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屏幕的光映着走廊墙纸暗沉的花纹。
听筒里传来接线员平稳的询问声。
我说:“我要报警。有人偷了我家的传家宝,一只翡翠手镯。”
包厢里的笑声隐约传出来,混着李乐语拔高的嗓音。
“就在景华饭店三楼春华包厢。”我报出地址,语速不疾不徐,“嫌疑人正在现场展示赃物。”
接线员又问了几个问题。
我一作答,描述手镯的样子:圆条,满绿,内侧刻着极小的“程”字。
最后我说:“我要求警方立即出警,收回赃物,并对盗窃者从严处理。”
“我拒绝任何形式的现场和解。”
挂断电话,我靠着冰凉的墙壁站了一会儿。
手指有点抖,我攥紧了,揣进外套口袋。
然后我推开包厢那扇厚重的门。
01
庆功宴摆在城东的景华饭店。
包厢里开了两桌,都是徐佳琪部门的人,闹哄哄的。
我到得晚了些,推门进去时,菜已经上了大半。
徐佳琪坐在主桌靠里的位置,正侧着头和旁边的人说话。
她今天穿了件杏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露出白皙的脖颈。
我一眼就看见了她腕子上那抹绿。
那只镯子。
她居然戴出来了。
我心里顿了一下,面上没露什么,朝她那桌走过去。
有人看见我,笑着招呼:“程哥来啦!就等你了!”
徐佳琪转过脸,冲我笑了笑,指了指她身边的空位。
我坐下,桌上有人给我倒酒。
寒暄了几句,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余光扫过徐佳琪的手腕。
镯子在她腕上显得有点大,随着她夹菜的动作轻轻晃着。
那抹浓郁的绿在灯下温润地淌着,像一泓深潭的水。
这是奶奶去世前一个月交给我的。
她那时已经不太能说话了,拉着我的手,把装在老红绒布盒子里的镯子塞给我。
她的手枯瘦,但力气很大。
“给孙媳妇的。”她哑着声音说,“你认准了,再给。”
我捏着盒子,喉咙发紧,只能点头。
后来我和徐佳琪领证的那天晚上,我把盒子拿出来,递给她。
她打开,眼睛亮了一下,拿起镯子对着光看。
“真漂亮。”她说。
我帮她戴上,尺寸正好。
她晃了晃手腕,翡翠碰出轻微的脆响。
“我会好好保管的。”她当时这么说。
“佳琪今天可是大功臣!”对面一个戴眼镜的男同事举杯,“那个项目能拿下,她起码有一半功劳!”
桌上的人都跟着举杯。
徐佳琪笑着端起饮料,腕子上的绿光又是一漾。
“哪有,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她语气轻快。
“你就别谦虚了!”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是李乐语。
他坐在徐佳琪的另一侧,身子朝她这边倾着,脸上挂着熟稔的笑。
“我们佳琪的能力,我早就说过的。”他转头看向桌上的人,语气里带着点自豪,“大学时候她就特别出色,那会儿我就知道,她以后肯定不得了。”
桌上有人起哄:“哟,李哥这么了解啊?”
李乐语笑得更开了:“那当然,我们多少年交情了。”
他说着,又往徐佳琪那边靠了靠,胳膊几乎挨着她的胳膊。
徐佳琪没躲,还笑着白了他一眼:“你就吹吧。”
那神态,那语气,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我垂下眼,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
木耳脆生生的,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02
我第一次见到李乐语,是在我和徐佳琪确定关系后不久。
那时我们刚交往两个月,徐佳琪说要带我去见她的“最好的朋友”。
约在一家火锅店。
李乐语比我们先到,已经点好了菜。
看见我们进来,他站起身,朝徐佳琪招手,笑容灿烂。
徐佳琪拉着我过去,介绍:“这就是李乐语,我大学同学,铁哥们。”又转向李乐语,“这是我男朋友,程睿翔。”
李乐语伸出手,我握上去。
他的手很有力,握的时间比正常礼节长了一两秒。
“总听佳琪提起你。”他松开手,笑容没变,“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
落座后,李乐语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头。
他说起和徐佳琪大学时的趣事,绘声绘色。
徐佳琪听得直笑,时不时插嘴补充两句。
我大多时候沉默,偶尔附和地笑笑。
锅底沸腾起来,红油翻滚。
李乐语夹起一片毛肚,很自然地放进徐佳琪的油碟里。
“你爱吃的,七上八下,刚好。”他说。
徐佳琪“嗯”了一声,夹起来吃了。
李乐语这才像是突然想起我,转头问:“程先生要毛肚吗?我给你烫。”
我说不用,自己来。
那顿饭吃了快两小时,李乐语和徐佳琪的对话就没停过。
从大学老师说到共同认识的校友,从工作八卦说到最近的电影。
我像个误入老友聚会的旁观者。
结账时,李乐语抢着买了单。
徐佳琪说下次她请,李乐语笑着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跟我还客气什么。”
他的手在她发顶停留的时间,也略长了些。
走出火锅店,李乐语说送我们。
徐佳琪说不用,我们打车回去。
李乐语坚持,说顺路。
最后我们还是上了他的车。
徐佳琪坐副驾,我坐后座。
车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李乐语跟着轻轻哼。
等红灯时,他侧头问徐佳琪:“空调温度还行吗?”
徐佳琪说可以。
他这才像是想起后面还有个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程先生呢?冷吗?”
我说不冷。
送到小区门口,徐佳琪下车,李乐语降下车窗。
“下周末看电影啊,新上的那部。”他说,“票我都买好了,三张。”
徐佳琪看向我,我点点头。
“行。”她说。
车开走了,我和徐佳琪往小区里走。
夜里有点凉,她挽住我的胳膊。
“乐语人挺好的吧?”她问。
“嗯。”我说。
“他这人就是热情,对朋友特别好。”她又说,“以后相处多了你就知道了。”
我点点头,没接话。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那时我想,谁还没几个好朋友呢。
03
结婚后,李乐语出现的频率有增无减。
周末的聚餐,他几乎都在场。
徐佳琪生日,他送了一条项链,亲手给她戴上。
我和徐佳琪吵架,她会跑去和李乐语打电话,一打就是半小时。
有一次,我委婉地提了提。
那是个周末的晚上,徐佳琪刚挂断和李乐语的视频通话。
她脸上还挂着笑,转头看见我,笑容收了收。
“怎么了?”她问。
我说:“你和他,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徐佳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想什么呢?”她走过来,戳了戳我的胳膊,“我和乐语纯友谊,都多少年了。”
“我知道。”我说,“但毕竟我们现在结婚了,有些界限……”
“界限?”徐佳琪打断我,眉头微蹙,“程睿翔,你该不会在吃醋吧?”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
“乐语是我最好的朋友,就像亲人一样。”她说,“你总不能让我结婚后就和所有异性朋友绝交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她看着我,“你觉得我和他会有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你的眼神,有时候不太一样。”
徐佳琪笑了,这次笑得有点无奈。
“你想多了。”她说,“乐语就是那种性格,对谁都热情。再说了,他要真对我有什么想法,大学时候不就有了?还用等到现在?”
她拉起我的手。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她晃了晃我的手,“你才是我老公。”
这话她说得诚恳,眼神也清澈。
我于是不再说什么。
后来有一次,我们和李乐语一起吃饭。
李乐语说起徐佳琪大学时生病,他照顾了她一整夜。
“那时候她烧得迷迷糊糊,一直说胡话。”李乐语笑着说,“我就坐在床边,隔一会儿给她换毛巾。”
徐佳琪接话:“可不是,多亏你了。”
李乐语看向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所以说啊,程哥,佳琪对我来说特别重要。”他举起酒杯,“你得好好对她。”
我举杯和他碰了一下。
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乐语一饮而尽,我喝了一口。
放下酒杯时,我看见徐佳琪正看着李乐语,眼里有感激,还有些别的什么。
那眼神让我心里不太舒服。
但我什么也没说。
有些话,说一次是沟通,说两次就是计较了。
我不想显得小气。
04
手机震动的时候,我正在改一个设计稿。
看了一眼屏幕,是母亲打来的。
我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接起来。
“妈。”
“睿翔啊,吃饭了吗?”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惯有的关切。
“还没,一会儿吃。”
“别总熬夜,对身体不好。”母亲絮絮叨叨说了几句,话锋一转,“佳琪呢?她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母亲顿了顿,“对了,你奶奶给的那个镯子,佳琪还戴着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戴着。”我说。
“戴着就好,戴着就好。”母亲的声音里透出欣慰,“那镯子是你奶奶的嫁妆,她戴了一辈子。临走前特意交代,要传给孙媳妇。”
这些我都知道。
“你奶奶说,这镯子认人。”母亲继续说,“得是真心实意进咱们程家门的人戴着,才压得住。”
我没接话。
“睿翔啊。”母亲的声音低了些,“妈知道现在年轻人不兴老一套,但那镯子不光是值钱,它是你奶奶的心意,是咱们家的念想。”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就好。”母亲叹了口气,“你爸走得早,奶奶最疼的就是你。她把镯子给你,是盼着你和佳琪好好的,长长久久的。”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消息,母亲又叮嘱了几句,挂了。
我放下手机,盯着电脑屏幕。
设计稿上的线条和色块模糊成一片。
脑海里浮现出奶奶临终前的脸。
她瘦得脱了形,但眼睛还清亮,握着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
“睿翔,”她哑着声音说,“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不能丢。”
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是镯子。
现在想来,也许不止。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
我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
客厅里传来徐佳琪的笑声,她在看综艺节目。
我听着那笑声,心里沉甸甸的。
05
庆功宴进行到后半场,气氛更热闹了。
有人提议玩酒桌游戏,一桌人闹哄哄地开始。
徐佳琪不太会玩,输了几次,被罚喝饮料。
李乐语在旁边给她支招,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椅背上。
又一轮,徐佳琪又输了。
大家起哄让她喝酒,她讨饶,说真喝不下了。
“那不行,规矩就是规矩!”有人嚷嚷。
李乐语笑着解围:“这样吧,我替她喝。”
“哟,李哥英雄救美啊!”桌上哄笑。
李乐语端起徐佳琪的杯子,一饮而尽。
喝完,他亮出杯底,赢得一片掌声。
徐佳琪看着他,眼里有光,脸颊微红。
不知是因为游戏兴奋,还是别的。
游戏继续,徐佳琪又输了一次。
这次大家不干了。
“不能老让人替啊,佳琪自己得表示表示!”
“就是就是!”
徐佳琪为难地看着面前的杯子。
李乐语突然说:“要不这样,佳琪表演个节目?大家说怎么样?”
这提议得到了响应。
“表演什么?”徐佳琪问。
李乐语想了想,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诶,你手上这镯子挺好看的。”他说,“摘下来给大家见识见识?”
桌上的人都看过来。
“这有什么好看的。”
“让我们开开眼嘛。”李乐语语气轻松,“我刚才就注意到了,这成色,这水头,不一般。”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是啊佳琪,让我们看看。”
“看着确实漂亮。”
徐佳琪犹豫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
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水有点凉了,涩涩的。
徐佳琪转回头,伸手去褪镯子。
镯子圈口不大,她抹了点茶水在手腕上,轻轻转着往下褪。
李乐语凑得很近,几乎贴着她。
“小心点。”他说。
镯子终于褪下来了,躺在徐佳琪掌心。
那抹绿在灯光下流转,温润通透。
桌上传来赞叹声。
“真漂亮!”
“这得不少钱吧?”
徐佳琪笑了笑,没接话。
李乐语伸出手。
“给我看看?”
徐佳琪没犹豫,把镯子放进他手里。
李乐语捏着镯子,举起来,对着光仔细端详。
“好东西。”他啧啧称赞,“满绿,圆条,这水头至少冰种往上。”
他转头看徐佳琪。
“你家传的?”
徐佳琪含糊地“嗯”了一声。
李乐语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他把镯子套在自己手腕上,举起来晃了晃。
翡翠的绿映着他手腕的皮肤。
“怎么样?”他转向桌上的人,语气轻快,“我戴着也挺合适吧?”
桌上有人笑:“李哥,这是女款!”
“女款怎么了?”李乐语不以为然,“好东西不分男女。”
他晃着手腕,镯子随着他的动作滑动。
“佳琪,要不这镯子借我戴两天?”他半开玩笑地说,“我正好要去见个重要客户,撑撑场面。”
徐佳琪笑骂:“想得美!”
桌上的人都笑。
李乐语也笑,没把镯子摘下来,反而又举高了点,让更多人看见。
“说真的,这镯子真不错。”他的声音在嘈杂的包厢里显得很清晰,“佳琪,你们家还有这种好东西,以前都没听你说过。”
徐佳琪的笑容淡了点。
“是睿翔奶奶给的。”她说。
李乐语“哦”了一声,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轻,一带而过。
“程哥奶奶真大方。”他说,转回身,继续摆弄着手腕上的镯子。
徐佳琪伸手去拿。
“看够了吧,还我。”
李乐语躲了一下。
“再让我戴会儿嘛。”他笑嘻嘻的,“挺舒服的。”
徐佳琪又去拿,李乐语这才笑着摘下来,递还给她。
镯子在空中划过一道绿弧。
徐佳琪接住,重新戴回手腕上。
她低头调整镯子位置时,李乐语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徐佳琪笑了,轻轻推了他一下。
桌上有人起哄:“说什么悄悄话呢!”
李乐语坐直身子,笑得一脸坦然。
“没什么,夸她眼光好。”
我放下茶杯。
瓷器碰到玻璃转盘,发出轻微的脆响。
没人注意。
我站起身。
“我去趟洗手间。”我说。
徐佳琪抬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快点回来啊。”她说。
我转身,推开包厢门。
走廊的光线比包厢里暗,空调开得足,有点冷。
我往前走,路过洗手间,没进去。
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车流如织,灯光璀璨。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映着我的脸。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平静。
我解锁,输入110。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
然后按了下去。
06
电话接通得很快。
“你好,110报警服务台。”
一个女声,平稳,职业。
那边顿了一下。
“请问事发地点在哪里?”
“景华饭店三楼春华包厢。”我报出地址,“嫌疑人正在现场展示赃物。”
“被盗物品的特征能描述一下吗?”
“圆条翡翠手镯,满绿,冰种以上,内侧刻有‘程’字。”我说得很清楚,“是我祖母留下的传家宝,价值较高。”
“嫌疑人特征?”
“男性,二十九岁左右,穿灰色毛衣,戴眼镜。”我补充,“手镯现在在他手腕上,或者刚从他手里转出。”
接线员又问了几句话。
我一作答,语气平稳,条理清晰。
接线员说:“我们会尽快派民警到场。请问您和嫌疑人是什么关系?”
我看着窗外,远处的广告牌闪着五彩的光。
“没有关系。”我说,“他是小偷。”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手指还是有点抖,但比刚才好多了。
我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有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
托盘上是果盘,切好的西瓜和橙子,红红黄黄的。
服务员走进春华包厢,门开合间,笑声涌出来,又迅速被门截断。
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包厢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两秒。
然后推开。
包厢里气氛正酣。
果盘已经上了,有人正在吃西瓜。
徐佳琪和李乐语挨着坐,头凑在一起看手机屏幕,不知在笑什么。
我回到座位坐下。
徐佳琪抬头看我。
“怎么去这么久?”
“接了个电话。”我说。
她“哦”了一声,没多问,又低头去看手机。
李乐语也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淡淡的,很快又转回去。
桌上有人在讲笑话,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西瓜。
西瓜很甜,汁水充沛。
我慢慢吃着,一块接一块。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包厢门被敲响了。
离门近的人去开门。
两个穿警服的人站在门口,神情严肃。
包厢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过去。
“请问哪位是程睿翔?”一个年纪稍长的警察问。
我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手。
“我是。”
警察走进来,后面还跟着个年轻点的。
“我们接到报警,这里发生盗窃案。”年长的警察扫视了一圈,“一只翡翠手镯被盗。”
包厢里一片寂静。
徐佳琪愣愣地看着警察,又看向我。
李乐语的脸色变了。
“什么盗窃?”他站起来,“警察同志,是不是搞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