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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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喜事
我叫老陈,陈建国,今年五十七岁,是个干了三十多年的钳工。我闺女叫陈小雨,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小雨出嫁那天,是2019年农历八月初六。我记得清楚,那天秋老虎正厉害,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可我心里头却一阵阵发冷。
酒店宴会厅里挤满了人,大红喜字贴得满墙都是。我穿着那身租来的西装,领带勒得我喘不过气。小雨她妈,我老伴儿桂芳,在旁边不停地抹眼泪,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
“爸,您别绷着脸啊。”小雨穿着婚纱过来拉我的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盯着她看。我闺女真漂亮,婚纱衬得她皮肤白得像瓷。可她眼圈底下有层淡淡的青,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点僵。我知道,这丫头昨晚肯定又没睡好。
“他对你好吗?”我憋了半天,就问出这么一句。
小雨愣了愣,随即笑得更开了:“好,志强对我可好了。爸您就放心吧。”
王志强,我女婿。比小雨大三岁,在开发区一家外企当销售经理。人长得周正,嘴甜,会来事儿。第一次上门就提了两瓶五粮液,一条中华,坐下不到十分钟就把桂芳哄得眉开眼笑。
可我就是不喜欢他。
也说不上来具体为什么。可能就是觉得他那笑太标准了,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说话的时候眼睛总盯着人看,眨都不眨一下。握手的力度总是刚好,不轻不重——我在厂里跟人打交道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这种过分周到的人,要么是真讲究,要么就是心里头揣着事儿。
“老陈,过来照相了!”司仪在台上喊。
我被推着站到中间,小雨挽着王志强的胳膊,头微微靠在他肩上。闪光灯咔嚓咔嚓地响,晃得我眼花。
“来,新娘子给爸爸敬茶!”司仪的声音高得刺耳。
小雨跪下来了。真的跪下来了,端着那杯茶,手有点抖。我赶紧弯腰去接,茶水洒出来一点,烫了我手背。
“爸,您喝茶。”小雨仰头看我,眼圈红了。
我接过杯子,一口灌下去。水是温的,可顺着喉咙往下流的时候,像刀子似的割得我生疼。
“爸,您说两句吧。”司仪把话筒递过来。
满大厅的人都看着我。亲戚朋友,同事邻居,还有王志强那边的人——他爸妈坐在主桌,穿戴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他爸是退休干部,他妈以前是中学老师,说话轻声细语,可每句话都带着股说不出的劲儿。
我攥着话筒,手心全是汗。
“我就一句话。”我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嗡嗡的,“王志强,我闺女交给你了。你得对她好。”
大厅里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
王志强走上前,接过话筒,朝我深深鞠了一躬:“爸,您放心。我拿命对小雨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黑白分明,坦荡得不得了。
可我就是看见,小雨在他身后,手指绞着婚纱的裙摆,绞得指节都发了白。
婚宴闹到晚上九点多才散。桂芳喝多了,拉着亲家母的手哭哭笑笑的。我搀着她往外走,在酒店门口撞见小雨和王志强正要上车。
婚车是辆白色奔驰,车头上扎着大团大团的玫瑰花。
“爸,妈,我们走了。”小雨跑过来抱了抱桂芳,又抱了抱我。
我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和我家用了二十多年的舒肤佳肥皂一个味儿。这丫头,嫁人了还用家里的东西。
“常回来。”我拍拍她的背。
“哎。”小雨应了一声,松开我,转身往车那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酒店门口的霓虹灯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闺女像个陌生人。
王志强拉开车门,手护在车顶上让她进去。动作温柔又周到。
车子开走了。尾灯在街角拐弯的地方闪了一下,就看不见了。
桂芳靠在我肩上呜呜地哭:“老陈,我心里头空落落的。”
我没说话,抬头看了看天。今儿个农历八月初六,月亮才露个小牙,弯弯的,细细的,像谁用指甲在天上掐了一道印子。
小雨出嫁后第一个月,回来了三趟。
每次都是周六下午来,拎着水果,有时是箱牛奶。坐着说说话,吃顿晚饭,七八点钟王志强就打电话来催,说是约了客户,或者要加班。
桂芳每次都拉着闺女的手问长问短。
“志强对你好不好?”
“好。”
“婆婆呢?为难你没有?”
“没有,妈您想哪儿去了。婆婆挺和气的。”
“那你怎么看着瘦了?”
小雨就笑:“减肥呢。现在不都流行瘦点好看嘛。”
她确实瘦了。脸颊陷下去一点,手腕细得我一把就能攥住。可精神头看着还行,说话还是温声细语的,偶尔还跟桂芳开个玩笑。
第三次来的时候,是个阴天。下午四点多,天就暗下来了。小雨帮着桂芳在厨房包饺子,我坐在客厅看电视。
新闻里在播什么溺水事故,说夏天到了,提醒市民注意安全。我正要换台,就听见厨房里“咣当”一声响。
我赶紧过去看。
是擀面杖掉地上了。小雨弯腰去捡,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灶台才站稳。
“怎么了?”我问。
“没事儿,头晕了一下。”小雨摆摆手,脸色有点白。
桂芳伸手去摸她额头:“不烫啊。是不是低血糖?早饭吃了没?”
“吃了。”小雨重新拿起擀面杖,“可能就是起猛了。”
那天晚饭,小雨吃得不多,五六个饺子就说饱了。桂芳硬给她盛了碗汤,她小口小口喝着,喝得很慢。
七点一刻,王志强打电话来。
小雨接起来,嗯了几声,说:“知道了,这就走。”
挂断电话,她拿起包:“爸,妈,我得回去了。志强说明天一早要出差,让我回去帮着收拾行李。”
桂芳不乐意:“这才几点?再坐会儿。”
“真得走了,妈。”小雨已经往门口走了,“下周,下周我再回来。”
我送她到楼下。路灯刚亮,飞蛾围着灯罩乱撞。
“爸,您回去吧。”小雨站在单元门口,朝我挥手。
“他真对你挺好?”我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我问过不下一百遍了。
小雨笑了,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真挺好的。爸,您别老瞎想。”
她转身走了。步子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影子拖得老长。
我看着那影子,一直到它消失在小区拐角。
那天晚上,桂芳一边刷碗一边念叨:“我总觉得小雨有事儿瞒着咱们。”
我没接话,盯着电视屏幕。里头在播连续剧,男女主角吵得不可开交。
“老陈,你听见我说话没?”
“听见了。”我说,“能有什么事?小两口过日子,总得有个磨合期。”
桂芳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摔:“我就是不放心!你看看她瘦的!”
我没再吭声。其实我也不放心。
可闺女已经嫁人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老话是这么说的。你总不能天天追到人家家里去问,你过得好不好?他有没有欺负你?
又过了半个月,是个星期五。晚上九点多,我手机响了。
是王志强。
“爸,”他的声音在电话里有点急,“小雨在您那儿吗?”
我一愣:“没有啊。她没回来。”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王志强说:“那可能去同事家了。没事儿,爸,我打电话问问。”
挂断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头突突地跳。
桂芳从卧室出来:“谁啊?”
“志强。问小雨在不在。”
“小雨不见了?”桂芳声音一下就高了。
“说可能是去同事家了。”我拿起手机,找到小雨的号码拨过去。
关机。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不行,我得出去找找。”桂芳已经开始穿外套了。
我把她拦住:“上哪儿找?你知道她同事家在哪儿?”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正说着,我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小雨。
“爸,”她的声音很小,还带着鼻音,“我刚手机没电了。我在家呢,没事儿。”
“志强找你呢。”我说。
“嗯,他给我同事打电话了,我刚充上电就看见未接来电。”小雨吸了吸鼻子,“爸,我没事,您和妈早点睡吧。”
“你真没事?”
“真没事。”她停顿了一下,“就是……就是想您和我妈了。”
电话挂断了。
我和桂芳对坐着,谁也没说话。客厅里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声音特别响。
后来桂芳说:“下周末,让小雨回来住两天。”
我点点头。
可下周末,小雨没回来。
打电话过去,是王志强接的:“爸,小雨感冒了,怕传染给您和妈,这周就不回去了。等她好了再去看您二老。”
又过了一周,还是没回来。
再打电话,王志强说小雨出差了,得去半个多月。
桂芳坐不住了,非要我带着她去女婿家看看。我说这样不好,万一人家觉得咱们不放心他们呢?
其实我是怕。
怕看见什么我不愿意看见的。
2019年农历十一月初三,晚上十一点零七分,我的手机响了。
是王志强打来的。铃声响得特别急,一声接一声,像是催命。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就听见王志强在那边哭。
是真的哭,嚎啕大哭,上气不接下气的那种。
“爸……”他哭得话都说不利索,“小雨……小雨出事了……”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不像我自己的。
“小雨……掉河里了……”王志强还在哭,“救上来的时候……已经……已经没气儿了……”
我手机掉地上了。
塑料外壳砸在地砖上,发出很响的一声。
桂芳从卧室冲出来:“怎么了?老陈,你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弯下腰去捡手机,手抖得厉害,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手机那头,王志强的哭声还在继续,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往我耳朵里捅。
第二章 葬礼
小雨的遗体是在城西的清水河里发现的。
那条河我知道,以前是个臭水沟,后来市政改造,两岸修了绿化带,成了个景观河。水其实不深,最深处也就两米多,可底下有淤泥,水草也多。
发现她的是个晨跑的老头,早上六点多,看见河面上漂着个东西,用树枝拨了拨,是个人。
警察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救了。
法医初步检查,说是溺水身亡。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就是手腕和脚踝有几处擦伤,可能是落水时挣扎刮到河底的石头。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
第一个问题:她为什么会去那儿?
王志强说,他不知道。头天晚上他们因为一点小事拌了几句嘴,小雨赌气出去了,说去闺蜜家睡。他以为她真去了,就没追。第二天早上接到警察电话,人都懵了。
第二个问题:为什么是凌晨?
没人知道。
警察调查了三天,走访了附近居民,调了监控。监控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小雨一个人出现在河边的步行道上。她走得很慢,走走停停,最后在一个长椅边坐下,坐了很久。凌晨三点零九分,她站起来,朝河边走了几步——那个位置刚好是监控死角,看不见了。再之后,就再没出现。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目击者,没有遗书。
法医的最终结论出来了:意外溺水。排除他杀。
我不接受。
我闺女不会半夜一个人去河边。她从小怕水,五岁的时候掉过一回池塘,是我把她捞上来的,从那以后见着深点的地方就躲着走。游泳池都不下,怎么可能深更半夜往河边跑?
警察把我请到调解室,一个年轻警官给我倒了杯水。
“陈叔叔,您的心情我们理解。但所有的证据都显示,这就是一起意外。”他翻开卷宗,一页一页指给我看,“您看,监控里她是一个人。尸检结果也没有暴力痕迹。钱包手机都在身上,财物没少。我们排查了她的社会关系,没有和人结仇。夫妻感情……”
他顿了一下:“我们也问过她丈夫。就是普通的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的那种程度。”
“那她为什么去河边?”我盯着他。
年轻警官抿了抿嘴:“这个……可能是心情不好,想散散心。结果天黑,河边路滑,不小心……”
“不小心?”我打断他,“我闺女怕水!她见着水就绕着走!”
“陈叔叔,”警官合上卷宗,“人有时候在情绪激动的情况下,行为会和平时不一样。我们见过很多这样的案例。”
我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他。
年轻警官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挪了挪身子:“而且,她丈夫也说了,那几天她情绪是不太稳定。可能是……刚结婚,还没适应新生活。”
“你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冷下来了。
“我的意思是,这确实是一起令人痛心的意外。但事实就是事实,我们得尊重证据。”他站起来,“节哀顺变,陈叔叔。”
我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阴得厉害,像是要下雨。
桂芳在车里等我。她这两天气得病了一场,脸色蜡黄蜡黄的。
“怎么样?”她哑着嗓子问。
我摇摇头。
车子发动了。雨点开始砸在挡风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灵堂设在我家。老式小区,没物业管,楼下空地搭了个棚子。黑白照片挂在那儿,小雨在里头笑着,是前年照的,扎着马尾辫,露出两颗小虎牙。
亲戚朋友来了又走,花圈摆满了半个棚子。挽联上写着“音容宛在”、“驾鹤西去”,白纸黑字,刺眼得很。
桂芳哭晕过去两回,现在躺在床上打点滴。我忙着接待来吊唁的人,递烟,倒茶,鞠躬,回礼。脸是僵的,腿是木的,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个壳子。
王志强是第三天早上来的。
他穿着黑西装,胳膊上戴着孝,眼睛肿得眯成一条缝,胡子拉碴的。一进灵堂,“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跪着爬到遗像前,磕了三个响头。
是真磕,额头撞在地砖上,砰砰地响。
“小雨……小雨我对不起你……”他嗓子全哑了,哭得浑身发抖,“我不该跟你吵……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出去……我该死……我真该死啊……”
他一边哭一边扇自己耳光,左一下右一下,打得脸颊都红了。
来吊唁的亲戚赶紧去拉他。几个男人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他架起来。
“志强,别这样……”我大姐,小雨的大姑,抹着眼泪劝,“人死不能复生,你得保重自己……”
“大姑……”王志强瘫坐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怎么办啊……我才娶了她三个月……三个月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在场的人没有不动容的。几个女人跟着掉眼泪,男的也红着眼圈摇头叹气。
我站在旁边看着,没过去。
“老陈,”我二叔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劝劝女婿。人已经没了,活着的还得过日子。”
我没说话。
“这事儿是意外,谁也想不到。”二叔拍拍我肩膀,“志强这孩子也是可怜,刚结婚就……你看他哭的,是真伤心。”
我抬眼往那边看。王志强已经被扶到椅子上坐着,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我大姐在旁边给他递纸巾,小声说着什么。
是,他哭得是真伤心。
可我就是觉得哪儿不对劲。
具体是哪儿,我说不上来。可能是他哭得太响了,太用力了,像是要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可能是他每次哭到最厉害的时候,会偷偷从指缝里往外瞟一眼,看周围人的反应。
也可能是,我想起小雨出嫁那天,他握着话筒说“我拿命对小雨好”时,那双黑白分明、坦荡得过分的眼睛。
守灵最后一晚,亲戚朋友都散了,就剩我和王志强,还有我外甥小峰。
小峰是小雨表哥,二十七岁,在汽修厂干活。小伙子实在,主动说留下来帮着守夜。
后半夜,棚子里就剩我们仨。白蜡烛烧得噼啪响,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棚布上,晃来晃去。
王志强跪在垫子上烧纸钱。黄纸一张一张扔进火盆里,卷起黑灰,飘起来,又落下去。
“爸,”他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小雨走之前,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说什么?”
“就是……有没有提过……”他低头拨弄着火盆里的纸灰,“提过她过得不好?”
“你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很平。
“我就是觉得……觉得对不起她。”王志强又开始抹眼泪,“结婚这三个月,我没让她过上好日子。工作忙,老出差,陪她的时间少。她一个人在家,肯定闷得慌……”
“她跟你吵过?”我问。
王志强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算吵。就是……有时候我回来晚,她就不高兴。问我去哪儿了,跟谁在一起。我说是应酬,她不信,非要看手机。我不给看,她就生气,说我心里有鬼。”
他停了一下,抓起一把纸钱扔进火盆。火苗“呼”地窜起来,照亮他半边脸。
“那天晚上也是。我跟客户吃饭,十一点多才回家。她没睡,坐在沙发上等我,问我身上怎么有香水味。我说可能是客户那边女同事的,她就哭了,说我骗她。”王志强说着说着,声音又哽咽了,“我俩就吵起来了。我那天也累,口气不好,说了句‘你要是不信就离婚’。她就跑了出去……我没想到……我真没想到她会……”
他捂着脸,说不下去了。
棚子里很静,只有纸钱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他压抑的哭声。
小峰在旁边打了个哈欠,看看我,又看看王志强,欲言又止。
“你找过她吗?”我问。
王志强抬起头,眼圈通红:“找了。我给她打电话,关机。给她闺蜜打,说没去。我在附近转了一圈,没找着人。我以为她气消了就回来了,就先回家了。结果等到凌晨四点,还没回来,我再打电话,还是关机。我急了,开车出去找,可那么大的城市,上哪儿找去……”
他说得很顺畅,时间、地点、细节,都对得上。警察调查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
“警察调了你家小区的监控。”我说,“你是一点二十出门的,四点十七分回家的。这三个小时,你去哪儿找了?”
王志强愣了一下。
火光在他脸上跳,我看见他喉结滚了滚。
“就……就在附近。街上,公园,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他说,“我还去了她常去的咖啡馆,可都关门了。后来车没油了,我去加了趟油,所以时间久了点。”
他说完,直直地看着我,眼神很坦然。
我没再问下去。
后半夜,王志强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小峰也蜷在角落里打盹。
我一点睡意都没有,盯着小雨的遗像看。
照片是她二十四岁生日那天照的。我给她买的蛋糕,插了二十四根蜡烛。她闭着眼许愿,睫毛长长的,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许完愿睁眼,看见我举着手机在拍,就笑了,露出一对小虎牙。
“爸,您偷拍我!”
“我闺女好看,我拍张照怎么了?”
“那您得给我美颜!”
“美什么颜,我闺女本来就好看。”
我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渗出来,烫得皮肤生疼。
出殡那天,下了点小雨。
深秋的雨,细细密密的,落在身上透心的凉。送葬的队伍从小区一直排到街口,黑压压的一片伞。
我捧着遗像走在最前面。照片用黑纱框着,小雨在里头笑。桂芳被人搀着,哭得走不动路,几乎是被架着往前挪。
王志强捧着骨灰盒,走在棺材旁边。他穿着孝服,腰上扎着麻绳,每走几步就鞠一躬,喊一声“小雨,走好”。
声音凄厉,在雨里传出去老远。
路两边的邻居都出来看,站在屋檐下,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老陈家的闺女,才结婚三个月……”
“听说是失足掉河里的?”
“可不是嘛,年纪轻轻的,可惜了……”
“她男人哭得真伤心,看着都难受。”
“刚结婚就守寡,以后可怎么过……”
这些话零零碎碎飘进我耳朵里,像针一样扎。
墓地是我挑的,在城东的龙山公墓。位置偏,但朝阳,前面开阔。小雨喜欢晒太阳,这儿应该不会冷。
下葬的时候,雨下大了。黄豆大的雨点砸在棺材上,砰砰作响。
工人们把棺材缓缓放进墓穴,一锹一锹往上填土。黄土混着雨水,变成泥浆,糊在漆黑的棺盖上。
桂芳疯了一样要往墓穴里扑,被几个女人死死拉住。她嗓子已经哭不出声了,张着嘴,像条离了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气。
王志强跪在泥水里,头磕在地上,不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全是同情。
“多好的小伙子,可惜了……”
“以后怕是难再找了。”
“老陈家也是,好好的闺女就这么没了……”
土填平了,立碑。黑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爱女陈小雨之墓”,下面是生卒年月:1995-2019。
二十四岁。才二十四岁。
仪式结束,人陆续散了。最后只剩下我、桂芳,还有王志强。
雨小了些,变成毛毛细雨。
王志强跪在墓碑前烧最后一点纸钱。火苗在雨里顽强地燃着,黑烟被风吹得歪歪斜斜。
“爸,妈,”他转过头看我们,脸上又是水又是泪,“以后我就是您二老的儿子。我给小雨尽孝。”
桂芳抱着墓碑哭,没理他。
我站在那儿,看着墓碑上小雨的照片。雨水顺着碑面往下流,像是她在哭。
“你先回去吧。”我说。
王志强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小峰赶紧扶住他。
“爸……”
“回去。”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硬。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被小峰搀着,一步一拐地走了。
雨又下大了。整个世界都是哗哗的雨声。
我扶着桂芳,站在女儿的墓前,谁也没说话。
后来桂芳哑着嗓子说:“老陈,我心里头堵得慌。”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我也堵得慌。
而且我知道,这口气要是不出来,我得堵一辈子。
从墓地回来,桂芳就病倒了。
高烧,说明话,一会儿喊小雨的名字,一会儿哭。我请了假在家照顾她,喂药,擦身子,整夜整夜守着她。
第三天晚上,她烧退了点,清醒了些,拉着我的手说:“老陈,我梦见小雨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她在河里,水好冷,她喊我,妈,妈,拉我上去……”桂芳说着又哭起来,“她是不是在怪我?怪我没看好她?”
“别瞎想。”我拍拍她的手。
“不是瞎想。”桂芳盯着天花板,眼睛空洞洞的,“老陈,小雨那事儿,我总觉得不对劲。”
我没接话。
“她怕水,你不知道吗?五岁那年掉池塘里,之后见了水坑都绕着走。怎么会半夜一个人去河边?”桂芳越说越激动,要从床上坐起来,被我按住了。
“警察说是意外。”我说。
“警察知道什么?他们又没养过小雨二十四年!”桂芳喘着粗气,“老陈,你得再去问问。问问她那些朋友,问问她同事,她最后那段时间,到底怎么了。”
我点点头:“等你好了,我就去。”
其实不用她说,我已经在想了。
小雨的手机在警察那儿,说是证物,调查完了才能还回来。但我记得她的手机密码,是她生日。以前她让我帮她弄过微信,我试过,950812,一输就开。
我得看看她的手机。
看看她最后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三章 疑云
桂芳能下床走动,是一个星期后的事了。
人瘦了一大圈,两颊凹进去,眼睛显得特别大。她不再提小雨,每天就是做饭,打扫,看电视。可我知道,她没放下。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见她坐在客厅,不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一动不动。
我也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小雨的样子。笑着的,哭着的,出嫁那天穿着婚纱回头看我的,灵堂里黑白照片上露着小虎牙的。
还有王志强。跪在灵堂里磕头的样子,烧纸钱时从指缝里往外瞟的样子,墓地里说“以后我就是您二老的儿子”的样子。
那些画面在我脑子里转,一遍又一遍,转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去了派出所,要求看看小雨的手机。
接待我的还是那个年轻警官,姓李。他把我带到证物室,拿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小雨的手机,一个粉色的华为壳,边缘有点磕痕。
“陈叔叔,手机我们已经检查过了,没有异常。”李警官说,“通话记录,微信,短信,都查过了。最后一条信息是事发当天晚上十一点零八分,发给她闺蜜刘婷婷的,说今晚去她家住。不过刘婷婷说她没收到这条信息,可能是发出来的时候,手机已经没信号了。”
“我能看看吗?”我问。
李警官犹豫了一下:“按规定,证物不能……”
“我就看看。”我说,“这是我闺女的手机。”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机,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把袋子递给我:“那您在这儿看吧,别拿走。”
手机已经没电了。李警官找来充电器,插上。等了大概五分钟,屏幕亮了。
950812。
密码输进去,解锁了。
屏保是小雨和王志强的合影。在海边,两人都戴着太阳镜,笑得见牙不见眼。照片底下有一行小字:2019.7.15,青岛。
那是他们度蜜月时照的。
我手指有点抖,划开屏幕。微信图标上有99+的未读消息,都是小雨走后朋友发来的慰问。我点开通讯录,往下翻。
最近联系人是“刘婷婷”,最后一条消息确实是事发当晚十一点零八分发的:“婷婷,今晚去你家睡,方便吗?”
没有回复。
再往上翻,是和王志强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当天晚上九点四十七分,王志强发的:“我晚点回,你先睡。”
小雨回了一个“嗯”。
再往前翻,聊天内容都很平常。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我可能要加班,你先吃。”
“好。”
“妈让周末回去吃饭。”
“知道了。”
平淡得像白开水。没有甜言蜜语,也没有激烈争吵。可就是这种平淡,让我觉得不对劲。
新婚三个月的小夫妻,聊天不该是这样。
我又点开通话记录。最近的通话是事发当天晚上十点二十一分,打给王志强的,通话时长三分十七秒。再往前,是打给我的,那天晚上九点四十五分,就是她关机前打给我的那个电话。
通讯录里,有一个名字让我多看了两眼:“王阿姨”。
这个“王阿姨”,是王志强的妈。
她们通过两次电话,一次是婚前一周,一次是婚后一个月。每次通话时间都不长,两三分钟。
我想了想,点开短信。
收件箱里大多是广告和验证码。我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最底下,看见一条已发送信息,时间是2019年10月8日,晚上十一点零三分。
收件人是我。
内容只有三个字:“爸,救我。”
发送状态:失败。
我盯着那三个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李警官!”我喊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
李警官走过来:“怎么了,陈叔叔?”
“你看这个。”我把手机递给他,手指点在屏幕上,“这条短信,你们看见了吗?”
李警官凑过来看,脸色变了变。他拿过手机,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我:“这条短信……发送失败了。”
“失败也是发了!”我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她发了这条短信!发了‘爸,救我’!这是求救!你们看不出来吗?!”
“陈叔叔,您冷静点。”李警官把我按回椅子上,“这条短信我们确实看到了。但发送失败,意味着没有成功发送到您手机上。而且,单凭这一条短信,不能说明什么。也许是她当时情绪激动,或者……”
“或者什么?”我盯着他。
李警官避开我的目光:“或者就是一时想不开,后来又放弃了。您也看到了,她之后还给闺蜜发了信息,说去她家住。这说明她当时情绪已经平复了。”
“那这条短信怎么解释?”
“可能……就是一时冲动。”李警官把手机收回去,“陈叔叔,我理解您的心情。但破案讲究证据。这条未发送成功的短信,不能作为他杀的证据。而且尸检结果、现场勘查、监控录像,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意外溺水。我知道您很难接受,但事实就是如此。”
我看着他把手机装回证物袋,封好,放回柜子里。
“我能拍张照吗?”我问。
“什么?”
“那条短信。我想拍张照。”
李警官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您拍吧。但请您理解,这是案件相关,不要对外传播。”
我拿出我的老人机。这手机拍照功能很差,像素低,我对着小雨的手机屏幕,手抖得对不上焦。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拍下一张模糊的照片。
三个字:“爸,救我。”
发送时间:2019年10月8日,23:03。
发送状态:失败。
我把这张照片存进手机,设成加密相册。密码还是950812,小雨的生日。
从派出所出来,我没回家。
我去了小雨和王志强住的小区。是个新小区,高层,绿化不错。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他们住在十二楼,1203。阳台封了,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门口保安认识我,之前来过几次。他跟我打招呼:“陈叔,来了。”
“嗯。”我点点头,“王志强在家吗?”
“王先生啊,好像不在。上午看见他开车出去了。”保安说,“您找他?要不我帮您打个电话?”
“不用。”我说,“我就在这儿等等。”
我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下。已经是深秋了,梧桐叶子黄了一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长椅冰凉,我坐着,看着进进出出的人。
有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遛狗的老太太,有放学回家的学生。每个人都活着,有说有笑,有去处,有归途。
只有我闺女,躺在冰冷的墓地里,再也不会回来了。
等到下午四点多,我看见王志强的车开进来了。黑色的奥迪,缓缓驶入地下车库入口。我站起来,走过去。
他从车库出来,手里拎着个超市的购物袋。看见我,愣了一下。
“爸?您怎么来了?”
“找你有点事。”我说。
他神色有些不太自然,但很快调整过来:“那上楼说吧。外面冷。”
电梯里就我们俩。镜面不锈钢映出两张脸,一张是我的,苍老,憔悴,眼睛深陷。一张是他的,年轻,干净,只是眼圈还有点发青,像是没睡好。
十二楼到了。他掏出钥匙开门。
房子是结婚前买的,王家出的首付,写的王志强的名。装修是小雨盯的,简约风格,白墙灰沙发,墙上挂着小雨挑的装饰画。可现在看着,到处都空落落的。
“您坐。”王志强把购物袋放厨房,给我倒了杯水,“我买了点菜,晚上您在这儿吃吧。”
“不用。”我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我一坐就陷进去,“我来就问几句话。”
王志强在我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您问。”
“小雨走之前,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他沉默了几秒,摇摇头:“没有。就是……就是那天晚上吵了一架,她生气出去了。其他的,都挺正常的。”
“她平时有没有提起过……不想活了?”
王志强猛地抬头,眼睛瞪大:“爸,您这是什么意思?您怀疑小雨是……”
“我什么都没怀疑。”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就想知道,我闺女最后那段时间,到底过得好不好。”
“她过得很好。”王志强说得很快,“我们虽然偶尔吵架,但感情很好。我工作忙,但一有空就陪她。她想要什么,我都给她买。她说想学插花,我就给她报班。她说想养猫,我们就去宠物店看……”
他说得很流畅,像是背过很多遍。
“那条短信怎么回事?”我突然问。
“什么短信?”
“‘爸,救我’。10月8号晚上十一点零三分,她给我发的。”我一字一句地说,“发送失败了,但她确实打了这三个字。”
王志强的脸一下子白了。
是真的白,血色唰地褪下去,连嘴唇都发白。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蜷缩起来,抠住了裤子布料。
“我……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有点发飘,“她没跟我说过。”
“你们那天晚上吵什么?”
“就……就一些小事。”
“什么小事?”
王志强抿了抿嘴:“她问我身上为什么有香水味,我说是应酬,她不信,说我外面有人。我说没有,她就要看我手机。我不给,她就生气……”
“为什么不给看手机?”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有隐私。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不是吗?就算是夫妻,也该有私人空间。”
“所以你们就吵起来了?”
“嗯。”
“吵到她说要去死?”
“没有!”王志强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她没说过!她就是说要离婚,我说离就离,她就跑出去了!就这样!”
他胸口起伏,脸涨红了,眼睛瞪着我,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很累。
“我知道了。”我站起来,“我走了。”
“爸……”他在后面叫我。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了。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往下跳。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小雨出嫁那天,回头看我时,霓虹灯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跪在灵堂前烧纸,手指绞着裙摆,绞得指节发白。
王志强跪在泥水里磕头,额头撞在地砖上砰砰响。
还有那条短信。
爸,救我。
发送失败。
我没把短信的事告诉桂芳。
她身体刚好点,不能再受刺激。我只是说,我去看了小雨的手机,没什么异常。
桂芳看着我,眼睛黑洞洞的:“老陈,你别骗我。”
“没骗你。”我低头扒饭。
“那你这两天晚上,为什么老说梦话?”
我筷子停住了。
“你说什么了?”
“你说,‘不对,不对’。”桂芳盯着我,“你还喊小雨的名字,说‘爸听见了,爸听见了’。”
我放下筷子,点了根烟。我已经戒了三年了,小雨走后,又抽上了。
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最后散在空气里。
“桂芳,”我说,“你信不信,小雨那事儿,不是意外。”
桂芳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很轻很轻地说:“我信。”
“可警察说证据不足。”
“警察是警察,我是她妈。”桂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闺女我了解。她就是有天大的委屈,也不会去跳河。她怕水,记得吗?五岁那年,她掉池塘里,你把她捞上来,她在你怀里抖了半个小时。从那以后,洗澡水都不敢放满。”
我记得。
怎么不记得。
那天下着雨,池塘边滑。小雨去摘荷花,脚下一滑就掉进去了。我跳下去捞她,水冰凉冰凉的。把她抱上来的时候,她小脸惨白,嘴唇发紫,死死抓着我的衣服,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
从那以后,她见着水就躲。洗澡要用淋浴,不敢泡澡。去海边玩,只敢在沙滩上走,水到脚踝就尖叫。
这样的闺女,怎么会半夜一个人去河边?
“老陈,”桂芳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咱们得给小雨讨个说法。”
我反握住她的手,很用力。
“我知道。”我说。
我开始查。
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偷偷地查。
我去找了小雨的闺蜜刘婷婷。她在商场卖化妆品,化了很浓的妆,可眼睛还是肿的。
“陈叔叔,”她一看见我就掉眼泪,“我真不知道小雨会……那天晚上她给我发信息,说想来我家住,我没看见。我手机静音了,睡得早。等我第二天早上看见,打过去已经关机了……我要是看见了,我要是看见了……”
她哭得说不下去。
“她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我问,“关于王志强的。”
刘婷婷擦了擦眼泪,犹豫了一下。
“你说实话。”我看着她的眼睛。
“小雨她……结婚后不太开心。”刘婷婷小声说,“她说王志强控制欲很强。不让她晚上出门,不让她跟男同事说话,手机要随时检查。有次她和单位男同事一起吃了个工作餐,王志强知道了,跟她吵了一架,把她的手机都摔了。”
“还有呢?”
“还有……王志强他妈,就是小雨的婆婆,对她也不太好。”刘婷婷声音更小了,“嫌她是普通家庭出身,嫌她工作一般,嫌她不会做家务。有次小雨跟我说,她婆婆当着她的面说,要不是她儿子喜欢,这种媳妇她是看不上的。”
我听着,心里像有把刀在搅。
“小雨想过离婚吗?”
刘婷婷点点头,又摇摇头:“说过一次。结婚两个月的时候,她来找我,哭了一晚上,说想离婚。可第二天又说,算了,都结婚了,离了让人笑话。而且她爸妈那边……”
她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小雨是怕我们担心,怕我们难过。
“陈叔叔,”刘婷婷抓住我的手,指甲掐得我生疼,“小雨的死,真的只是意外吗?我不信。她那天晚上给我发信息,语气很正常的。怎么会突然就去跳河?”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
我又去了小雨的单位。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部门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
“小雨是个好孩子。”周经理说,“工作认真,性格也好,就是最近……状态不太好。”
“怎么不好?”
“老是走神,工作效率也低。有次交的设计图,全是低级错误。我找她谈过,她说家里有点事,会调整。”周经理叹气,“我问她是不是和丈夫吵架了,她没说话,就摇头。我也不好再多问。”
“她请过假吗?”
“请过。结婚后请了半个月婚假,后来就是事假,零零散散请了四五天吧。每次都说身体不舒服。”周经理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同情,“陈先生,节哀顺变。小雨的事,我们也很难过。”
我道了谢,走出公司大楼。
已经是十一月底了,风吹在脸上,刀割一样疼。
我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觉得特别无力。
我知道有问题。所有人都知道有问题。可证据呢?警察要证据。法律要证据。
我没有。
我只有一条发送失败的短信,只有闺蜜的几句话,只有单位领导说的“状态不太好”。
这些,能证明什么?
什么也证明不了。
晚上回家,桂芳做了面条。我们俩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胃口。
“老陈,”桂芳突然说,“我今天收拾小雨的房间,在衣柜最底下翻出个东西。”
她起身去卧室,拿出一个铁盒子。是那种老式饼干盒,锈迹斑斑的。
“这是什么?”
“不知道。锁着的,打不开。”桂芳把盒子递给我。
我接过盒子,摇了摇,里面有东西响。盒子上挂着一把小锁,已经锈死了。
我找来锤子,砸开锁。
打开盒盖,里面是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小雨小时候玩的玻璃弹珠,褪色的红领巾,初中得的奖状,还有一沓信。
最上面,是一本日记。
黑色软皮封面,已经有点磨损了。我翻开,是小雨的字迹,从2018年1月开始记的。
前面都是些日常琐事。工作上的烦恼,和同事的八卦,看了什么电影,买了什么衣服。直到2018年10月,她第一次提到王志强。
“今天相亲,对方叫王志强,在xx公司做销售。长得还行,挺会说话。就是感觉太会说了,有点油。”
2018年11月:“和志强第三次约会。他送我回家,在楼下想亲我,我躲开了。他好像有点不高兴。”
2018年12月:“志强说他妈想见我。紧张。穿什么好呢?”
2019年1月:“去志强家吃饭。他爸妈都很客气,但总觉得有距离。他妈问我父母做什么的,我说我爸是工人,我妈退休。她笑了笑,没说话。那笑让我不太舒服。”
2019年2月:“和志强吵架了。因为我跟男同事出去吃饭,他没告诉我。志强很生气,说我不尊重他。我不懂,我和同事吃个饭怎么了?”
2019年3月:“志强跟我道歉了,说他是太在乎我。我心软了。”
2019年4月:“订婚了。爸妈很高兴。我也应该高兴的,对吧?”
2019年5月:“看房子。志强家出首付,写他一个人的名字。我说我也出点,写两个人的。他说不用,他的就是我的。可我还是觉得不对劲。”
2019年6月:“装修吵了好多架。我喜欢简约风,他妈妈非要欧式。最后妥协了,客厅按他妈妈的来,卧室按我的。可这还是我的家吗?”
日记到这里,停了两个月。
再往后翻,是2019年8月,结婚后。
“结婚一个月。累。婆婆每天来,指挥我干这干那。说女人就该做家务,伺候老公。志强不说话,就玩手机。”
“今天又吵架了。因为我没及时给他妈倒水。志强说我不懂事。我哭了,他没哄我。”
“发现志强手机里有和别的女人的聊天记录。很暧昧。我问他,他说是客户,逢场作戏。我想相信他,可是……”
“我想回家。想我爸我妈。可是不敢跟他们说。怕他们担心。”
“今天做了个噩梦,梦见掉水里了。吓醒了,一身冷汗。志强被我吵醒,很不耐烦,说我事多。”
“婆婆又来了,说我肚子还没动静。我才结婚两个月啊。压力好大。”
“跟志强大吵一架。他说我神经质,说我疑神疑鬼。我说要离婚,他冷笑,说离啊,房子是我家的,你什么都分不到。而且你觉得你爸妈丢得起这人吗?”
最后一条日记,是2019年10月5日,距离她出事还有三天。
“撑不下去了。真的撑不下去了。今天婆婆又说我不下蛋的母鸡。志强就在旁边,一句话都不说。晚上问他,他说他妈就那样,让我忍忍。我忍不了了。我想死。”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合上日记本,手抖得厉害。
桂芳坐在我对面,脸色惨白如纸。
“老陈……”她声音颤得不成样子,“小雨她……她受了多少委屈啊……”
我没说话,把日记本紧紧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窗外的天黑透了,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只有风,呜呜地吹,像谁在哭。
第四章 七年
小雨的葬礼后,王志强来过家里几次。
每次来都提着东西,水果,保健品,有一次还提了两瓶酒。坐在沙发上,陪着我和桂芳说话,说些工作上的事,说些无关痛痒的新闻。
他表现得很好。好儿子,好女婿,好丈夫——虽然妻子不在了。
可我看得出来,他眼里没多少真东西。说话的时候,眼神总是飘,看看这儿,看看那儿,就是不跟人对视。坐也坐不安稳,十分钟要换三四个姿势。
桂芳对他不冷不热。他来了,就倒杯水,然后进卧室,关上门。我陪他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爸,您和妈要注意身体。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他总是这么说。
“嗯。”我应一声。
“小雨虽然不在了,但我还是您女婿。以后我给您二老养老。”他说得很诚恳。
我看着他,没说话。
养老?我闺女都没了,要你养什么老?
但我没说出来。我只是点点头,说:“你有心了。”
三个月后,王志强再婚了。
消息是从刘婷婷那儿听说的。她在商场撞见王志强和一个女人逛街,挽着手,很亲密。那女人看着比王志强小,长得挺漂亮。
刘婷婷气得在电话里骂:“小雨才走多久?三个月!他就等不及了!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桂芳做了个梦,梦见小雨在河里喊冷。惊醒后坐在床上哭,哭到天亮。
我去找了王志强。
他新家在另一个小区,更高档。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家居服,肚子微微隆起。
“你找谁?”她问。
“我找王志强。”
“志强,有人找。”女人回头喊。
王志强从里屋出来,看见我,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爸,您怎么来了?快进来。”
我没进去,站在门口:“听说你结婚了,恭喜。”
他笑容僵了僵:“爸,您别这么说。我这也是……生活总得继续,是吧?”
“嗯。”我看着他的眼睛,“生活总得继续。那你继续吧。”
我转身要走,他叫住我:“爸,您等等。”
他回头跟那女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关上门,走出来,在楼道里点了根烟。
“爸,我知道您心里有疙瘩。”他吐出一口烟,“可小雨已经走了。我总不能再打一辈子光棍吧?我还年轻,得有自己的生活。”
“我没说不让你有。”我说。
“那您今天来是……”
“我就想看看,我闺女才走三个月,你就急着娶的新媳妇,长什么样。”我说,“看见了,挺好。比我闺女年轻,漂亮。”
王志强的脸沉下来了:“爸,您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转身往电梯走,“好好过你的日子吧。以后别来了,我家不欢迎你。”
电梯门关上前,我看见他还站在那儿,手指夹着烟,烟头在昏暗的楼道里一明一灭。
从那以后,王志强再没来过。
偶尔会打个电话,逢年过节发条短信。我从不接,也从不回。
桂芳的身体越来越差。心脏出了问题,住了两次院。医生说她是伤心过度,郁结于心。开了药,嘱咐要保持心情舒畅。
可怎么舒畅?
闺女没了,凶手逍遥法外——在我心里,王志强就是凶手。哪怕法律没判,我也认定了。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小雨的脸,还有那条短信:“爸,救我。”
我开始抽烟,抽得很凶,一天两包。桂芳劝我,我不听。她就叹气,背过身去抹眼泪。
我也开始喝酒。以前滴酒不沾,现在每天晚上都得喝二两,不然睡不着。喝醉了,就抱着小雨的照片哭,哭累了,就倒在沙发上睡。
白天我去上班。厂里的活,机械,重复,不需要动脑子。我埋头干,从早干到晚,不让自已有时间想。
同事都知道我家的事,刚开始还安慰几句,后来见我不说话,也就不提了。只是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同情,还有一点躲闪。
我知道他们在背后说什么。
“老陈闺女那事,听说是自杀?”
“不是,意外。掉河里了。”
“可好好的人,怎么会半夜掉河里?我看是心里有事。”
“谁说不是呢。才结婚三个月,唉。”
“王志强都再婚了,孩子都快生了。老陈家可惨了,就这么一个闺女。”
这些议论,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我装作没听见,继续干活。车床轰鸣,铁屑飞溅,噪音大得能盖住一切。
可盖不住我心里那根刺。
那根刺,越扎越深,已经长进肉里,和我的血肉长在一起了。一碰就疼,不碰也疼。
时间过得很快,又很慢。
快的是日子,一天一天,一年一年,转眼就过去了。慢的是心里的痛,一分一秒,时时刻刻,从没减轻过。
桂芳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楼走走,跟邻居说说话。坏的时候,躺在床上,眼神空洞,看着天花板,一看就是一天。
我学会了做饭,学会了熬药,学会了量血压。家里的药瓶越来越多,降压的,护心的,安神的。瓶瓶罐罐,摆满了床头柜。
小雨的房间,我一直没动。她小时候喜欢的毛绒玩具还放在床上,书桌上摆着她的照片,衣柜里挂着她的衣服。桂芳每周都去打扫,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有时候我会进去坐坐,坐在她床上,看着窗外。她喜欢的那棵槐树,春天发芽,夏天开花,秋天落叶,冬天枯枝。一年又一年。
七年。
整整七年。
这七年里,我没放弃过调查。
我找过刘婷婷很多次,问她有没有想起什么新线索。她从一开始的积极配合,到后来的敷衍,到最后,看见我就躲。
“陈叔叔,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最后一次,她在电话里说,声音里带着哭腔,“您别找我了,行吗?我也有我的生活。”
我找过小雨的同事。可七年过去,公司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早就没人记得陈小雨是谁了。
我去过清水河无数次。坐在那个长椅上,就是监控里小雨最后坐过的那个长椅。一坐就是一下午,看着河水缓缓地流,看着岸边的柳树发了又枯,枯了又发。
我想象那天晚上,小雨坐在这里,在想什么。她那么怕水,为什么要往河边走?她给我发那条短信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她最后看向河水的时候,是绝望,还是解脱?
没有答案。
只有风,只有水,只有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人记得,七年前,这里淹死过一个二十四岁的姑娘。
我也找过警察。
每年都去,去同一个派出所,找同一个李警官。他后来调走了,我就找接手的警官。给他们看那条短信的照片,给他们看小雨的日记,告诉他们我的怀疑。
他们的反应都一样。同情,但无奈。
“陈叔叔,您的心情我们理解。但案子已经结了,是意外。”
“您提供的这些,只能说明您女儿婚姻可能不幸福,不能证明是他杀。”
“没有新证据,我们不能重启调查。”
“您还是节哀顺变,好好生活吧。”
好好生活。
怎么好好生活?
我闺女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杀她的人——在我心里,王志强就是杀她的人——娶了新老婆,生了孩子,住着大房子,开着好车,过得风生水起。
我却要好好生活?
我办不到。
第七年,桂芳走了。
走得突然。早上还好好的,喝了碗粥,说想去看看小雨。我说等我休息日陪她去。她说不用,自己去就行。结果在公交车上,心梗发作,送到医院已经没气了。
医生说是急性心肌梗死。诱因可能是情绪激动。
我知道她为什么激动。那天是小雨的忌日。农历十一月初三。
我又一次成了孤家寡人。
处理完桂芳的后事,我坐在空荡荡的家里,看着墙上挂着的两张遗像。一张是小雨的,一张是桂芳的。母女俩都在笑,笑得真好看。
我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我把小雨的日记本找出来,把那条短信的照片打印出来,把所有我认为可疑的线索,一点一点整理好,装进一个文件袋。
然后我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上桂芳去年给我买的那件新衬衫——一直没舍得穿。
镜子里的老头,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脸上全是褶子。可眼睛很亮,亮得吓人。
我拿起文件袋,走出家门。
2026年3月13日,农历丙午年正月廿五,上午九点零七分。
我推开了派出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