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儿无女病倒后,弟弟妹妹争着要给我“养老”,就为那老宅和存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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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吴德祥躺在病床上,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但他听得见。

走廊里,脚步声纷至沓来。

门被推开了,一股混杂着香水、汗味和食物气息的风涌进来。

弟弟的声音,妹妹的声音,还有更多年轻些的、陌生的声音。

病房忽然变得很挤。

有人握住了他枯瘦的手,掌心潮湿。

“哥。”

“大哥。”

两句话几乎同时响起,语调是排练过般的恳切。

接下来的话,也像商量好了似的。

“您把家产留给我儿子,让他给您养老,不是更好吗?”

另一道声音紧接着跟上,连用词都大同小异。

只是把“儿子”换成了“外孙”。

吴德祥的指尖,在被子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仍旧闭着眼。

滴答,滴答。

监护仪的声音,平稳得有些残酷。



01

深秋的清晨,天刚蒙蒙亮。

湿冷的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流动。

吴德祥像往常一样,拎着那把用了十几年的旧铝壶,走到院子的水龙头前接水。老宅是父母留下的平房,带个小院,墙角那棵香椿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白的天。

他蹲下身,拧开水龙头。

锈蚀的管道发出沉闷的呜咽,水流细小断续。

就在他等着接满一壶的时候,一阵剧烈的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发黑。

铝壶“咣当”一声掉在水泥地上,水溅湿了他的裤脚和布鞋。

他下意识想扶住旁边的墙壁,手却抓了个空。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膝盖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最后的意识里,是隔壁周建军家院子传来的开门声,还有老周那带着浓重乡音的惊呼:“老吴?老吴!你这是咋了!”

再次有知觉时,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刺鼻的气味。

耳边是仪器规律的鸣响,还有模糊的人声。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野里是一片晃眼的白。

“醒了醒了!”一个陌生的、年轻的女声喊道。

很快,一张布满皱纹的方脸凑了过来,是周建军。老周的眉头拧成疙瘩,眼睛里全是血丝。“你可算醒了,吓死个人!”

吴德祥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来,拿着小手电照了照他的瞳孔。

“急性心肌梗死,送来得还算及时。”医生的语气很平静,“不过情况不太乐观,冠状动脉堵塞严重,需要进一步检查,准备手术。”

吴德祥听清了。

心肌梗死。不太乐观。

这些词离他很远,又很近。

他缓缓转动眼珠,看向窗外。透过玻璃,只能看到对面楼房的一角,和一小块铅灰色的天空。

周建军握住了他没打点滴的那只手。

那只手粗糙,温暖,微微发抖。

“别怕,老吴。”周建军的声音压得很低,“有我在呢。”

吴德祥轻轻合上眼。

他没什么好怕的。

只是突然想起,院子里的水龙头还没关。

不知道那壶水,接满了没有。

02

住院的日子,时间变得很慢。

白天和黑夜的界限模糊了,被护士查房的灯光和仪器的声响切割成一段一段。

吴德祥住的是三人间,靠窗的位置。另外两张床的病人都有家属轮流陪着,吃饭,说话,看电视,病房里总有些热闹的声响。只有他这边,大多数时候是安静的。

常来的只有周建军和社区那个姓蔡的姑娘。

老周几乎每天都来,有时提个保温桶,里面是家里熬的小米粥或者烂糊面条。

他拉把椅子坐在床边,话不多,就看着吴德祥慢慢喝。

喝完了,收拾干净,再坐一会儿,然后拍拍吴德祥的手背,说“明天再来”。

蔡玉莲是社区的工作人员,三十来岁,做事利落。她隔一两天来一次,帮忙问问医生情况,处理些住院手续,或者带点水果。她话也不多,但眼神温和,做事周到。

吴德祥清醒的时候,就望着窗外发呆。

窗外没什么风景,就是一堵墙,墙缝里长着几茎枯草。

偶尔,他会低声跟周建军或者蔡玉莲说几句话。

说的也不是病情。

“老宅院门……好像没锁。”

“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皮盒子,钥匙在五斗橱右边抽屉,用橡皮筋扎着。”

“香椿树……该修枝了,不然明年发不好。”

都是些琐碎的小事。

周建军每次都点头,说“记下了,放心吧”。

蔡玉莲则用本子认真记下来,一条一条核对落实。

有一天下午,阳光难得地透过玻璃,在吴德祥白色的被子上投下一块晃动的光斑。

他眯着眼看了很久。

蔡玉莲正在旁边给他削苹果,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下来。

“蔡主任。”吴德祥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蔡玉莲停下动作,抬眼看他。

“我妹妹……”吴德祥顿了顿,“夏莲。你有她的电话吗?”

蔡玉莲点点头:“有的,社区登记了紧急联系人。要告诉她吗?”

吴德祥沉默了一会儿。

光斑在他手背上移动,暖洋洋的。

“先不用。”他说。

然后又看向窗外,不再说话。

苹果削好了,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插上牙签。

吴德祥一块也没动。

那天晚上,他梦见了那棵香椿树。

不是冬天光秃秃的样子,是春天,嫩芽紫红紫红的,一簇一簇,在风里轻轻摇晃。

母亲站在树下,拿着带钩子的长竹竿,仰头去够。

他和小妹在下面捡,捡满一篮子,嫩芽的香气沾了满手。

弟弟广才那时候还小,摇摇晃晃地跑过来,伸手就要抓篮子里的香椿。

小妹护着篮子躲开,笑着喊:“不给!这是给爹下酒的!”

母亲也笑,说:“别闹,都有,都有。”

梦里的阳光很亮,亮得晃眼。

吴德祥在半夜醒来。

病房里很暗,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透进来一点。

隔壁床的老人发出沉重的鼾声。

他静静躺着,手搭在胸口,感受着那里缓慢而费力跳动的心脏。

香椿芽的香气,好像还隐约能闻到。



03

妹妹邓夏莲是三天后来的。

不是一个人来的。

门被推开时,吴德祥以为自己眼花了。

呼啦啦进来一大群人,瞬间把病房塞得满满当当。

走在前头的是妹妹夏莲,六十多了,头发烫成小卷,染得乌黑,穿着件枣红色的羊毛衫,臂弯里挎着个鼓囊囊的皮包。

她身后跟着妹夫胡刚,个子不高,有点发福,提着两个大大的果篮。

再后面,是外甥女胡美玲,一个四十岁左右、眉眼和夏莲很像的女人,穿着时髦的短外套。

胡美玲手里牵着两个小男孩,一个七八岁,一个四五岁,都穿着整齐的校服,小脸上带着好奇和一点怯生。

最后面还有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应该是美玲的丈夫,沉默地拎着一箱牛奶。

“大哥!”邓夏莲人还没到床边,声音先到了。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吴德祥露在被子外的手,“我的大哥哟!怎么病成这样了也不说一声!要不是社区小蔡打电话,我们还蒙在鼓里呢!”

她的手很软,但握得很用力,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

吴德祥被她晃得有点晕,轻轻抽了一下手。

邓夏莲顺势松开,转身从胡刚手里接过一个果篮,放在床头柜上。“你看你,一个人住,也不知道爱惜身体。这病啊,就是操心操的!”

胡刚也凑过来,喊了声“大哥”,然后搓着手站在一边。

两个孩子被胡美玲推上前,小声叫“舅公”。

吴德祥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点了点头,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快,给舅公剥个香蕉。”邓夏莲指挥着大一点的外曾孙,又转头对吴德祥说,“大哥,你别担心,有我们呢。这不,我们一大家子都来了。”

她挨着床沿坐下,开始絮絮地说起来。

说胡刚退休了,现在每天打打太极拳;说美玲工作忙,两个孩子都是她帮着带;说小外曾孙学习不错,刚拿了朵小红花。

语气热络,眉眼带笑。

但吴德祥听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累。

他闭上眼睛。

邓夏莲的话停顿了一下,然后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大哥,你是不是累了?你看你这病……医生怎么说的?以后可怎么办哟。”

她叹了口气,那叹息又长又重。

“咱们爹娘走得早,就剩咱们兄妹三个了。广才那边……唉,你也知道,他那媳妇不是个省油的灯,指望不上。”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大哥,有些话,咱当妹妹的得替你想。你这以后,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端茶倒水,伺候床前。我们呢,是亲姊妹,可我也这把年纪了,力不从心啊。”

吴德祥仍旧闭着眼。

监护仪的滴答声,在突然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美玲家的老大,轩轩,你见过的,多乖的孩子。”邓夏莲的声音更低了,语速却快了些,“跟你亲。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愿意,让轩轩给你当孙子,名正言顺的。孩子以后孝敬你,给你养老送终,你这房子、还有那些积蓄,也有个着落,留给自家人,总比便宜了外人强,你说是不是?”

吴德祥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回答。

胡美玲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邓夏莲立刻收住话头,转而笑道:“你看我,净说这些。大哥,你先好好养病,别的都不用想。我们常来看你。”

她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家常,然后起身,招呼一家人离开。

出门前,她细心地替吴德祥掖了掖被角。

走到电梯口时,正好碰见提着保温桶从电梯里出来的于冬花。

两个女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一下。

于冬花脸上瞬间堆起笑:“哎哟,夏莲姐,你们也来了?”

邓夏莲也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是啊,来看看大哥。你们这是?”

“我给大哥送点吃的。”于冬花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桶,目光扫过邓夏莲身后的一大家子,笑容深了些,“还是你们热闹。我们家人少,就广才、我和小洁,比不了。”

“人多有人多的好,人少有人少的好。”邓夏莲语气淡淡的,“行了,不耽误你,快去吧,饭该凉了。”

两人客气地点点头,擦肩而过。

电梯门合上,向下运行。

邓夏莲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了。

胡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胡美玲小声问:“妈,二舅妈他们……”

“听见了?就他们那三口人。”邓夏莲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心思倒是活络。你大舅那点东西,谁也别想独吞。”

04

于冬花推开病房门时,脸上还带着在走廊里残留的笑意。

“大哥!”她声音清脆,快步走到床边,“今天好点没?我给你熬了鸡汤,撇了油的,医生说能喝一点。”

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手脚麻利地打开盖子。

浓郁的鸡汤香味飘散出来。

吴广才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提着一袋苹果。他比吴德祥小七八岁,两鬓已经斑白,背微微有些驼了。他走到床边,叫了声“哥”,然后把苹果放在地上,显得有些局促。

最后进来的是侄子吴高洁,二十出头,穿着件格子衬衫,头发有点乱。他站在门口附近,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视线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才低声叫了句“大伯”。

吴德祥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弟弟身上。

广才看起来老了很多,眼神躲闪,不太敢和他对视。

“大哥,趁热喝点。”于冬花已经盛了一小碗鸡汤,小心地吹了吹,用勺子喂到吴德祥嘴边。

吴德祥自己抬手想接碗:“我自己来。”

“哎,你别动,手上还打着针呢。”于冬花避开他的手,坚持把勺子递到他唇边,“我来我来,你躺着就行。”

吴德祥只好微微张口,喝了一勺。

汤确实熬得不错,温热,清淡。

于冬花一边喂,一边说话:“广才昨天一晚上没睡好,惦记着你。小洁也是,非要跟着来。这孩子,看着闷,心里有数。”

吴高洁靠在墙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吴广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搓了搓手,干巴巴地说:“哥,你好好养病,钱的事别操心。”

于冬花立刻接话:“是啊大哥,有我们呢。虽说我们家也不宽裕,但怎么着也不能让你在医院为难。”她喂完最后一口汤,用纸巾擦了擦吴德祥的嘴角,语气更加温软,“大哥,你看你这一病,身边没个人,多叫人不放心。我和广才商量了,以后我天天来给你送饭,陪着你。”

吴德祥看着她,没说话。

于冬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身去收拾保温桶。

吴广才这时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拿出手机,对着窗外拍了张照片。

然后又转过身,镜头似乎无意地对准了病床和周围的医疗设备,又按了几下。

“你拍什么呢?”于冬花问。

“没、没什么。”吴广才收起手机,走回床边,“就拍一下医院,回去跟……跟亲戚说说情况。”

吴德祥闭上了眼睛。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于冬花和吴广才又待了一会儿,说了些话,大多是于冬花在说,吴广才偶尔附和两句。吴高洁始终没怎么开口,只是在于冬花的示意下,过来给吴德祥倒了杯水,动作生硬。

临走时,于冬花俯身,帮吴德祥整理了一下枕头。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喷在吴德祥耳畔:“大哥,我们都打听过了,老宅那片,快动了。你这身体……得早做打算。小洁是你亲侄子,流着老吴家的血。让他给你摔盆扛幡,名正言顺,东西也不落外人田。你想想,啊?”

她拍了拍吴德祥的手背,直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爽朗的笑:“大哥,我们明天再来。想吃什么,给我发信息。”

一家三口离开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消毒水的味道盖过了鸡汤的香气。

吴德祥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一小块水渍的痕迹。

他想起很多年前,广才结婚的时候。

新娘子于冬花穿着红衣服,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给长辈敬茶,嘴特别甜。

母亲拉着她的手,说:“好,好,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那时候,香椿树正发芽。



05

周建军是晚饭后来的。

他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洗干净的饭盒。

“我老伴包的馄饨,白菜猪肉馅,你尝尝。”他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在椅子上坐下,仔细看了看吴德祥的脸色,“今天看着还行。那两家……都来过了?”

吴德祥“嗯”了一声。

周建军撇了撇嘴,没再往下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想起是在医院,又塞了回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

“老吴。”周建军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犹豫,“有件事……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吴德祥转过头看他。

周建军往前凑了凑,几乎耳语:“就你们家老宅那片儿,风声越来越紧了。我儿子在规划局,听他说的,测绘的人都去好几回了。方案快定了,补偿……听说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吴德祥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

“三百个?”周建军收回手,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只多不少。老宅面积不小,又是临街。不少人盯着呢。”

他说完,看着吴德祥。

吴德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角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一些。

他慢慢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那片被灯光映成暗红色的夜空。

“老周。”他声音很轻,有些飘忽,“你还记得……咱们年轻那会儿,在乡下教书的时候吗?”

周建军愣了一下,点点头:“咋不记得。破教室,土坯墙,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孩子们冻得手通红,还咧着嘴笑。”

“是啊。”吴德祥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个极淡的笑,“有个孩子,叫春生。家里穷,大冬天穿个单衣来上学,脚上裂的口子,血糊糊的。我给他拿了双旧棉鞋,他死活不要,说‘老师,你留着穿’。”

周建军叹了口气:“那孩子……后来好像跟他爹出去打工了?”

“嗯。”吴德祥的声音更低了,“再没回来。”

病房里又陷入沉默。

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响。

过了很久,吴德祥才再次开口:“那棵香椿树,是我爹娶我娘那年种下的。”

周建军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我娘说,香椿发芽早,是报春的菜。再穷的年景,有了它,就能闻到春天的味儿。”吴德祥顿了顿,气息有些不稳,“我爹走得早,娘一个人拉扯我们三个。最难的时候,就靠卖香椿芽,换点盐,换点粮。”

他停了下来,胸口微微起伏。

周建军伸手,轻轻按住他枯瘦的手腕。

“都过去了,老吴。”

吴德祥缓缓闭上眼睛。

他太累了。

那些遥远的、带着香椿气味的记忆,和眼前消毒水冰冷的现实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一种钝重的无力。

三百个。

他想起夏莲手上粉色的蔻丹,想起于冬花精明闪烁的眼睛,想起广才偷偷拍照时颤抖的手指。

也想起春生那双裂口的脚,和孩子们冻得通红却笑着的脸。

监护仪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无限放大。

周建军坐在昏暗里,看着老友苍白消瘦的侧脸,眉头紧紧皱着。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把手收了回来。

06

后半夜,吴德祥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而艰难。

胸口像压了块巨石,每一次吸气都扯着疼痛,冷汗瞬间浸透了病号服。

他挣扎着想去按呼叫铃,手指却虚弱得抬不起来。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仪器鸣响声变得尖锐、混乱。

黑暗如同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吞没。

最后一点意识里,他似乎听到走廊里传来慌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大声喊“医生”,有轮床快速滚过的声音。

然后,一切都沉入了无边的静寂。

再次恢复知觉,他感到喉咙里插着什么,很不舒服,呼吸也不是自己的节奏,而是被一种规律的机械力量推动着。

眼前是监护病房特有的柔和光线,身上连着更多的线和管子。

他想动一动手指,发现毫无力气。

一个护士的身影出现在视野边缘,检查了仪器,又低头看了看他,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不是医生护士。

门外走廊的灯光透进来,映出外面影影绰绰的人影。

很多人。

压低了的、却又因为激动而显得尖利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

“……凭什么他们先进去?我们是亲妹妹!”

“你小点声!这是医院!”

“小什么声?我大哥在里面生死不明,你们倒好,在这里分起家来了?”

“谁分家了?邓夏莲你说话注意点!我们是担心大哥没人照顾!”

“担心?我看是担心房子吧!”

“你!”

“都别吵了!”这是周建军粗哑的吼声,带着压抑的怒气,“老吴还没死呢!”

外面安静了一瞬。

随即又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被困住的蜂。

吴德祥听出了夏莲的声音,广才的声音,于冬花拔高的调子,还有胡刚试图劝解的含混话语。

很多陌生的、年轻的声音混杂其中。

他的目光投向天花板。

白色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喉咙里的管子让他无法吞咽,一种生理性的恶心泛上来。

但他只是静静躺着,听着外面那些关于他、关于房子、关于“以后”的争执。

那些声音忽远忽近,有时清晰得刺耳,有时又模糊成一片噪音。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眼睛已经看不清了,却还努力睁大。

“德祥……你是大哥……要护着弟弟妹妹……”

他点了点头。

母亲的手才慢慢松开,嘴角似乎有了一点笑意。

护着。

他护了一辈子。

供弟弟读书,给妹妹置办嫁妆,父母走后,老宅留给了他,他也觉得理所当然,自己是大哥。

广才结婚缺钱,他拿了积蓄。

夏莲的孩子生病,他跑前跑后。

他自己呢?没结婚,没孩子。年轻时有人介绍,总说“不急,等弟弟妹妹都安顿了再说”。后来,就真的不用急了。

香椿树一年年发芽,一年年变老。

他也一样。

外面的争执似乎暂时平息了,或者转移到了更远的地方。

走廊里安静下来。

只有仪器的声音,平稳,冷酷,标示着一个生命还在勉强维持。

护士又进来了一次,调整了一下输液的速度。

她看了看吴德祥睁着的眼睛,俯下身,声音很轻:“吴老师,别担心,手术很成功。现在在监护室观察,没事的。”

吴德祥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她。

护士对他笑了笑,尽管隔着口罩,只能看到弯起的眼睛。

那笑容很短暂,却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干净的温暖。

护士离开后,吴德祥重新看向天花板。

他忽然觉得,母亲那句话,或许还有别的意思。

只是他明白得太晚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透出一点蟹壳青。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带着它所有的、未知的喧嚣。



07

在监护病房又待了两天,情况稳定后,吴德祥被转回了普通病房。

还是原来那个靠窗的床位。

只是这次,气氛截然不同。

得到消息的吴广才一家和邓夏莲一家,几乎是前后脚赶到了医院。十几口人把不大的病房挤得水泄不通,连门口都站满了。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低声呵斥。

空气浑浊闷热,混合着各种体味和香水味。

吴德祥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鼻子里还插着氧气管。他微微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白色被子上的、布满针眼和淤青的手背。

没有人说话。

一种奇怪的、紧绷的寂静笼罩着病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急切,有算计,有不安,也有躲闪。

最终,是邓夏莲先动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来到床边,脸上早已换上浓浓的关切和悲伤。

“大哥,”她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你可吓死我们了。这几天,我们没睡过一个好觉,就盼着你挺过来。”

她伸出手,想握住吴德祥的手。

吴德祥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邓夏莲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还是轻轻覆了上去。“你看你,遭这么大罪。以后可怎么办啊。”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快速扫过身后的胡美玲和两个外曾孙。

胡美玲轻轻推了推大儿子轩轩。

小男孩有些怯生生地往前挪了半步。

邓夏莲吸了吸鼻子,语气更加柔婉,也更加清晰:“大哥,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些话,我就直说了。你这身体,以后身边离不了人。我们做姊妹的,当然想伺候你,可我们也都老了,各有各的家,力不从心。”

她握紧了吴德祥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美玲家的轩轩,你是看着长大的,跟你亲。孩子也懂事。”她的语速加快,像背书一样流畅,“我的意思是,让轩轩过继到你名下,给你当孙子。孩子以后孝敬你,照顾你,给你养老送终。你这房子,还有那些积蓄,也有个正经的继承人,留给自家人,总比……”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吴广才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几乎是挤开了邓夏莲。

“姐,你这话说的!”吴广才的脸涨红了,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轩轩是外姓!是老吴家的东西,怎么能给外姓人!”

于冬花立刻跟上来,拉住吴广才的胳膊,脸上却带着笑:“夏莲姐,你先别急。广才的意思是,大哥的事,咱们得好好商量。大哥,”她转向吴德祥,语气诚挚,“我们这两天也想了很多。小洁是你亲侄子,身上流着老吴家正宗的血脉。让他给你当儿子,再合适不过了。以后,我们一家搬过来照顾你,小洁给你端屎端尿,养老送终。您把家产留给他,让他给您养老,不是更好吗?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吴高洁站在父母身后,低着头,耳朵根都红了,双手紧紧攥着裤缝。

邓夏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于冬花!你什么意思?轩轩怎么是外姓了?他是我邓夏莲的亲外孙!我姓邓,可我原来姓什么?我也姓吴!大哥也是我亲哥!”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吴广才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你姓胡了!你的孩子姓胡!”

“吴广才!你混蛋!”邓夏莲尖声骂道。

“都别吵了!”胡刚试图拉开妻子,声音却被淹没。

胡美玲也上前帮腔,于冬花不甘示弱地顶了回去。孩子们被吓到,小的那个开始瘪嘴要哭。吴高洁往墙角缩了缩。

病房里顿时乱成一团,争吵声,劝架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

护士闻声跑来,站在门口厉声制止:“安静!这里是医院!要吵出去吵!”

争吵声勉强压低,变成互相怒视和急促的喘息。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病床上的老人身上。

吴德祥始终垂着眼。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淤青。

氧气管里,气流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充满令人窒息的张力。

终于,吴德祥极慢、极费力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从弟弟脸上扫过,从妹妹脸上扫过,从那一张张或激动、或愤怒、或期待、或躲闪的脸上扫过。

最后,他望向门口。

周建军和蔡玉莲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人群外围。周建军脸色铁青,拳头攥得紧紧的。蔡玉莲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吴德祥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但离得最近的邓夏莲和吴广才都听到了。

他说:“出去。”

邓夏莲愣了一下:“大哥?”

吴德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决绝的平静。

他用尽力气,清晰地说:“所有人,出去。”

“哥!”吴广才急了。

“出去。”吴德祥重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

他的目光落在蔡玉莲身上。

“蔡主任,”他说,“麻烦您,留一下。”

08

人群像退潮一样,缓慢而不甘地涌出病房。

邓夏莲脸色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经过蔡玉莲身边时,狠狠剜了她一眼。吴广才垂着头,于冬花还想说什么,被吴广才拽了一下胳膊,只好悻悻地闭了嘴。

胡刚拉着哭泣的孩子,胡美玲搀扶着气得发抖的邓夏莲。

吴高洁走在最后,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病床。

吴德祥正望着他。

那目光很复杂,有疲惫,有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和,还有一些吴高洁看不懂的东西。

吴高洁慌乱地移开视线,匆匆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

走廊里的喧哗被隔绝在外,病房里骤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仪器规律的声响,和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

蔡玉莲走到床边,拉过椅子坐下。她没有急着问什么,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吴德祥靠在枕头上,胸口微微起伏,刚才那一番对峙似乎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他闭目休息了片刻,才重新睁开眼。

“蔡主任,”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麻烦您两件事。”

蔡玉莲点点头,从随身的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您说。”

“第一件,”吴德祥的视线转向窗外,那里有一小片蓝天,“帮我联系一个人。她叫杨倩雪,是个律师。电话……在我手机里,通讯录第一个就是。”

蔡玉莲有些意外,但很快点头:“好。找到杨律师后,需要她来医院吗?”

“来。越快越好。”吴德祥顿了顿,目光收回来,落在蔡玉莲脸上,“第二件,麻烦您……回一趟老宅。”

他缓缓抬起那只没打点滴的手,手指颤抖着,伸向自己病号服胸前的口袋。

摸索了几下,掏出一把钥匙。

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表面磨得光滑,甚至有些发亮,拴在一根褪了色的红绳上。

吴德祥的手抖得厉害,钥匙和绳子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蔡玉莲伸手接住。

钥匙入手微沉,带着老人的体温。

“用这把钥匙,打开我卧室里那个老樟木箱子。”吴德祥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箱子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上面用毛笔写着我的名字。”

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才继续说:“把那个档案袋,原封不动,交给杨倩雪律师。除了她,不要给任何人。”

蔡玉莲握紧了钥匙,手心被硌得有些疼。

她看着老人深陷的眼窝和枯槁的面容,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吴老师,”她轻声问,“您确定吗?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或者,等您身体好点再说?”

吴德祥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没什么好考虑的了。”他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小小的、自由的蓝天,“有些事,早就该定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积蓄力量。

“蔡主任,”他忽然问,“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什么才是自己的?”

蔡玉莲怔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吴德祥也没指望她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飘忽得像梦呓:“房子?钱?血脉?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里装了什么,大概才是自己的。”

蔡玉莲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她用力点了点头:“吴老师,我明白了。您放心,这两件事,我一定办好。”

吴德祥似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更深地陷进枕头里。

疲惫像潮水般席卷而来,他的眼皮开始打架。

“谢谢。”他含糊地说了一句,眼睛慢慢合上。

蔡玉莲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直到确认老人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她才轻轻站起身,把那把黄铜钥匙小心地放进自己钱包的夹层里。

钥匙贴着身份证,冰凉坚硬。

她看了一眼病床上安睡的老人,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吴、邓两家人并未散去,三三两两地聚在远处,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瞟向病房门口。

看到蔡玉莲出来,所有的交谈声都停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于冬花最先迎上来,脸上堆起笑:“蔡主任,我大哥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关于……”

蔡玉莲停下脚步,平静地打断她:“吴老师需要休息,刚才情绪有点激动。你们也先回去吧,别都在这里守着,影响其他病人。”

她说完,不再看任何人,径直穿过那些探究的、疑惑的、甚至带着敌意的目光,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听到邓夏莲刻意提高的声音:“……谁知道她跟大哥说了什么!一个外人……”

蔡玉莲靠在电梯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钱包夹层里的那把钥匙,沉甸甸的。



09

杨倩雪律师是在第二天下午到的医院。

她看起来很年轻,不到三十岁,穿着合身的深色职业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面容清秀,但眼神冷静而专注,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她先单独进了病房,和吴德祥谈了将近半个小时。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守在门外的人只看到,杨倩雪出来时,面色平静如常,只是对等在外面的蔡玉莲点了点头,从她手里接过那个略显陈旧的牛皮纸档案袋。

然后,杨倩雪转向走廊里或坐或立的两家人,以及被蔡玉莲特意请来的周建军,用清晰而专业的声音说:“吴德祥先生委托我,作为他遗嘱的执行人。现在,请各位移步社区会议室,吴先生希望在那里,由我向大家宣读遗嘱相关内容。”

“遗嘱?”

“什么遗嘱?”

“大哥什么时候立的遗嘱?”

惊疑的声音低低响起。

吴广才猛地站起来,脸色发白:“什么遗嘱?我怎么不知道?大哥从来没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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