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队辈分各论各
贾洪国
退伍离开部队36年了,当我坐在家里悉心拜读着西藏战友的“回忆录”,那些带着硝烟与汗渍气味的往事,便不由分说地涌了上来——“叔叔”、“阿姨”、“老哥”、“嫂子”……它们不再是简单的称谓,而是一把把生了锈却依旧灵光的钥匙,旋开了一扇通往1985年军旅往事的门。
我的二姐夫是一名70年代的铁道兵,参加过成昆铁路的修建。我接到入伍通知书那天,已当上村支部副书记的他,叼着烟卷,眯眼看了我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句:“部队也是讲辈份的,虽然辈份有点乱,到了部队看看老同志是怎么叫人的,千万别叫错了。”
这话像一颗未泡开的胖大海,干涩地滑过耳际,我没品出什么滋味。直到我背着背包,在乡亲们敲锣打鼓的欢送里,懵懂地进入绿色军营,亲历见闻军队生活后,姐夫的“部队辈份警告”,忽然觉得有了重量,沉沉地压在心口,成了一个待解的谜题。
![]()
A
还记得当兵前,我在镇中心校读书,路上见到穿军装的,总会条件反射般蹦出一句“解放军叔叔好”。入伍后,第一次请假到临时集训地大邑安仁的街上时。迎面走来几个腋下夹着书本、谈笑风生的年轻人,看模样是附近大学的学生。他们看见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脸上绽开真诚而尊敬的笑容,满耳朵都是大学生们真诚的“解放军叔叔”——好家伙,几天工夫我就长了一辈!
几天前,我不还是那个追着军装喊“叔叔”的中学生么?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了别人口中的“叔叔”?那身军装,竟像电影里的蒙太奇,将少年时光急速压缩、沉淀,转眼间便将你推入一个更沉稳、更需负责的年纪。进藏的闷罐车车厢里,我将这窘事当笑话讲出,顿时爆发出粗犷快活的笑声,比李伯清的散打评书还有笑点。一个河北籍的战友拍着大腿,嗓门洪亮:“这叫啥?这叫‘军装让人成熟’”!
![]()
B
真正让我领略部队辈分玄学的,是在特务连侦察排那会儿。
记得我受命去张副团长家送一份文件。我整理好军容,在门外喊了“报告”。开门的是副团长的爱人,一位看起来颇为利落的中年妇女,眉眼间还留着些许风霜痕迹,但总体精神,观之面貌,大约比我们这些新兵蛋子大不了十来岁。我脑子里飞快闪过连队老兵的“教诲”:见了首长家属,年轻些的叫“嫂子”,显得亲切;年长些的叫“阿姨”,以示尊敬。眼前这位,显然属于“嫂子”的范畴。于是,我立正,敬礼,声音洪亮而清晰地喊道:“嫂子好!我是侦察排的小贾,来给副团长送文件!”
自认为礼节周全,谁知,“嫂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倏地掠过一丝清晰的不悦,甚至是……恼怒?她没接我双手递上的文件,只轻“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砰”地一声带上了门。留我一人,捧着文件,真想找个地缝钻下去。
回连队的路上,恰好碰见警卫班长老胡,一位服役第五年的老大哥,人情练达。我把刚才的遭遇一五一十地给他说了。胡班长诧异地瞪大眼,随即忍不住,指着我的鼻子,笑得弯下腰去,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呀你呀,小贾!”他好不容易止住笑,抹着眼角,“这回可马屁拍在马腿上了!张副团长这位爱人,是早年从农村老家随军出来的,最讲究个‘资历’和‘辈分’。她跟着副团长南征北战吃了不少苦,就稀罕当个‘老辈子’,觉得‘嫂子’那是平辈甚至小辈的叫法,把她叫年轻了,心里不痛快!你得叫她‘阿姨’,她才觉得受尊重,心里舒坦!”
我恍然大悟,继而又生出新的困惑:“可是班长,她家那个十来岁的小儿子,见着我们这些兵,都叫‘叔叔’啊!这……这辈分怎么论的?”
班长一副“你小子还嫩得很”的表情,摇摇头:“部队里,有些辈分是各论各的。在首长家里,你是兵,她是首长家属,是‘阿姨’;她儿子眼里,穿军装的都是父辈,是‘叔叔’。这两套系统,并行不悖!慢慢学吧,这里头的学问,深着呢!”
![]()
C
如果说张副团长家只是入门级考验,那后来的经历才是真正的“辈分迷宫”。
第二年我借用到宣传口帮助工作,开始从事新闻报道稿件的采写,按当时规定,稿件需要签发审核,并加盖公章才能邮寄到报社。一天,采写了一篇亚东县地方稿件,于是去县委办公室审核盖章。
办公室坐着个娃娃脸姑娘,一见我进门就站起来:“叔叔好!”正办着事,团长电话来了:“侄女啊……”原来这是团长亲外甥女。姑娘挂了电话笑眯眯说:“叔叔,等会儿我搭您车回团部。”
我忍不住打趣:“你叫我叔叔,可团长让我们叫你舅妈‘嫂子’,新兵叫你舅妈‘阿姨’——咱们这关系算怎么个算法?”
姑娘眨眨眼:“舅舅交代了,见了穿军装的都叫叔叔。”
后来从团长老乡那儿听说真相:团长这是防患于未然,生怕小姑娘和年轻军官看对眼,用“叔叔”这称呼筑起一道防火墙。您说这招绝不绝?
![]()
D
暑假时更热闹。宣传股张干事的堂妹来部队玩,这姑娘大概武侠小说看多了,见到军装就自动触发“叔叔”称呼。
尴尬的是某天我和张干事并肩走,小姑娘迎面而来——先冲我甜甜一句“叔叔好”,转头对堂哥自然一声“哥哥好”。张干事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我在原地体验着“辈分分裂”。
最绝的是有位干事父亲来队。我按常规喊“叔叔”,这位老退伍兵连连摆手:“别,咱们是战友,我大不了你几岁,叫老哥!”
他儿子在旁边乐了:“爸,他叫我‘陈哥’,你让他叫你‘老哥’,那我该叫他啥?”老爷子大手一挥:“部队有部队的规矩,咱们按家里的来——各叫各的!”
得,那天下午我同时拥有了“战友老哥”“陈哥的同事”和“叔叔”三重身份。
![]()
E
如今离开部队多年,这些“乱辈”往事成了战友聚会的必讲段子。只是偶尔在深夜想起,那些混乱称呼背后,藏着的是一代人特殊的相处智慧——
在“叔叔”“阿姨”“老哥”“嫂子”的随机切换中,我们学会了什么时候该严守规矩,什么时候该流露温情。就像那位坚持让我叫“老哥”的退伍父亲,他打破的是辈分桎梏,守住的是战友情分。
前几天和老连长视频,他小孙女在镜头前奶声奶气喊我“爷爷”。连长在那边笑:“听见没?在部队你是新兵蛋子,现在都当爷爷辈了!”
我笑着笑着忽然眼眶发热。是啊,时光终究给所有人排好了辈分。只是在我心里,永远留存着1985年新兵时的奇遇,至今还在努力分辩着该叫“嫂子”还是“阿姨”,还在为一声“解放军叔叔”偷偷欢喜。
从小贾到老贾,再到贾爷爷,时光的公平和极速,让人感到人生的短暂。那些乱哄哄、暖融融的部队辈分啊,原来是我们青春最可爱的注脚。
![]()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贾洪国:1968 年生人,西藏军旅五年,双流县报记者十年。出版有个人文学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迹 》 《 风兮雨兮》。近年来,主要精力用于采写《寻访战友故事集》,目前已完成了《军旅宥坐——寻访战友故事集》两册,50万字已汇编成书。因为“人在变老,军旅的记忆却永葆青春!”把文字当成爱好经营,把生活当成诗意品味,一念花开,一念云起,在时光中拈花微笑,能穿透岁月漫漫的尘埃。
![]()
作者:贾洪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