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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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新房旧客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那声脆响,在我听来比什么音乐都悦耳。推开门的瞬间,阳光正从朝南的阳台斜射进来,在光洁的瓷砖地板上铺开一片明晃晃的光。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装修完散味儿散了三个月,终于没什么甲醛的刺鼻感了,只剩下新家具淡淡的木头香。
这是我用七年时间攒下的房子。北京五环外,八十九平米,小三居。首付一百八十万,掏空了工作以来的所有积蓄,加上父母从县城汇来的三十万——那是我妈偷偷告诉我,那是他们俩的养老钱。每月一万三的月供,要还三十年。签完合同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煮了碗泡面,边吃边看着手机银行里只剩三位数的余额,手有点抖。可当泡面的热气扑在脸上时,我又咧嘴笑了。三十岁这年,我终于在这个城市有了个能落户口、能写上自己名字的方格子。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搬进去了没?”
“刚进门,正打算收拾呢。”我把背包放在崭新的布艺沙发上,那是我在宜家挑的最便宜的一款,两千三。
“你舅舅听说你买房了,特别高兴,念叨好几天了。”我妈的声音里带着笑,“说一定要去看看,给你暖暖房。”
我心里“咯噔”一下。舅舅。
“妈,我这刚搬进来,乱得很,等收拾利落了再说吧。”
“你舅舅又不是外人。”我妈没听出我话音里的勉强,还在那头絮叨,“你小时候,你舅舅多疼你,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你。还记得不,你六岁那年……”
“记得记得。”我打断她。那些陈年旧事,我妈说了不下百遍。无非是舅舅给我买过糖葫芦,带我赶过集。可我也记得,十年前我爸生病手术急需用钱,我妈红着脸去舅舅家开口借五万,舅舅搓着手说最近生意不好做,最后只拿了五千。那五千,我妈第二年就还了,还多给了五百利息。
挂了电话,我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远处工地的塔吊缓缓转动。我走到阳台,点了支烟。刚抽两口,想起这是新房子,又赶紧掐了,打开窗户散味儿。
暖房就暖房吧,毕竟是亲戚。我这么安慰自己。
三天后是元宵节。我买了些汤圆,正准备煮了对付一顿,门铃响了。从猫眼看出去,外面站了好几个人。拉开门的瞬间,一股冷风卷着楼道里的尘土味先钻了进来。
“哎哟!大外甥!恭喜恭喜啊!”舅舅洪亮的声音第一个撞进耳朵。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皮夹克,领子竖着,手里提着个果篮,里面是苹果、香蕉,还有两个菠萝。脸被风吹得通红,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舅妈紧随其后,裹着件红色的羽绒服,显得很富态。她没说话,眼睛先从我脸上移开,快速地扫视着客厅,目光在电视墙、吊灯、沙发上依次停留,嘴角慢慢弯起来:“这房子可真亮堂!小辉,你真是出息了!”
我这才注意到他们身后还有两个人。表弟李峰,比我小五岁,穿着件潮牌卫衣,头发抓得挺有型,正低头玩手机。他旁边站着个年轻姑娘,化着精致的妆,穿白色长款羽绒服,脖子上系着条浅粉色的羊绒围巾,手里拎着个轻奢品牌的小提包。姑娘的眼神和舅妈如出一辙,正打量着我的房子,只是目光更直白,从阳台看到厨房推拉门,又看向通往卧室的走廊。
“舅舅,舅妈,快进来。”我侧身让开,“这位是……”
“哦哦,这是小峰的女朋友,王雅婷。”舅妈一把拉过那姑娘,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雅婷可是个好姑娘,在银行工作,父母都是国企的干部。跟咱们小峰谈了一年多了,感情好着呢!”
王雅婷冲我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眼神又飘向了屋里。
“都别在门口站着,进屋进屋。”舅舅已经自来熟地脱了鞋——没换拖鞋,穿着袜子就踩上了我昨天刚擦过的地板,留下一串淡淡的湿脚印。其他人也跟着进来,地板上一时有些乱。
我把他们让到沙发上坐着,去厨房倒水。饮水机还没买,只能用热水壶烧。等水开的工夫,我听见客厅里的说话声。
“这客厅得有三十多平吧?”是舅妈的声音。
“差不多。”我舅舅说,“格局不错,南北通透。你看这阳台,多敞亮。”
“主卧是哪个?”王雅婷的声音,清脆,带着点娇气。
“应该是那边,朝南的。”李峰总算放下了手机,指了指走廊方向。
“看看去?”王雅婷说。
“哎,看什么,坐会儿。”舅妈嘴上这么说,声音里却没多少阻止的意思。
我端着几杯热水出来时,王雅婷已经不在沙发上了。李峰也不在。舅舅和舅妈倒是安安稳稳坐着,接过水,吹着气。
“小峰他们……”我把剩下两杯水放在茶几上。
“年轻人,好奇,参观参观你新房。”舅妈笑呵呵的,“你这房子装得真不错,花了多少钱?”
“没花多少,简装。”我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简装也挺好,你看这地板,这墙面。”舅舅喝着水,又环顾四周,“对了,这房一共多少钱?”
“加上税和中介费,差不多五百个。”我说。
舅舅“啧”了一声,舅妈也微微吸了口气。五百多万,在我们老家县城,能买十来套这样的房子。
“还是你们在北京挣钱容易。”舅妈叹道,语气里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这时,李峰和王雅婷从主卧那边出来了。王雅婷脸上带着笑,挨着李峰坐下,很自然地靠在他身上。
“姐夫,你这主卧真大。”李峰对我说,第一次用了“姐夫”这个称呼。我以前没听他这么叫过,通常都是“哎”或者直呼我名字。
“还行。”我说。
“何止还行,”王雅婷接过话头,声音甜甜的,“我看放一张两米二的大床,再加个梳妆台,一组衣柜,都绰绰有余。窗户也大,采光特别好。”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我,亮晶晶的。
我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浮了上来,但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舅妈这时放下水杯,拍了拍腿,像是要谈正事了。她先看了眼舅舅,舅舅微微点头。舅妈又看向我,脸上的笑容更盛,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
“小辉啊,今天来,一是给你暖暖房,道个喜。这二来呢……”她顿了顿,拉住旁边王雅婷的手,“也是有个喜事,想跟你这当哥哥的商量商量。”
我端着纸杯,热水透过杯壁烫着指尖。
“小峰和雅婷,这不要谈婚论嫁了嘛。”舅妈说着,另一只手也覆上去,轻轻拍着王雅婷的手背,“雅婷是个好孩子,我们一家都特别喜欢。她爸妈呢,对咱们小峰也挺满意。就是这结婚的事儿,有些具体问题……”
王雅婷适时地低下头,作出一副羞涩模样。李峰则又拿起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似乎这事跟他关系不大。
“现在的年轻人结婚,不容易啊。”舅舅接过话,叹了口气,“房子,车子,彩礼,哪样不得花钱。我跟你舅妈就是普通职工,攒了一辈子,也就那么点积蓄。小峰工作还没稳定,雅婷那边呢,父母要求也高……”
我没说话,等着下文。热水已经不怎么烫了,我喝了一口。
舅妈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像是要说什么体己话:“雅婷父母说了,彩礼呢,按他们老家规矩,得十八万八。车子呢,起码得二十万往上的。这房子……”她又停下来,看了眼王雅婷。
王雅婷抬起头,脸上的羞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表情。她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地说:
“哥,我跟李峰是真心相爱的。彩礼十八万八,我爸妈养我这么大,也应该。车子嘛,代步工具,好一点的也安全。就是这房子……”她顿了顿,目光又一次扫过客厅,“北京房价太高了,叔叔阿姨辛苦一辈子,也实在不容易。我和李峰刚工作,更买不起。”
我放下纸杯,塑料杯底和玻璃桌面碰出轻微的声响。
王雅婷看着我,嘴角弯起一个漂亮的弧度,声音又轻快又自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所以我想着,哥你不是刚买了这套房吗?三居室,正好。主卧我和李峰住,次卧给未来的宝宝留着,还有个小房间,可以给叔叔阿姨偶尔来住住。反正你现在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也空荡。不如……就把房子过户给我和李峰,就当我们的婚房。你放心,我们肯定好好爱惜。”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只有厨房热水壶因为保温功能,发出极其轻微的“嗡嗡”声。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第一次见面的、我表弟的女朋友。她漂亮的脸蛋上洋溢着一种天真的、理所当然的神情,好像她刚才提出的,不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人瞠目结舌的要求,而是一个再合理不过的建议。
舅妈在一旁点头,笑容满面:“是啊小辉,你看,这多好!房子给你弟弟结婚用,你当哥哥的,也算帮了大忙。你舅舅就小峰这么一个孩子,你这当哥哥的,不能看着他结不了婚吧?”
舅舅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李峰终于放下了手机,也看向我,叫了声:“哥。”
我没有看他们任何人。我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果篮上。塑料薄膜在灯光下反着光,里面的菠萝表皮已经有些发暗,有两个苹果的柄断了,香蕉尖上开始出现黑点。那是他们带来的“暖房礼”。
我慢慢抬起头,目光从舅妈满是期待的脸,移到舅舅那带着点恳求的眼神,再滑过李峰那张年轻却理所当然的脸,最后落在王雅婷身上。她还保持着那个微笑,甚至调皮地眨了眨眼。
然后,我也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就是一个很平静的,甚至有点温和的笑容。
“这样啊。”我说。
他们四个人明显松了口气。舅妈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舅舅的肩膀也松弛下来,李峰又拿起了手机,王雅婷则轻轻“嗯”了一声,仿佛事情已经定了。
我伸手,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我的手机。屏幕亮起,需要解锁。我用拇指按在指纹识别区,“咔”一声轻响,屏幕解锁了。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找到那个绿色图标的电话应用,点开。
数字键盘弹了出来。我在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的客厅里,慢慢地、清晰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了三个键:
“1。”
手指抬起,落下。
“1。”
再抬起,落下。
“0。”
然后,我把手机贴到耳边,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沙发上,那四张瞬间僵住的脸。
王雅婷嘴角的笑容还没来得及褪去,就凝固在那里,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垮塌下去。她的眼睛瞪大了,看着我,又看看我耳边的手机,好像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舅妈张着嘴,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舅舅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膝盖撞到了茶几,果篮摇晃了一下,一个苹果滚落下来,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在死寂的客厅里,异常清晰,异常刺耳。
第二章 等待音
“嘟——”
第二声等待音响起时,舅舅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一个箭步冲过来,不是朝我,而是朝着他老婆——我的舅妈。他一把抓住舅妈的手臂,手指掐得很紧,舅妈“哎哟”一声,胳膊上立刻出现了几道白印子。
“你、你干什么!快让他挂了!”舅舅的声音又急又低,还带着点抖,眼睛死死瞪着我舅妈,好像让她去挂电话是天经地义的事。
舅妈被他抓得生疼,也懵了,下意识就转向我,嘴唇哆嗦着:“小、小辉,你……你打给谁?”
我没理她。听筒里,“嘟”声在继续。
“喂?您好,这里是110报警服务台。”一个清晰、平稳、职业化的女声从听筒里传了出来,不响,但在落针可闻的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雅婷“啊”地短促叫了一声,像被针扎了屁股,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她脸上那种精致的、带点娇蛮的表情彻底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震惊、难以置信和逐渐蔓延开来的恐慌。她涂着粉色唇膏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手机。
李峰也站起来了,手机从他手里滑落,“啪”一声掉在崭新的布艺沙发坐垫上,又弹了一下,落在他的脚边。他顾不上捡,只是看着我,那张还算年轻帅气的脸上写满了茫然和一丝被冒犯的恼怒。“哥!你什么意思!”他声音提高了,但没什么底气。
“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电话那头,接警员的声音再次传来,耐心,专业,不带任何情绪。
我这才把目光从眼前这精彩纷呈的一家子脸上移开,对着话筒,用平常的、清晰的语调说:
“您好。我要报警。有人在我家里,对我进行敲诈勒索,金额特别巨大,并且企图非法侵占我的个人房产。地址是北京市海淀区安宁庄路XX小区X号楼XXX室。对方目前有四个人,都在现场。情况暂时可控,但对方情绪可能激动,请尽快派民警过来处理。”
我一口气说完,语速平稳,没有磕绊。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砸进这间刚刚还充满“温情”和“商量”的客厅。
“敲诈勒索?!”舅妈尖叫起来,声音又尖又利,破了音。她终于挣脱了舅舅的手,但不是朝我,而是朝王雅婷扑过去——也不是真扑,更像是要抓住什么依靠。她抓住王雅婷的手臂,手指的力度估计不比刚才舅舅抓她轻。“你听听!你听听他说的什么!敲诈勒索!我们是他亲舅舅、亲舅妈!我们是一家人!我们来商量事儿,怎么就成敲诈了!啊?!”
王雅婷被她抓得生疼,猛地甩开她的手,踉跄后退一步,白色羽绒服的后摆撞在了电视柜的尖角上。她顾不上疼,脸已经彻底绿了,不是形容词,是真的,从脸颊到脖子,那精心打理的粉底都遮不住一层铁青。她指着我,手指头都在颤:“你……你血口喷人!谁、谁敲诈你了!我们那是商量!是跟你借!是让你帮衬你弟弟!你……你怎么能报警!你还有没有点亲情了!”
“就是!陈辉!你太过分了!”李峰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也跟着嚷嚷起来,往前走了一步,似乎想靠近我,但又忌惮着我还在通话的手机,停在原地,胸口起伏着,“不就跟你商量个事儿吗?不乐意就不乐意,你报什么警!你让我爸妈脸往哪儿搁!让我和雅婷以后怎么做人!”
舅舅没再说话,他站在舅妈和王雅婷旁边,脸色灰白,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极了,有愤怒,有难堪,有不解,还有一丝……可能是哀求?他几次张嘴,又闭上,最终只是重重地、颓然地叹了口气,肩膀塌了下去。
电话那头的接警员显然听到了这边的喧哗,声音依然冷静:“先生,请您保持冷静,确保自身安全。民警会在十分钟内赶到您提供的地址。请不要与对方发生直接冲突。电话可以保持畅通吗?”
“可以。谢谢。”我说完,没挂电话,就这么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拇指虚按在免提键上方,然后抬头,平静地看着他们。
客厅里又安静了一瞬。只有几个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那部手机,此刻成了全场的焦点,一个小小的黑色方块,却仿佛有千钧重,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你……你把电话挂了!”王雅婷的声音发颤,强撑着气势,但眼神已经慌了,不停瞟向门口,好像警察下一秒就会破门而入。“现在挂了!我们……我们好好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对,对!小辉,快挂了!一家人,闹到警察那里像什么话!”舅妈也反应过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朝我走了小半步,又停住,手在身前无意识地绞着。“是舅妈不会说话,雅婷年纪小,不懂事,话没说清楚。咱们关起门来,自家的事自家解决,啊?快,挂了,挂了它!”
李峰也反应过来,赶紧弯腰捡起自己的手机,屏幕已经摔裂了一道纹。他心疼地看了一眼,又抬头急道:“哥!算我求你了行不行?挂了吧!我们走!我们现在就走还不行吗?”
他说着,真的去拉王雅婷的胳膊,又想去找舅妈:“妈,爸,我们走!这地方我们不待了!”
“走?”我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他们嘈杂的劝说和拉扯声中,清晰地传了过去。“走去哪儿?”
他们动作一顿,都看向我。
我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上依然显示着通话中,计时数字在一秒一秒跳动。“人来了,话没说清楚,警察来了,我跟警察说什么?说你们来我家做客,然后自己走了?”
“你!”王雅婷气得嘴唇直哆嗦,“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终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坐久了,腿有点麻,我稍微活动了一下脚踝。“这话,应该我问你们。你们想怎么样?”
我往前走了一步,他们四个人,包括比我高半头的李峰,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挤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空当里,显得有些狼狈。
“暖房?”我看向茶几上那个寒酸的果篮,又看了看他们脚上没换的、沾着外面尘土泥雪的鞋,在我光洁的地板上踩出的杂乱印子。“提着这么个东西,进来就东看西看,坐下不到十分钟,开口就要我把几百万的房子‘送给’你们当婚房。这是‘暖房’?这是商量?”
我的目光转向王雅婷,她被我盯得瑟缩了一下,往李峰身后躲了躲,但李峰自己站得也不稳当。
“还有你,”我看着王雅婷,语气没什么起伏,“第一次见面,表弟的女朋友。你跟我很熟吗?谁给你的勇气和脸皮,张嘴就要别人的房子?还‘主卧你们住,次卧给宝宝,小房间给叔叔阿姨’?安排得挺明白啊。你怎么不把我未来老婆孩子的工作也一起安排了?”
王雅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想反驳,但在我平静的注视和那部仍在通话的手机面前,一个字也憋不出来,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里开始冒水光,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我又看向舅舅舅妈。“舅舅,舅妈。我爸当年做手术,差五万块钱,我妈晚上哭着去你家。你们说生意不好做,最后拿了五千。那五千,第二年我妈连本带利还了五千五。这事,你们还记得吧?”
舅舅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舅妈也低下头,不敢看我。
“我不怨你们,钱是你们的,借是情分,不借是本分。”我慢慢说,“可我不明白,怎么到了你们儿子结婚,缺房子了,这情分就又有了?不仅有了,还大到要我倾家荡产,把下半辈子都搭进去,来成全你们的‘情分’?”
“小辉,话、话不能这么说……”舅舅试图辩解,声音干涩。
“那该怎么说?”我打断他,“说你们是来‘借’的?借房子?有借无还的那种借?还是说,你们觉得我这个外甥,在你们眼里,就活该是个冤大头,是个可以随意拿捏、为了你们家的‘圆满’就得牺牲自己一切的傻子?”
我的话一句比一句重,像锤子一样砸过去。舅舅的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舅妈开始抹眼泪,呜呜地小声哭起来,边哭边念叨:“没良心啊……我们是你亲舅舅亲舅妈啊……小时候白疼你了……”
李峰搂着王雅婷,又急又怒,冲我喊:“陈辉!你够了!我妈都哭了!你非要闹得这么难看是不是!”
“难看?”我忽然笑了一下,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李峰,带着你女朋友,和你爸妈,上门来逼你表哥送房子给你们结婚。你们觉得这不难看,挺好看是吧?理直气壮,天经地义是吧?”
我摇了摇头,不再看他们,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看。楼道里空荡荡的,暂时没人。
“警察马上就到。”我转过身,背靠着门,“是走是留,你们自己选。要走,现在开门出去,我不拦着。但警察来了,我会如实说明情况,包括你们是怎么来的,怎么说的,怎么要房子的。到时候警察会不会去找你们‘了解情况’,我不保证。”
“要留,”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惨白的脸,“那就等警察来,咱们当着警察的面,把这事掰扯清楚。看看这到底算是‘家庭内部商量’,还是入室敲诈勒索未遂。”
“你吓唬谁呢!”王雅婷尖叫起来,可能是极度的恐惧和羞愤冲昏了头,她猛地推开李峰,指着我,妆容花的脸上表情扭曲,“我们什么都没拿!什么敲诈勒索!你有证据吗!警察来了能怎么样!我们就是来串门的!你诬告!”
“对!你诬告!”李峰也像抓住了稻草,帮腔道。
“证据?”我抬起手,指了指客厅天花板的一角。那里,一个新装的、乳白色的家用小型摄像头,正安静地对着客厅中央。
“新房刚装好,为了防贼,也为了看宠物——虽然我还没养——我装了三个摄像头。客厅,玄关,阳台。带录音功能,云端存储。”我缓缓地说,看着他们的脸色从白到青,再到死灰。“从你们进门,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录得清清楚楚。包括你,”我看着王雅婷,“说要我房子当婚房的那段。一字不落。”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舅妈的呜咽声都戛然而止。
王雅婷像被抽掉了骨头,腿一软,要不是李峰赶紧扶住,差点瘫坐在地上。她靠着他,浑身开始发抖,牙齿磕碰出轻微的声音,眼睛里的水光终于变成大颗的眼泪滚下来,冲花了眼线和睫毛膏,在脸上留下黑色的污迹。刚才的嚣张、娇蛮、理所当然,全不见了,只剩下巨大的恐惧和后悔。
舅舅踉跄了一下,扶住沙发靠背才站稳。他看着那个摄像头,又看看我,眼神彻底空了,像是最后一点指望也没了。他张了张嘴,发出“嗬……嗬……”的气音,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双手抱住了头。那件深棕色皮夹克,此刻裹着一个佝偻、颓丧的中年男人身体,显得异常廉价和灰暗。
舅妈不哭了,也不念叨了,只是呆呆地看着蹲在地上的丈夫,又看看瑟瑟发抖的未来儿媳妇和六神无主的儿子,最后看向我,眼神空洞,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外甥。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在此时响起,打破了客厅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的身体都同时一震,齐齐看向大门。
我转过身,再次凑近猫眼。
门外,站着两位穿着冬季执勤警服的民警,一男一女,表情严肃。
来了。
第三章 一屋子荒唐
我拉开了门。门外的冷空气“呼”一下涌进来,冲淡了屋里那种浑浊的、带着泪水和恐慌的味道。穿堂风让我打了个寒颤,也让我背后那一家子齐齐缩了缩脖子。
“您好,是您报的警吗?”站在前面的男民警大约四十岁,国字脸,皮肤黝黑,眼神锐利。他先亮了一下警官证,语气平静但带着职业性的审视,目光快速扫过我的脸,又看向我身后客厅里的景象。
“是我。陈辉。麻烦你们跑一趟。”我侧身让开,声音有些干涩。说不紧张是假的,手心有点潮,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平静。事情到了这一步,反而没什么好怕的了。
两位民警走了进来。女民警年轻些,戴着眼镜,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进屋后很自然地环视一圈,目光在那一家子——蹲着的舅舅,呆立的舅妈,相拥着发抖的李峰和王雅婷——身上停留片刻,然后看向我,眼神里带着询问。
“什么情况?”男民警开口,声音不大,但有种镇场的效果。他站在玄关和客厅交界处,没有再往里走,这个位置能兼顾我和屋里的其他人。
我没立刻回答,而是先走到茶几旁,拿起还在通话中的手机,对着话筒说:“谢谢,警察已经到了。”然后挂断。110那边传来一声“好的,请注意安全”,通话结束。
这个动作让屋里所有人的目光又聚焦在我身上。王雅婷把头埋在李峰肩窝里,不敢看警察。李峰脸色惨白,扶着女友的手臂肌肉绷紧。舅妈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舅舅还蹲在那里,抱着头,像一尊泥塑。
“警察同志,”我转过身,面对民警,尽量让声音清晰平稳,“这几个人是我舅舅、舅妈、表弟,还有他女朋友。今天下午,他们来我家,名义上是给我‘暖房’。”
我指了指茶几上的果篮。“带了那个。然后,坐下不到十分钟,我表弟的女朋友,”我看向王雅婷,她身体明显一抖,“就提出,要我把我刚买的这套房子,过户给他们俩,作为婚房。理由是,他们买不起,我舅舅舅妈也没钱,我一个人住浪费。我舅舅舅妈在旁边附和,认为我这个当哥哥的,应该帮弟弟这个忙。”
男民警眉头微微皱起,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王雅婷,又看向蹲在地上的舅舅:“是这么回事吗?这位……是舅舅?”
舅舅浑身一颤,慢慢抬起头,脸上又是汗又是泪,混着灰尘,脏兮兮的一片。他看看警察,又看看我,眼神哀求,嘴巴开合几下,才发出嘶哑的声音:“警察同志……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就是……就是一家人,商量点事……”
“商量什么事?商量怎么让你外甥把房子送给你儿子结婚?”男民警语气没什么变化,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他又看向舅妈:“你是舅妈?你说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舅妈“哇”一声哭了出来,这次是真的哭,涕泪横流,也顾不上形象了,拍着大腿:“冤枉啊警察同志!我们就是来走亲戚的!我外甥买了新房,我们来贺喜!我儿子要结婚,是,是手头紧,就跟外甥念叨了几句,想着亲戚间能不能帮衬点……可、可没说要他房子啊!是雅婷,是这孩子年纪小不懂事,不会说话,瞎说的!怎么能当真呢!小辉,小辉你怎么能这么说你舅舅舅妈啊!我们是你亲人啊!”
她一边哭诉,一边试图朝我这边挪,被女民警抬手制止了:“阿姨,您先别激动,站在那儿说清楚就行。”
男民警没理会舅妈的哭嚎,目光转向李峰和王雅婷:“你们俩呢?谁提出的要房子?”
李峰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但不敢直视警察的眼睛,声音发虚:“我、我没说……是雅婷她……她也就是随口一说,开玩笑的……我哥他就当真了,还报警……”
“开玩笑?”我接过话,声音冷了下来,“李峰,你女朋友当着你们全家人的面,清清楚楚、理直气壮地要我‘把房子过户给你们当婚房’,连房间怎么分配都想好了。这是开玩笑?你们全家跟着一起开玩笑?”
“我没有!我就是……就是提个建议!”王雅婷猛地抬起头,尖声反驳,脸上糊得乱七八糟,眼睛又红又肿,早没了刚进门时的精致漂亮,只剩下狼狈和狰狞。“建议你听不懂吗!谁真要你房子了!你自己小心眼,把事情想那么坏!还报警!你、你毁了我!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她越说越激动,挣扎着想朝我扑过来,被李峰死死抱住。
“建议?”男民警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建议别人把几百万的房产无偿转让给你?这位女士,你多大了?做什么工作的?你觉得这种‘建议’,合乎常理吗?”
王雅婷被问得一窒,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警察同志,”我再次开口,指向客厅角落的摄像头,“我家装了监控,带录音。从他们进门到现在,所有对话都有记录。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王雅婷“嗷”一嗓子,彻底崩溃了,瘫软下去,要不是李峰抱着,就直接坐地上了。她开始嚎啕大哭,边哭边语无伦次地骂:“陈辉你不是人!你害我!你不得好死!李峰!你看你哥!他害我!我要回家!我要找我爸妈!”
李峰又急又气,又怕警察,只能死死搂着她,低声吼:“别说了!别说了!”
舅舅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晃了晃,扶住沙发才站稳。他脸上老泪纵横,走到男民警面前,佝偻着腰,声音带着哭腔:“警察同志……警察同志,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啊!孩子小,不懂事,胡说八道……我们做长辈的没教好,是我们的错!可这、这真不是敲诈啊!我们是一家人,血脉至亲啊!怎么能是敲诈呢!小辉,小辉你说话啊!你快跟警察说清楚,这是误会!是误会啊!”
他转向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乞求,就差给我跪下了。
我看着他那张涕泪交流、写满仓皇的老脸,心里没有多少快意,反而涌起一阵浓重的疲惫和悲哀。这就是我母亲的亲哥哥,我小时候觉得高大可靠的舅舅。如今为了儿子,可以这样毫无底线地算计外甥,又在事情败露后,露出这样可怜又可悲的模样。
我没理他,看向两位民警:“警察同志,情况就是这样。他们提出的要求,已经超出了正常亲戚间往来的范畴,带有明确的勒索和侵占意图。虽然我没有实际财产损失,但精神上受到了胁迫和困扰。我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另外,我要求他们立刻离开我家,并且以后未经我允许,不得再上门骚扰。”
男民警听我说完,点了点头,表情依旧严肃。他先对舅舅说:“这位大叔,您也听到了。不管你们是不是亲戚,这种要求本身就不合情理,更不合法。如果对方坚持追究,你们这种行为,可以构成寻衅滋事,甚至敲诈勒索未遂。这不是一句‘孩子小’、‘开玩笑’就能带过去的。”
他又看向还在哭嚎的王雅婷和一脸死灰的李峰:“还有你们两个,尤其是你,”他指着王雅婷,“年纪轻轻,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别人的房子,你说要就要?法律意识有没有?你父母就这么教你的?”
王雅婷只是哭,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现在,报警人要求你们离开。”男民警语气严厉起来,“请你们立刻收拾东西,离开这里。如果后续再有骚扰行为,报警人随时可以再次报警,我们会依法处理。听明白了吗?”
舅舅像抓住救命稻草,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我们走,这就走!再也不来了!再也不来了!”他一边说,一边去拉舅妈,又对李峰使眼色:“快!扶着她,走!走啊!”
舅妈也止住了哭,慌慌张张地抓起自己的包,又去拿那个果篮,手抖得厉害,差点把果篮打翻。
李峰半抱半拖着瘫软的王雅婷,艰难地往门口挪。王雅婷脚上的短靴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音,她还在抽噎,但已经不敢大声哭骂了。
一家四口,来时或许还带着某种“势在必得”的幻想,走时却如丧家之犬,狼狈不堪。舅舅甚至不敢再看我一眼,低着头,几乎是拖着脚步往外走。舅妈经过我身边时,抬眼飞快地瞥了我一下,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恐惧,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加快脚步跟了出去。
两位民警跟在他们身后,算是“护送”他们离开。
走到门口,舅舅突然转过身,不是对我,而是对着两位民警,又鞠了一躬,声音沙哑:“警察同志……今天,今天这事,能不能……能不能别记录?我外甥他……他是一时糊涂,我们、我们认错,我们道歉,保证再也不来了!求求你们,别留记录,我儿子……我儿子还要考公务员,不能有案底啊……”
男民警看了他一眼,公事公办地说:“出警会有记录,这是规定。至于是否构成案件,是否需要进一步处理,看报警人意愿和实际情况。现在,请你们先离开。”
舅舅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佝偻着背,慢慢转过身,走了出去。那背影,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和凄凉。
李峰拖着王雅婷也消失在门外。王雅婷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从楼道里隐约传来,越来越远。
女民警留在最后,她看向我,语气缓和了一些:“陈先生,他们应该不敢再来了。如果后续还有什么问题,或者他们骚扰你,随时打电话。这是我们的值班电话。”她递给我一张警民联系卡。
“谢谢。”我接过卡片,冰凉光滑的触感。
“你一个人住,注意安全。摄像头开着,有用。”她又补充了一句,然后点点头,也转身离开了。
我关上门。
“咔哒。”
锁舌弹回锁孔的声音,将门外的寒冷、哭嚎、哀求、以及那令人窒息的一屋子荒唐,彻底隔绝。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崭新的客厅中央。阳光已经西斜,光线变得柔和,透过阳台玻璃,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静静飞舞。
我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布艺沙发柔软,还残留着一点陌生人坐过的凹陷和体温。我看着茶几上那四个一次性水杯,水已经凉了,没人喝过几口。那个寒酸的果篮还放在那里,一个苹果滚落在地板上,沾了灰。
我弯腰,捡起那个苹果。果皮有些发皱,摔过的地方已经微微变色。我掂了掂,走到厨房,打开垃圾桶盖子,把它扔了进去。
然后我走回客厅,拿起那个果篮,走到门口,打开门,把它放在了门外的楼道里。
重新关上门,反锁。
我走回客厅,在沙发上重新坐下,身体深深陷进靠垫里。疲惫感像潮水一样从骨头缝里涌出来。我闭上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看,是我妈。
屏幕上跳动着她发来的微信语音请求。
我盯着那个跳动的头像,是我妈和我爸在公园里的合影,两人都笑得很开心。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按下去。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来。
第四章 余波
手机震动了很久,终于停了。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显示有一条未读微信。我不用看,大概能猜到内容。
我没有立刻点开。只是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新装的吸顶灯造型简洁,边缘有一圈淡淡的暖黄色光晕。屋子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马路上隐约传来的、城市永不疲倦的车流声。那种令人窒息的、混杂着贪婪、算计、哭嚎和绝望的味道,似乎还弥漫在空气里,但正被窗外渗入的、清冷的晚风一点点吹散。
坐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麻,我才慢慢站起身。走到阳台,推开窗户。初春傍晚的风带着料峭寒意,扑面而来,让我打了个激灵,脑子也清醒了不少。楼下,小区的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有几个遛狗的人影走过,一切都平静如常,仿佛刚才那场荒唐的闹剧从未发生。
回到客厅,我开始收拾。把那四个没用过的纸杯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用抹布仔细擦掉茶几上、地板上那些凌乱的脚印和灰尘。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抹去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沙发套有些皱了,我用力扯平。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有些机械,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想。
全部收拾完,屋子恢复了原样,整洁,空旷,崭新,带着一点无人居住的清冷气息。这是我的家。这个认知,此刻异常清晰而坚定地浮现在脑海里。
我走到那个摄像头下面,仰头看了看。红色的指示灯在微弱地闪烁,表示它正在工作。我拿出手机,打开对应的APP,找到今天的录像。进度条很长,我拖动到他们进门的时候。
屏幕里,出现了舅舅提着果篮的笑脸,舅妈东张西望的眼神,李峰低头玩手机的样子,还有王雅婷那带着审视和挑剔的、打量我房子的目光。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这房子可真亮堂!”
“主卧是哪个?”
“看看去?”
“小辉啊……小峰和雅婷,这不要谈婚论嫁了嘛……”
“所以我想着,哥你不是刚买了这套房吗?……不如……就把房子过户给我和李峰,就当我们的婚房。”
王雅婷的声音清脆,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天真的笑意。此刻隔着屏幕再听,那股理直气壮的贪婪,依然让人心头火起,又感到一阵荒谬的寒意。
我关掉了视频,没有继续看后面报警和警察来的部分。够了。这段录像,我会好好保存。不是为了真的要用它做什么,而是为了提醒自己。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我妈。这次是文字消息。
“小辉,在吗?你舅舅刚给我打电话了,哭得不行,说你要报警抓他们?怎么回事啊?你是不是跟你舅舅他们吵架了?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舅舅身体不好,你别气着他。看到回个电话。”
字里行间,是焦急,是不解,是下意识的偏袒,或许还有一丝对我“不懂事”的埋怨。我想象着电话那头,我妈蹙着眉头的样子。舅舅肯定没说实话,或者,只说了一半的“实话”。
我没有立刻回复。走进厨房,烧了壶水。等水开的工夫,我点了一支烟——这次没去阳台,就靠在厨房冰凉的瓷砖墙面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眼前弥漫开,带着熟悉的、微苦的味道,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
水开了,呜呜作响。我掐灭烟,泡了杯浓茶。端着滚烫的茶杯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我才拿起手机,点开我妈的语音。
“妈。”我的声音有些沙哑,清了清嗓子,“事情不是舅舅说的那样。他们今天确实来了,但不是简单的吵架。”
我停顿了一下,想着怎么措辞。真相对我妈来说,可能有点残酷。但有些事,必须说清楚。
“舅妈,还有表弟那个女朋友王雅婷,当着我的面,提出要我把我刚买的这套房子,送给李峰和她,作为他们的婚房。舅舅也在旁边,默认了这个要求。他们认为,我这个当哥哥的,有义务,也有这个能力,应该‘帮’弟弟这个忙。”
我说得很慢,尽量让语气平静,不带太多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语音发过去。几秒钟后,我妈的语音请求立刻又弹了过来。这次,我接了。
“小辉!你、你说什么?”我妈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有一丝慌乱,“送房子?这……这怎么可能?你舅舅他们……他们怎么能……”
“妈,他们就是这么说的。一字不差。”我打断她,语气疲惫但肯定。“而且态度很理所当然,觉得我就该答应。我不答应,他们还不依不饶。所以我报警了。警察刚走。”
“报警?!你真报警了?!”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恐慌,“哎呀你这孩子!你怎么能报警呢!那是你亲舅舅!传出去像什么话!你让你妈以后在亲戚面前怎么抬头!”
又是这样。我闭了闭眼。每次涉及到舅舅家的事,我妈的第一反应永远是“亲戚脸面”、“不能闹大”、“忍一忍”。小时候表哥抢我玩具,我妈说“你是弟弟,让着哥哥”。舅舅家借钱那次,我爸手术后在家休养,家里经济拮据,我妈也只会偷偷叹气,说“那是你亲舅舅,没办法”。
“妈,”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不是我要闹大,是他们逼我的。上门来,直接要我的房子,这不是亲戚间商量,这是勒索,是欺负人。如果我今天忍了,软了,他们明天就敢要得更多。这次是房子,下次是什么?我的工作?我以后的工资?”
“可是……可是那毕竟是你舅舅啊!”我妈的声音带了哭腔,“你报警,让警察把他们带走,这、这以后还怎么走动?你外婆要是知道了,该多伤心!小辉,听妈的话,快去跟警察说,是误会,是你冲动了,把案子撤了!给你舅舅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行不行?”
道歉?我几乎要气笑了。心底那点疲惫,被一股无名的火气取代。为什么每次,受委屈、被欺负的人,最后反而要道歉,要忍气吞声,要为了所谓的“亲戚情分”、“家庭和睦”而退让?
“妈,”我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不会道歉。我也没做错任何事。房子是我一分一分挣来的,是我欠着银行几百万、要还三十年的。他们凭什么张张嘴就要拿走?凭他们是亲戚?凭舅舅小时候给过我几串糖葫芦?”
“你……你怎么这么说话!”我妈被我噎住了,又急又气。
“我就这么说话。”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妈,我告诉你,这事没完。房子是我的底线。谁碰,我跟谁急。舅舅家,从今天起,我没这门亲戚。你也别劝,劝也没用。你要是觉得我不对,觉得我这个儿子让你没脸见人,那随你便。”
话说得重了。电话那头,我妈的抽泣声停住了,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一下子苍老了很多,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无力:“小辉……妈不是那个意思……妈是怕……怕你一个人在北京,把亲戚都得罪光了,以后有个什么事,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
“帮衬?”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只觉得讽刺至极。“妈,我爸手术需要五万的时候,舅舅的‘帮衬’是五千。今天,他们一家四口上门,要我拿五百万的房子去‘帮衬’他们儿子结婚。这样的‘帮衬’,这样的亲戚,我不要也罢。我一个人,挺好。”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我能想象到我妈此刻的表情,一定是伤心,失望,又无可奈何。她一辈子要强,也一辈子被“亲情”、“面子”这些东西绑着。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我如此决绝地撕破脸。
“妈,”我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立场没有丝毫松动,“这事你就别管了。我自己处理。你也别接舅舅他们的电话,他们说什么,你都别信,也别答应任何事。如果他们敢去家里烦你和我爸,你也直接报警。记住了吗?”
“……嗯。”我妈低低地应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那就这样。我这边没事,房子好好的,我也好好的。你和爸注意身体。挂了。”
没等她再说什么,我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身体向后靠去,仰头看着天花板。胸口有点闷,像堵了团湿棉花。
我知道,我妈短时间内很难接受,甚至可能会生我的气。但有些界限,必须划清。有些事,不能退让。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万丈深渊。
茶杯里的水已经温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舅舅一家没有再出现,也没有任何电话和信息。我妈那边也没再提起这事,偶尔发微信,也只是问问吃饭了没,工作忙不忙,绝口不提那天的事。我知道,她心里有道坎,我也没主动去碰。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我每天上班下班,回到这个真正属于我的小窝,慢慢添置一些东西,绿植,书架,一幅便宜的挂画。屋子渐渐有了生活气息。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我会想起那天下午,客厅里那几张贪婪的、理所当然的、最后又变得惊恐慌乱的脸。想起王雅婷那句“把房子过户给我和李峰”,想起舅舅蹲在地上抱头的样子。然后,会有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着淡淡的悲哀,从心底泛上来。
周末,我正在家里组装一个新买的书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我老家。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大概猜到了是谁。接通,没说话。
“喂?是……是小辉吗?”果然是舅舅的声音。比起那天,更加沙哑,苍老,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讨好。
“有事?”我的声音没什么温度。
“小辉……我、我是舅舅。”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那天……那天的事,是舅舅不对,是舅舅老糊涂了,听了你舅妈和……和那个不懂事的丫头的话,昏了头了。你千万别往心里去。舅舅给你道歉,给你赔不是。”
我没吭声,等着他的下文。道歉?如果道歉有用,还要警察和法律干什么?更何况,这道歉里有几分真心?
“小辉啊,你看,咱们毕竟是一家人,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那天警察也教育我们了,我们也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你弟……李峰那小子,我也狠狠骂了他。还有那个王雅婷,我已经让她滚蛋了!这种不懂事、没家教的闺女,我们李家要不起!你放心,你表弟跟她分手了,彻底断了!”
舅舅的话速很快,语气急切,仿佛急于证明他们的“悔改”。
“哦。”我应了一声,不置可否。分不分手,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辉……”舅舅听我反应冷淡,语气更加哀求,“舅舅知道,这次是伤透你的心了。舅舅没脸求你原谅。但是……但是你看在你妈的面子上,看在你早逝的外婆面子上,别把这事……别把这事闹到法院去,行吗?警察那边,能不能……能不能去说说,把案子消了?你表弟他……他还要考公务员,这要是留了案底,一辈子就毁了啊!小辉,舅舅求你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