拉夫桑贾地区的选民在议会选举中一贯支持与拉夫桑贾尼家族理念相近的务实保守派，而非激进改革或极端保守势力。

然而，自从战争爆发后，发生在这座小城的示威活动更多了。“这里的日常生活一切照旧，唯一的不同是晚上会有民众聚集在市中心，支持政府和军队。”与穆罕默德的感受类似，江乔认为拉夫桑贾的社会氛围整体平稳，但民众每晚都会通过集会表达对政府的支持。

“当然，民间对战争和政府的态度也存在分化：有坚定的支持者，也有持反对立场的人，甚至还有一些更为激进的声音。但总体而言，战时的特殊背景下，民间更倾向于团结，过去的一些分歧反而变得不那么明显了。”江乔说。

在伊朗宣布已故最高领袖哈梅内伊之子莫杰塔巴·哈梅内伊被选举为新任最高领袖后，当局号召民众聚集在全国各地的主要广场和街道，向新一任最高领袖表示支持。伊朗媒体发布的视频显示，德黑兰、博季努尔德、大不里士、赞詹、克尔曼、霍拉马巴德、马什哈德、布舍尔、亚兹德、库姆和伊拉姆等地都举行了集会。

数千人参加了德黑兰革命广场的集会，他们在已故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肖像和写着“你的道路将继续”标语的横幅下，高呼“打倒美国，打倒以色列”和“真主至大”等口号。一名青少年对伊朗学生新闻网表示，这一任命表明伊朗人民“依然活着，绝不会退缩”。

在伊朗做生意需要“同时玩几十个球”

根据国际坚果和干果理事会此前发布的报告，美国、伊朗和土耳其三大产地的开心果产量占全球总产量的85%以上。其中，美国占据了约45%的全球市场份额；伊朗保持着约35%的份额；土耳其则以约10%的份额居第三位。

有报道称，2025年4月2日，美国政府宣布对所有贸易伙伴征收所谓“对等关税”，引发一系列反制措施，美国开心果市场价格预计将上涨30%至50%，直接导致市场竞争力骤降。

在江乔看来，尽管美国也是开心果的主要产地，但在其频繁发动贸易战的背景下，伊朗的开心果反而能有效补充中国市场的需求缺口。目前，他仍将中国市场作为主攻方向，下一步计划是完成国际认证和配齐实验室设备，之后再逐步开拓欧洲及日韩等海外市场。“更重要的是，通过引入国内的先进设备和管理理念，可以让这里的开心果生产建立统一的质量标准。”他说。

“伊朗这个国家容易接触，但真正融入比较难。”江乔坦言，在伊朗从商需要克服种种困难。首先是人文和经商文化的差异，其次要适应政治大环境的波动，还要应对政府政策频繁的调整变化。生活中也有诸多不便，比如饮食习惯差异。

在江乔看来，政府的政策变化对企业造成相当大的限制，不时爆发的战争以及波动的汇率也容易导致生意中断。“很多农民盯着美元定价，一旦本国货币的汇率涨跌幅度过大，他们就会选择不卖货，导致市场陷入停顿。有时我们正处在生产繁忙期，突然遇到汇率剧烈变动，采购和生产就得‘踩刹车’，等这一波调整完毕再重新启动。”江乔说。

穆罕默德也有同感。他告诉澎湃新闻，战时的伊朗汇率依然不明朗，公司目前也无法决定是否采购新的工厂原料。

自2018年5月美国总统特朗普宣布退出伊朗核协议并重启广泛制裁以来，公开市场上伊朗货币对美元已贬值逾95%。过去一年尤其动荡，伊朗法定货币里亚尔暴跌引发2025年12月下旬德黑兰巴扎爆发大规模抗议并迅速蔓延至全国，造成数千人死亡。其后里亚尔持续走弱，物价进一步攀升。

美国制裁令伊朗被排除在全球美元结算体系之外，多数银行无法与之进行金融往来。在此背景下，易货贸易成为规避制裁的方式。英国广播公司（BBC）报道称，2019年，印度贸易商开始向伊朗出口原糖，以此换取伊朗的原油或其他所需物资。这一模式成为伊朗在美国制裁高压下保障食品等关键物资供应的重要渠道。除原糖外，印度还计划通过出口大米等方式，继续深化与伊朗的易货贸易。

“结算一直有困难，但我们有一些解决途径。我们既有出口也有进口业务，可以通过易货贸易或对冲的方式来处理结算问题。”日前，江乔准备开设另一个电子产品厂。他也获得了伊朗政府授权的汽车整车进口资质，目前正在寻找国内的合作伙伴。

“这几年比前几年好太多了。”江乔感叹道，“倒不是大环境变了，而是我们开始适应变化，积累了足够的资源、人脉和信息网络，也结识了很多支持我们的当地朋友。至于与政府的沟通方面，建立良好的关系很重要。当地政府也想了解我们这些企业是否认真做事、是否有长远规划、是否合法正规运营。所以现在遇到事情，我们比以前更有办法，预判也更准确，这些都是需要时间和投入才能积累起来的经验。”

来伊朗之前，江乔曾在德国经商。在他眼里，做生意就跟“马戏团耍杂技”一样。“我常跟朋友开玩笑说，在中国做生意，手里只要玩四到五个球。到了伊朗，你可能得同时玩几十个。”江乔说。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感谢谈凯和伊朗华侨华人联合会对本文采访提供的帮助）

本 期 编 辑 邢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