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宠物被“治死”！宠物医院人药兽用、资质不全，只是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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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物医疗市场扩张速度远超合格人才供给，导致部分无证人员流入。”

北京商报记者丨张君花

一粒口炎常用药24元、一次手术花费上千甚至过万元，似乎成了宠物看病遇到的常态，“不怕宠物吃喝，就怕宠物生病”也成为当代养宠人共同的担忧。

现阶段宠物医疗市场不断壮大，大量宠物医院依据成本做定价，与民营医疗机构有一定相似性。医院买医疗设备的成本，引进药物成本、医务人员的人力成本，不同医院都不一样。而宠物医疗的冰山一角，不仅在于收费标准的五花八门，还在于诸多不规范的医疗行为，过度医疗、人兽同药、医师资质等隐患都藏在其中。

五花八门的收费与“消失”的处方笺

李丽翻出一份去年给小猫甲状腺瘤切除的收费单，全部费用加起来12000元，超出了她对一次普通诊疗的预算。

这些收费项目中，除了最核心的甲状腺肿瘤切除3968元，以及卡洛芬注射液800元、纽诺恩纽诺生命元800元、中保牧生命元1320元等医疗费用，还包含看似不起眼但数额不小的各类费用。比如，VIP笼位费1040元、手术监护200元、一次性无菌手术衣100元、护理费320元……

对于收费贵的质疑已经成为当下养宠人的普遍心理。一方面有顾客看不到的成本差异，功能相似的医疗设备，不同医院购买价格并不相同。受聘医务人员专业度、服务水平同样因医院而异。

另一方面也有宠物医院开药与“外界”肉眼可见的价差。广东的宠物主王欣给出的一组数据更直观。据她回忆，带着自家宠物猫到宠物医院打疫苗，兽医开出的治疗口炎的多西环素一片24元，7片多西环素花掉168元。而某一线城市宠物医院美联众合动物医院客服人员对北京商报记者表示，该药根据不同的规格价格也不一样，每片价格在7元到十几元不等。

北京商报记者了解发现，在电商平台，一盒猫用多西环素片的价格为18.63元，总共8片。而在线下宠物用品店，一盒多西环素片的价格在十几元到二十元不等。如在位于通州区的领小虎宠物用品店，一盒6片装的多西环素片价格为15.8元。在萌特宠物用品黄渠店，一盒22片装的多西环素片价格为22.8元。

除了医药费，让宠物主不能接受的还有钱有时候花得不明不白。今年春节前夕，刘倩带着丑宝（宠物狗）在重庆贝利宠物医院进行治疗花费7300元，从最初诊断的脊椎错位，到做手术，以及后期伤口感染，宠物死亡。而刘倩一直都没有拿到宠物的处方笺以及收费明细，院方给出的理由是“主治医生正在休假，无法提供”。刘倩告诉记者，在丑宝治疗的全部过程中，院方都没有提供相应的处方笺、用药明细单。

北京商报记者联系到重庆贝利宠物医院相关人员，其表示，医疗期间在治疗群里沟通了用药、治疗以及费用情况。“这个是前期治疗中大家都知晓的。”该人员说道。但当记者提及在治疗结束后是否提供了纸质或者电子版的官方处方笺和用药明细单时，该人员不断强调这是双方都知晓的：“你要提的，不提的话我们不知道你要不要的。”同时，该人员表示相关的病历、处方笺、用药明细单都提供给了农委（重庆市九龙坡区农村农业委）。在索要相关资料无果后，刘倩将重庆贝利宠物医院投诉到了重庆市九龙坡区农村农业委；要求对该医院停业整改以及对相应医生进行调查处罚。

“打包价”带来的模糊感

王芳遇到的则是另一种情况。她带着小饕（宠物猫）在云南曲靖市宠幸宠物医院做了血检、粪检和抗原检测，因为王芳在电商平台上购买了相关项目的团购券，最后在要求院方开具具体的检查项目明细单时遭到了拒绝。院方给出的理由是优惠套餐，没办法出具处方笺以及明细单，不过在王芳购物券的套餐界面，有详细的相应项目明细。

浙江泽大律师事务所律师石雨晨对北京商报记者表示，《兽用处方药和非处方药管理办法》第九条规定，处方笺一式三联，‌第一联‌：由动物诊疗机构留存；‌第二联‌：由药房或兽药经营企业留存；‌第三联‌：由宠物主人或饲养单位留存。处方笺应当保存两年以上。农业农村部发布的第734号《动物诊疗病历管理规范》规定，动物诊疗机构可以为动物主人或者饲养单位提供病历资料打印或复制服务。打印或者复制的病历资料经动物主人或者饲养单位和动物诊疗机构双方确认无误后，加盖动物诊疗机构印章。“即使是一些优惠套餐，医院也应该提供处方笺、费用明细单。商业平台销售的套餐内容不能和上位法相冲突；平台、医院规则也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石雨晨补充道。

全国伴侣动物（宠物）标准化技术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中国兽医协会副会长、中国畜牧业协会宠物产业分会会长刘朗对北京商报记者表示，宠物医院引进了大量昂贵的人医设备（如核磁共振、CT、内窥镜等），这些设备的采购和维护成本最终会分摊到每一次检查中。再加上宠物的基数小，设备使用频次相对低，要收回成本并盈利需要很长时间。除了设备，宠物专用药物研发和生产成本高，且产量远小于人用药品，导致宠物药的单价较高，此外，人才培养费用支出等也造成成本居高不下。宠物医疗行业是一个高技术、重资产、高合规成本的行业，但其服务对象（宠物）尚未像人一样有全民医保体系支撑，因此，单次诊疗的单价必然高。

对于行业收费的乱象，刘朗也给出了自己的建议，要推动宠物医疗收费走向良性发展，首先要推动行业透明化与标准化，让费用明细更清晰，让消费者明白哪些是检查费（诊断）、哪些是药品手术费（治疗），减少“打包价”带来的模糊感。

另外，可以制定常见病的标准化诊疗方案，这既能减少过度医疗的空间，也能为新手医生提供参考。还有就是需要完善支付与保障体系，加速普及宠物医疗保险，这是解决“看病贵”最有效的市场手段。

人药兽用、医院资质不全

除了价格昂贵，收费标准不透明，宠物医疗发展过程中最让宠物主们担心的一个问题是医院违规操作导致宠物安全问题频发，其中包括人药兽用、医院资质不全等。

根据宠物主王青的介绍，自家九个月大的西贝（小柴犬）在宠尼迪宠物医院就医后永远离开了她。“这家医院未依法办理《辐射安全许可证》，即擅自使用Ⅲ类射线装置（三类辐射设备）开展诊疗活动（‘未批先建’ ‘未验先投’）。”王青说道。王青将该医院投诉至当地生态环境局，相关部门也证实了这一违法情况。在王青提供的相关部门后续回复中提及：“你单位无许可证从事放射性同位素和射线装置使用活动。”在王青投诉之后，该医院陆续补办了相关的资质。目前，宠尼迪宠物医院正常营业，记者就上述问题对宠尼迪宠物医院进行采访，该医院相关人员表示不方便接受采访，并称会转达采访需求。

宠物主张鑫遇到的则是人药兽用的情况。张鑫介绍，自家宠物狗卷卷因呕吐前往医院治疗，在经历了三个小时的治疗后当场死亡。“三个小时内，兽医喂卷卷吃下了两片匹莫苯丹【兽用处方药，主要用于治疗犬心脏疾病，需严格一天两次（即每12小时一次），剂量计算通常按每公斤体重0.25毫克匹莫苯丹计算】。随后喂下了人用的硝酸甘油，卷卷吃了之后越来越严重并吐血水，当场死亡。”

就人药兽用的具体情况，北京商报记者咨询乐童动物医院兽医获悉，该药主要用于治疗宠物犬心脏疾病，需要按照一定的剂量喂食，一般6斤的狗吃一片就够了。根据张鑫介绍，卷卷的体重为6斤。此外，该兽医表示，像硝酸甘油这样的人用药用在动物身上很常见。“目前，宠物医疗领域的很多药都是普药（人用药），很多药都是从人那边过来的，现在很多动物药没有对应的兽药。”该兽医说道。

北京商报记者查询发现，《兽药管理条例》第四十一条第四款‌明确规定：“禁止将人用药品用于动物。”此外，‌《兽药管理条例》第六十二条‌规定：对使用未经批准药品、人用药品或假劣兽药的行为，可责令改正，并对违法单位处‌1万元以上5万元以下罚款‌；造成损失的，依法承担赔偿责任‌。

刘朗认为这些乱象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关联，反映了行业在监管、准入门槛和专业度上的短板。“宠物医疗市场扩张速度远超合格人才供给，导致部分无证人员流入。同时，法规滞后，专用宠物药审批慢、品种少、价格高，面对现有药物无法治疗的宠物疾病时，部分医生会铤而走险选择人药。这些现象的发生暴露了行业的一些深层问题，首先是行业的准入门槛过低问题。虽然国家已实施执业兽医资格考试，但由于考试的人员学历门槛过低，再加上现有的兽医教育，还不能保证这些缺乏临床经验的人员直接上岗，所以在实际经营中，存在着证书挂靠等现象，导致实际操作者并非持证人，让资质门槛形同虚设。还有就是行业缺乏强制的继续教育体系，医生的知识更新慢，面对复杂疾病时容易产生误诊或不当用药。”刘朗说道。

“专用兽药短缺，宠物专用药品研发滞后、审批周期长、品类有限，导致临床上面临‘无药可用’的困境，这是‘人药兽用’现象普遍存在的客观原因之一；尽管有法可依，但执法资源有限，面对数量庞大的诊疗机构，日常监管难以全覆盖。此外，对于‘过度诊疗’等行为，因其专业性强、界定模糊等因素，查处难度比较大。”石雨晨补充道。‌‌

增加有效医疗供给

降低信息不对称

根据公开数据，国内宠物医院数量已达约3万家，较五年前增长近一倍。随着行业市场规模的不断扩大，行业监管应及时跟上。

隽宜律师事务所管理合伙人、migo legal宠物行业法律团队创始人徐千玉对北京商报记者表示，目前我国尚未出台专门针对宠物医疗的独立法律，相关规范主要分散在以下法律法规和部门规章中，《中华人民共和国动物防疫法》《动物诊疗机构管理办法》《兽药管理条例》《执业兽医和乡村兽医管理办法》等，构成了宠物医疗行业的基本法律框架。

在没有针对性法律法规的背景下，养宠人的维权变得异常艰难。王青告诉北京商报记者，当其将涉事医院投诉到当地生态环境局，该环境局也证实该医院存在违规行为，但没有进行相应的处罚。根据王青提供的相关文件，该涉事医院的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放射性污染防治法》第二十八条“生产、销售、使用放射性同位素和射线装置的单位，应当按照国务院有关放射性同位素与射线装置放射防护的规定申请领取许可证，办理登记手续”的规定，构成环境违法，但因首次违法且违法行为轻微不予处罚。而张鑫的投诉均石沉大海，他在各大社交平台发帖求助，希望能找到一个为宠物讨公道的办法。王柚也依然在坚持投诉维权，两年的维权也依然没有等来主治医生的公开道歉。王柚告诉记者：“我们的目的就是要让法律记录他们的过错。”

在徐千玉看来，消费者维权难是多重因素叠加导致的，也与宠物医疗领域法律法规不全面有关。“首先是宠物在法律上被定位为 ‘物’ 而非 ‘人’，缺乏专门的宠物医疗事故赔偿标准，往往法院判决的赔偿不足以弥补主人的精神损失，并且举证责任适用 ‘谁主张谁举证’ 原则，而养宠人往往面临宠物医疗专业知识不足、病历资料不全、缺乏监控记录等举证障碍，有利的证据可能都在被告处，此外，国内没有权威的宠物医疗事故鉴定机构和统一的鉴定标准，法院认定责任也比较困难，毕竟他们也不是专业的宠物医疗工作者；还有就是对于宠物医疗行业的监管主要是农业农村部门，但他们管不了民事案件，只能做调解，另外，养宠人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去取证和维权，走司法程序耗时耗力，赔偿金额有时候低于维权成本，多数人会选择放弃。”徐千玉说道。

在刘朗看来，宠物医疗行业走向良性发展的重点在于平衡发展与监管，核心是增加有效供给和降低信息不对称。刘朗建议出台针对伴侣动物的诊疗法规，明确人药使用的特殊豁免条款，解决医生的“后顾之忧”。同时，建立宠物药品审批绿色通道，鼓励药企研发，从源头解决缺药问题。另外，需要严查证书挂靠，确保执业兽医真人在岗。对无证行医、销售假药者，建立“黑名单”制度并大幅提高罚款，增加其违法成本。在推动透明化方面可以推行“诊疗项目菜单”，将检查、药品、手术费等分项列出，避免“大礼包”式的一口价。同时，行业协会也可牵头建立常见病的诊疗指南和费用参考区间，让消费者心中有数。同时要发挥保险的监督作用。

同时，刘朗对于消费者选择宠物医院也给出了自己的建议。“首先就诊前要筛选宠物医院，要优先选择分区明确（诊室、住院、手术区分开）、气味正常的医院。通过官方渠道查询《动物诊疗许可证》和执业兽医资格证。就诊中，可以问清‘这个检查目的是什么？能排除或确认什么病’。对于用药，如果医生开具人药，可以反问‘是否有同等效果的兽药？如果用兽药，风险和收益有何不同’。所有检查单、费用清单和处方笺都应拍照留存。在面对重大疾病时，可以带着检查报告去另一家宠物医院咨询，听听不同宠物医生的判断。如果需要手术，可以询问‘手术方案是什么？主治医生是谁？麻醉方式是什么’。一个负责任的宠物医生都会给出清晰解答。”刘朗对北京商报记者说道。（文中受访者皆为化名）

编辑丨汪乃馨

图 片丨受访者供图、壹图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