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昌怡
(武汉大学社会学院研究生)
“60多岁种田,边攒钱边补贴子女;70多岁种点园子、口粮田,靠自己原来攒的养老钱;80多岁靠子女照顾,坐着吃。”
如果将60岁作为养老的起点,除去患有重大疾病或其他特殊情况以外,农村老人从60岁到75岁左右基本依靠土地自养。只要还有劳动能力,除了能获得经济收入、维持生活开支,还能在劳动中安排生活、体验生命价值。农村中低龄老人的养老大多有保障。相较而言,高龄老人的劳动与自理能力迅速衰退,物质、精神、照料层面的养老需求更迫切。他们的生命阶段有两个重要节点,一是丧偶,二是失能。由此在高龄老人内部形成差异:若配偶健在,这部分老人虽然身体衰退,生活质量、精神状况和照料都还有保障。一旦丧偶,高龄老人就会面临生活不便、精神孤独、意外事件频发等状况,心理负担加重。而进入失能半失能阶段后,子女便承担起丧偶老人的照料责任。
相较于丧偶前稳定的生活状态,和失能后明确的家庭责任,从高龄丧偶到彻底失能之间是多重弱势不断积累的过程。在此阶段,老人的生活质量下降,一天不如一天;又因为能勉强自理,缺少向子女提出请求的合法性。只能靠自己慢慢捱。这部分老人数量庞大、状况堪忧,目前却较少被关注。
生活不便
随着行动能力下降,生活小事也无能为力。诸如做饭、洗衣服、上厕所等,事虽小,却极影响老人的生活质量。在农村调研常常看到这些景象:
老人坐着椅子做饭,做一会儿歇一会儿,一顿饭要做几个小时;洗了的衣服拧不干,拧干的衣服又挂不起,“腰直不起来,晾衣架都掰断”;索性不洗衣服一直穿,整天脏兮兮;双手无力,指甲常年不剪磨破袜子、硌伤皮肤。农村老人的住宅多为旱厕,半夜出门上厕所也极为困难,“天黑怕摔跤,蹲下怕跌倒,穿裤子死都穿不好。”
“活着”和“高质量、有尊严地活”之间存在着鸿沟,不仅在于生活状态,更影响着老人对生命的感知。正是在靠自己过一种安全、舒适、体面生活的过程中,老人能获得对生活的掌控感,对活着的确信。但他们迟早会进入一种弱自理状态——饿了吃不上、脏了洗不了、上个厕所都担惊受怕。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自然老化的必然结果。面对一件件小事的无力,让农村高龄老人的生活质量直线下滑,生活秩序逐渐坍塌。活得没尊严,就会产生对自身生命的厌弃。他们常常将“没用”、“不是个人”挂在嘴边。Y镇A村一个老人说,“死了好,死了不愁吃不愁穿,还热乎。”
精神孤独
对于中低龄老人,种地作为一种生活内容。当有事可干,时间就好打发。而丧失劳动能力、不再种地后,老人的生活失去主要内容。 “两眼一睁,就开始想今天怎么捱。” 大把时间需要填满,农村高龄老人期待集体的、消遣性的、打发时间的、成本不高的娱乐方式。只要有伴,说说话都喜欢。而目前农村自发的娱乐活动,大多排斥高龄老人。
比如笔者调研村,中年妇女经常组织到村委会跳舞,老人却因为腿脚不便难以参与。村里还盛行打牌,一位老人跟着打了场牌,输了四百块钱怄得三天没吃饭。还有许多老人甚至连看牌都不敢看,“人老了别人厌弃你,他不胡牌就怪你看了。”
偌大一个湾子,老人大多数时候不去到处逛,情愿在自家门口干坐,偶尔找组里其他老人聊天。被排斥在村庄的公共空间和娱乐生活之外,加剧了老人的精神孤独。随着配偶离世、同龄人相继离世,高龄老人的时间变得更加沉重难熬。孤独弥散在日常生活中。没人说话,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憨坐。“一个人吃饭吃得掉眼泪”,“每天都孤单,除非自己睡着了”。时间一长甚至产生等死的心态:“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Y镇A村二组老人钟姓老人85岁,老伴2025年5月过世。钟老人腰疼、腿脚不方便。81岁时种园子摔过一跤,摔断两根肋骨,从此以后不再种园子。25年8月和本组朱姓老人(85岁)在村里散步,走去了走不回来,打电话让儿子接回来的。后来就再不敢走远,哪里都去不成。周边也没人——两户邻居,一户两个老人都死了,子女都在外面打工;一户女老人被子女接到城里了。钟老人每天早上六七点起床做早饭,吃完就开始“憨坐”。中午吃点饭,吃过饭又坐,坐到天黑。“搞什么也搞不成,没什么能干”,“没读过书,电视看不懂;老伴在的时候他看得懂”。坐着的时候想什么?“什么也不想,就是想死,活着没意思”。六点钟天就黑,天黑了最难熬。“周边一个人都没有,怎么不怕呢?”天一黑就关门,躺在床上又睡不着,“老伴走了,把我一个人丢下,我蛮孤单”,每天晚上想起来就哭,天天哭。“死了给子女减轻负担,现在他们天天来看,死了他们少点麻烦。”
意外风险
高龄老人的身体机能全面衰退,调研中发现有过突发心梗、脑梗、晕倒、摔跤经历的老人不在少数。丧偶后,意外发生又缺少及时的发现与帮助。一次事件就可能引发系列连锁反应,甚至导致死亡。
Y镇A村二组杨姓老人,80岁。一次在田里捡谷子,站不稳往前扑,摔在地上爬不起来,趴了两个小时。有人路过才发现,帮忙送去医院检查。老人摔断三根肋骨。
一组钟姓老人,84岁。晚上睡觉滚下床,靠自己爬不起来。喊人没人应,跪了半夜。儿子早上起来才发现,说“幸好被开水瓶挡住,骨头没摔断,才保住一条命”。
八组赵姓老人,82岁。丧偶,住在小儿子家对面。晚上洗澡,倒水的时候滑倒,脸摔流血。衣服打湿爬起不来,喊人没人应(儿子儿媳刚好到城里去)。老人自己爬着找了一床被子,在地上盖着睡了一夜。第二天好转,能爬起来了,才找邻居给子女打电话。
面对意外风险有两种选择。要么一天到晚坐着,什么也不干。未知的危险将高龄丧偶老人牢牢束缚在家里甚至床上。他们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哪都不去就不会摔跤。”然而不干就弄不到吃、弄不到喝,被逼无奈,大多数老人即使有风险也不得不继续生活。Y镇B村有老人种菜园每天都摔,摔了自己坐一会儿又起来。摔了又起,起了又摔。不干活不行,没钱买菜。对农村高龄丧偶老人而言,生活的每分每秒都可能突发脑梗、摔跤、晕倒,没人发现、毫无预兆地死亡。在每一件小事中与死神搏斗。运气好,自己还能挣扎着醒过来、爬起来,继续干活;运气差一点,跪着、趴着、昏迷着等其他人发现,少则三五个小时,多则一整天、一整夜;再差一点,一次意外无人发现,生命就结束。在生命面前的完全被动、剥夺了老人对生活的最后一丝“可控感”。被迫接受一次次意外,每一次都担惊受怕又劫后余生。“意外”引发了老人最深刻的不安全感、脆弱和无助。对失控的恐惧远比疼痛本身更可怕。老人的心态可能从消极的“等死”,转变为一种主动的“盼望解脱”,只有死亡才能结束痛苦。
高龄丧偶到彻底失能之间很长的时段内,养老具有很强的模糊性。老人勉强能自理,子女很少参与养老。因为没有出问题,很难提出要求,更没有要求子女回来照料的正当性。什么时候能够得到子女赡养,老人心里没底,过一天算一天。直到老人失能半失能,这种模糊性才算被打破。出问题才形成客观标准,子女放弃让老人单独生活的想法,承担照料责任。然而也正是在高龄丧偶到彻底失能之间的阶段,老人生活质量低、风险高;行动能力下降、精神孤独。活着只是活着,一天不如一天。Y镇B村一个农民说,“没有质量的生命,只有长短,没意义。”在此阶段,老人容易感到空虚无助、自我厌弃和无意义感,从“等死”发展到“盼望解脱”。许多极端事件正是发生在这个阶段。不过死亡只是结果,甚至是解脱。重要的还有在此之前老人的低质量生活。痛苦煎熬、没有尊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从高龄丧偶到彻底失能之间,生存之上,老人还想要活得安心、有尊严,生活有内容、闲暇有去处。养老不仅是在“冻不死饿不死”的层面。老人需要、也应该过上“高质量、有尊严”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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