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封面新闻记者 刘彦君 摄影报道
3月11日，西华师范大学物天学院何治宏团队发现“峨眉”星团的消息在网上热传。
有人说是“宇宙级的中国浪漫”，有人问“4.5万光年有多远”，还有人说“用中国文化符号命名深空天体，让科研成果有了温度”。
但面对外界的热烈讨论，发现者何治宏博士却分外淡定。
第一次见到何治宏，是在西华师大天文系。他身边的电脑显示器上，是密密麻麻的光点，这是银河系外围的一角，距离地球4.5万光年。
何博士接受采访中 刘彦君摄
就是在这堆数据里，他翻出两个从没人见过的“蓝色婴儿”星团。他给它们起名“峨眉一号”和“峨眉二号”。
“个头大的当作哥哥，个头小的当作妹妹”
峨眉一号和峨眉二号是怎么来的
“峨眉”这个名字出来之后，各处评论区十分热闹。有人开玩笑“峨眉山文旅局赶紧打钱”，有人说“峨眉派这是要进军宇宙了”，还有人问“这俩星团是不是像峨眉山的两座山峰对峙”。
但各种解读之余，大家最为好奇的还是，为什么叫“峨眉”？
“以前夜爬过峨眉山，感觉挺好。脑袋里一闪而过，就叫峨眉了。”何治宏答得简单。
何博士在论文致谢中提到“峨眉”灵感来源“峨眉山”
简洁之余，他内心却有另一层思考。“过去，宇宙里的大多天体都是用西方的元素命名的。作为中国人，还是想把更多中国自己的文化符号放到宇宙里。”
回到发现本身。“其实一开始，我们只是想在这片区域找找看有没有年轻的恒星。”何治宏说，此前有两个国际团队都挖掘过这片区域，没有收获。这次能发现，是因为数据更新、更全，而且是综合起来看的。
这跟他的个人学术背景有关。在南京紫金山天文台恩师的带领下，硕士做射电，博士做光学，恰好能把两套“语言”结合起来。“做射电的可能光学用得少，做光学的可能射电看得少，我刚好两边都沾了点。”
在颜色星等图上，他们发现一群“不对劲”的恒星。在银河系的“边界”，一片偏红的老年恒星里，有一批星星蓝得格外扎眼。“哪怕没有任何天文基础的人，都会觉得这些星星跟别的不一样。”
更关键的是，它们的运动速度一致，距离一致，在坐标图上分成两个密集的区域。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大的叫峨眉一号，小的叫峨眉二号。”何治宏指指屏幕，峨眉一号里面质量最大的那颗恒星，比峨眉二号的亮，个头也大一些。个头大的当作哥哥，个头小的当作妹妹。
至于4.5万光年到底有多远？何治宏打了个比方，“它里面发出来的光，要经过4万5000年才能到达地球。就好比那儿有个人，他给我们打个电话，我要过4万5000年才收得到。”
“峨眉”星团在银河系外围的三维轨道
“宇宙没有骗你”
这两个星团是如何找到的
谈及发现过程，何治宏首先澄清了一个误会，“很多人问我们，你是不是做了观测？其实没有。我们用的是公开数据。”
这话听起来有点反直觉。没有做观测，怎么发现新天体？
他和团队用的是“笨办法”，把三个望远镜的数据叠在一起挖。中国的郭守敬望远镜、欧洲航天局的盖亚望远镜、德国的射电望远镜巡天数据。
三种不同波段的数据，被他们活生生拼成一幅完整的拼图，把星团周围的气体环境勾勒出来。“有了三维的位置，三维的运动，轨道就能算出来，信息就多了。”
从发现到确认，只花了一两天。“看到数据的时候就很兴奋，只想快点确认。”何治宏说，紫台的老师以前教过他，做科研要有“四快一慢”，看文献要快，演算要快，验证想法要快，写文章要快，投文章要慢，慢慢改。
何博士在授课中 本人供图
随着挖掘的深入，他们发现了一件更有趣的事。这两个星团，很可能诞生于一次气体碰撞。
何治宏调出一张等高线图，上面有两个密集的区域，“你看，这是气体的轮廓，峨眉一号和峨眉二号就在这团气体里，有点像彗星，一个头尾结构。”
他们把这团气体和星团的位置往前推，推1100万年，这是星团的年龄。“我们看它出生的时候在哪儿，现在到了哪儿。”何治宏指着图上的一堆黄色点，“你会发现，这些黄色点似乎都跟另一个地方重合了。”
黄色点是他们算出来的位置。1100万年前可能存在的位置，跑到现在，刚好贴在一起。“你不能说它是个巧合。”
“峨眉”双星团在银河系中的坐标
恒星形成理论里，两块致密气体碰撞就可能会产生恒星。何治宏解释，所以说，很有可能就是1100万年前这两团气体的相撞，产生了这两个星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兴奋，“你算出来的位置，刚好这个地方就有这些致密的云核，而周围其他地方都没有，你就觉得这个宇宙、这些物理学没有骗你。”
当然，何治宏也分得很清楚。星团和气体是“事实”，碰撞产生星团是“推测”。“事实归事实，讨论归讨论。1100万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无法证实。但是这个推测很合理，也有多种证据交叉验证。”
至于这两个星团的未来，何治宏说，几亿年后它们会分开。银河系的引力会撕扯它们，但等它们穿过银盘，影响就小了。围着银河跑上十几亿圈后，它们会瓦解成一条星流，可能跟别的星流融在一起。
“从理论推想到实证”
这个发现到底意味着什么
“银河系是个生态系统。”何治宏说，它有自己的生命周期，需要不断吸收外界的“新鲜气体”，才能维持恒星的形成。这个理论学界早已熟知，但一直没有观测证据。
何治宏解释，这次发现相当于第一次证实银河确实在吸收气体。那团被吸进来的气体叫“高速云”，尚未完全融入银河系，就在半路上自己孕育出恒星，也就是峨眉一号和峨眉二号。
nature astronomy官网发布论文
“以前是推测，觉得有可能。我们是实证，证实确实可以。而且不仅证实它能被吸进来，还证实这些被吸的气体本身就能生成恒星。”何治宏说。
他把这个过程比作神舟飞船返回地球时的大气层摩擦：一团高速气体撞向银河系，受到阻力，速度变慢，逐渐被“吃掉”。但气体中诞生的恒星因为质量大、表面积小，几乎不受影响，反而“逃”了出去。
“恒星没有被吸到银盘上，逃出去了。但气体很可能留下来了。”何治宏说，当然也可能有少量气体冲出银河系的引力包围，但那将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他又打了另一个通俗比方：就像一群人围着圆桌吃饭，转盘在转，服务员在传菜。“吃到你肚子里，就能活下来。”
有些浪漫的是，如果天气好，在峨眉山顶上就能拍到这两个星团。
“它每年冬季、春季比较好观测，尤其是上半夜，从晚上七八点拍到十一点多都看得到。”何治宏说，如果有天文摄影师带上专业设备去拍摄，不用等很久，就能看到。
从4.5万光年外的宇宙深处，到峨眉山顶的镜头里，这两个以中国名山命名的星团，就这样悄悄拉近距离。
西华师范大学学生杨春梅 蒲娟娟 亦有贡献
（部分图源峨眉山景区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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