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 《制作教皇：中世纪早期罗马教皇系列传记与教皇形象建构研究》

提到中世纪的教皇，你脑海里或许会浮现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的庄严圣像，或是能让帝王屈膝的精神领袖模样。多数人对教皇的印象，停留在“神之代理人”的天然权威上，认为其权柄是信仰赋予、与生俱来。

但有这样一本书，没有给历史贴简单标签，也没有把人物塑造成非黑即白的模样。它带着我们钻进千年原始史料，还原教皇权威形成的复杂脉络——教皇的形象、权柄乃至教皇国的雏形，从来都不是天生的，而是在多方力量的互动与妥协中，被逐步建构、慢慢打磨出来的。

它就是《制作教皇：中世纪早期罗马教皇系列传记与教皇形象建构研究》，一部带你看透中世纪政教博弈、历史书写与权力建构底层逻辑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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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参与“塑造”教皇？一部千年传记里的历史叙事

这本书的核心，是聚焦被称为《教皇传》（Liber Pontificalis）的千年文献。这部文献如同罗马罗马教会的官方传记谱系，从圣彼得开始，为中世纪早期每一任教皇留下了生平记载、行政举措与宗教事迹。而本书作者，正是以这部核心原始史料为锚，像严谨的历史研究者，拆解了罗马教会在当时的政教格局下，如何借助文字书写，逐步塑造教皇形象的过程。

你会发现，我们熟知的“教皇形象”，并非都是客观历史的白描，而是时代背景、各方诉求与书写立场共同作用下的叙事结果：

²面对拜占庭帝国的间接控制、伦巴德人的军事威胁，早期罗马主教本是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地方教会领袖，却在《教皇传》的记载中，逐渐呈现出“正统信仰守护者”的面貌，连世俗君主都需尊重其宗教裁决——这并非刻意的“形象篡改”，而是罗马教会在生存压力下，借助书写强化自身宗教正统性的自然选择；

²与罗马教会立场相左的伦巴德国王，在记载中往往呈现出“信仰不端、行事粗粝”的倾向，而与罗马教会结盟的法兰克国王，则被盛赞为“虔诚的基督教卫士”——这不是单方面的“标签抹黑”，而是不同势力在史料书写中，对自身立场的表达与对对手的叙事界定；

²教皇选举中的内部纷争、与世俗权力的妥协退让，在《教皇传》中往往着墨寥寥，更多凸显出“圣彼得继承人的神圣无瑕”——这并非刻意的“隐瞒”，而是中世纪史料书写的普遍倾向：书写者总会优先呈现符合自身立场与时代需求的内容，弱化那些与主流叙事相悖的细节。

说到底，历史书写从不是绝对的“真相复刻”，而是不同立场下的叙事表达。罗马教会借助《教皇传》，在时代博弈中为教皇逐步锚定了“精神领袖”的身份底色，这是一场多方参与的“形象塑造”，亦是单一主体的“精心策划”。

权力的双向拉扯：教权与王权的共生与博弈

如果说《教皇传》是教皇形象的“叙事基底”，那教权与王权的互动，就是这场“塑造”最关键的舞台。我们总听说“君权神授”，觉得是教皇为国王加冕，单方面赋予王权神圣性。但这本书告诉我们，这从来不是单向的赋予，而是教权与王权基于各自诉求的双向拉扯与合作。

²当其他蛮族国王选择基督教阿里乌斯派时，克洛维皈依罗马大公教，《法兰克人史》将其描绘为“新的君士坦丁”，可早期《教皇传》对此记载寥寥。这并非罗马教会的“刻意忽视”，而是彼时法兰克势力尚弱，罗马教会对其的关注与记载自然有限，双方的关系还处于试探与磨合的阶段；

²当伦巴德大军兵临罗马，拜占庭帝国难以提供有效庇护，教皇司提反二世翻越阿尔卑斯山，为矮子丕平涂油加冕。彼时，丕平作为宫相想要夺取法兰克王权，急需宗教合法性背书；而教皇则需要法兰克的军事庇护，摆脱生存困境。这场“丕平献土”，让教皇首次拥有了实际的世俗领地，教皇国就此萌芽——这是双方在现实需求下的必然选择，不是单纯的“权力交易”，而是彼此赋能的共生之举；

²800年圣诞节，利奥三世在圣彼得大教堂为查理曼戴上皇冠，加冕其为“罗马人的皇帝”。这场仪式背后，是教皇与皇帝的多重诉求拉扯：教皇希望借此彰显教权在基督教世界的核心地位，而查理曼则在晚年为儿子加冕，试图强调“皇权直接源于上帝”，弱化教皇的角色。这种张力贯穿始终，没有绝对的“谁主导谁”，只有不断的博弈与平衡。

没有天生的“教权至上”，也没有凭空的“王权神授”。教权与王权在各自的诉求中相互需要、彼此拉扯，共同为中世纪西欧的政教秩序打下了最初的框架。

不止于权斗：教皇权威的多元根基

这本书最难得的地方，是它没有把教皇的故事简化成一场场权斗，而是为我们展开了中世纪早期罗马社会的全景图。教皇形象的建构，从来不是仅靠政治博弈支撑，而是扎根在经济、社会、文化等多重维度的土壤里。

你会看到，教皇的权威，藏在每一次民生应对、每一座建筑落成、每一次信仰传播中：

²经济层面：罗马教会通过捐赠、土地继承与开垦，逐步积累起庞大的教会地产与“教皇庄园”，不仅支撑了神职体系的运转，也成为罗马城粮食供应的重要力量。从经济层面逐步巩固自身影响力，是教皇立足罗马城的基础，而非单纯的“权力扩张”；

²社会层面：教皇开设善堂救济贫民、收留远道而来的朝圣者，在瘟疫、饥荒等危机中开仓施助。在《教皇传》的记载中，这些举动让教皇被塑造成“罗马人的保护者”。这其中既有罗马教会主动的社会担当，也有借助民生行动强化民众认同的考量，二者交织在一起，共同塑造了教皇的亲民与神圣；

²文化层面：教皇主持修建教堂、装饰圣坛、整理宗教文献，让罗马从异教帝国的都城，逐步转变为基督教世界的精神中心。那些宏伟的教堂、描绘圣徒的镶嵌画，既是教皇文化影响力的体现，也是基督教信仰渗透的载体，是信仰与权力相互赋能的结果。

一个延续千年的权力形象，从来不是靠单一的博弈撑起来的。它需要经济的支撑、社会的认同、文化的渗透，而这本书，把这些复杂的脉络都讲透了。

为什么我们今天还要读这本书？

很多人会问：中世纪的教皇历史离我们太远，读它有什么用？

其实，这本书讲的从来不止是千年前的故事。它讲的是叙事如何影响权力的走向，权力又如何反过来改写叙事；讲的是一个身处夹缝中的教会，如何在多方力量的博弈中，借助书写、结盟与行动，逐步争取话语权；讲的是所有权力建构中，最真实也最永恒的逻辑——没有绝对的主导，也没有纯粹的对立，只有不同力量在互动中，慢慢形成的规则与格局。

它不是一本堆砌史料的枯燥史书，而是一部带着我们跳出单一叙事，看透历史复杂肌理的佳作。不管你是中世纪史爱好者，对政教博弈、历史书写感兴趣的读者，还是想读懂权力与叙事底层逻辑的普通人，都能在这本书里，找到让你眼前一亮的思考。

千年前，罗马教会借助《教皇传》等文献，在时代格局中逐步塑造了教皇的千年权威；千年后，这本书以客观的视角，帮我们跳出非黑即白的评判，看清教皇权威背后的复杂逻辑——没有绝对的操控，没有纯粹的博弈，只有不同力量的互动、妥协与共生。

翻开它，一起走进中世纪的罗马，感受一场跨越千年的，关于权力、信仰与人性的复杂博弈。

作者简介

孙义飞，历史学博士，毕业于东北师范大学，现任该校历史文化学院世界文明史研究中心副教授。主持教育部人文社科基金课题两项、国家社科基金子课题一项，在《光明日报》《世界历史》等发表论文十余篇，在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专著一部，在人民出版社、北京大学出版社、高等教育出版社等出版参编、参译著作四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