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基因与旁观者：《呼啸山庄》最伟大之处未必是爱情

3月13日，新版《呼啸山庄》在国内上映。

电影在北美上映时，相关宣传就在反复强调：故事焦点将集中于凯瑟琳与希斯克利夫的炽烈爱情，导演为此完全放弃了原著第三幕以及第二代年轻人的故事线。

在国内的海报中，我们则可以看到“情渊共坠 欲海同沉”和“恨海情天”“痴爱成魔”等宣传语，以及“撕扯紧身胸衣的欲望、荒原暴雨中的痴缠、灵魂共生的暴力诗篇”之类的“剧透”。

对于绝大多数没看过原著但知道《呼啸山庄》是名著的观众来说，他们脑海中的印象或许也是“这是一个关于爱情的疯狂的故事”——当炽烈的爱转化为恨，那份恨能有多深？在这场不惜代价的复仇中，谁是最后的幸存者？

《呼啸山庄》当然是一部伟大的作品，但令这部作品真正不朽的未必是爱情，而是时间、基因以及旁观者。

时间

出版于1847年的《呼啸山庄》，讲述了一个超前于维多利亚时代的故事。故事的时间线跨越了三代人。

维多利亚时代指英国维多利亚女王在位时期（1837—1901），也是英国逐步扩张为“日不落帝国”的黄金时期。工业革命的成果在这一时期得到全面深化和扩展，深刻塑造了英国的经济、社会、文化和政治面貌。

同时，虽然起源于中世纪的“遮蔽法案”（Coverture）依然将已婚妇女的绝大多数权利归于丈夫的掌控之下，但女性们的权益意识也从那时起，随着生产力的变革与社会经济发展开始不断觉醒。

一言以蔽之：这是一个有着巨大发展和鲜明变革的时代，也是一个旧社会“余毒”仍有影响的时代，这种矛盾而复杂的社会背景，向来备受作家们的青睐。

1939年版《呼啸山庄》，男主角为著名影星奥利弗·劳伦斯

如果将《呼啸山庄》的主体情节视为一场悲剧，这个悲剧的源头非常清晰：山庄的主人恩肖先生出于好心，捡回来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他就是男主角希斯克利夫。

如果恩肖先生只是将希斯克利夫作为家仆抚养的话或许还好，但他却对这个孩子视如己出，宠爱程度甚至超过了自己的一双亲生儿女。这自然引发了很多矛盾。

恩肖先生的儿子亨德利对这个闯入者自始至终都充满敌意。但亨德利的妹妹、故事女主角凯瑟琳则很快接纳了这个小兄弟，两人发展出一段青梅竹马的深厚情谊。

尽管感情深厚，但成年后的凯瑟琳也意识到他们俩显然并不门当户对，并最终嫁给了附近画眉田庄的少爷埃德加·林敦。受到感情重创的希斯克利夫愤然出走，并在三年后以复仇者的姿态归来，开始一步步实施自己的计划。

最新版《呼啸山庄》剧照

他不仅设计让亨德利将全部财产输给自己，还诱骗了情敌埃德加的妹妹伊莎贝拉，对其百般折磨以泄愤；他像对待奴仆一样对待亨德利的独子哈里顿·恩肖，不让这个古老家族的后人接受任何教育。

他还强迫凯瑟琳和埃德加唯一的女儿凯茜嫁给自己和伊莎贝拉的儿子小林敦，从而在病弱的小林敦死去后将画眉田庄的财产也据为己有。

经过将近二十年的精心策划，希斯克利夫完成了自己的复仇。

2011版《呼啸山庄》剧照

无论小说中将他的怨毒与执念描写得多么令人触目惊心，也依然无法与最强大的时间抗衡。最终，当他在一个夜晚走进呼啸山庄，看到凯茜与哈里顿在壁炉前温馨厮守那一幕时，他不仅在哈里顿的身上看到了挚爱凯瑟琳的眼睛，也看到了年轻时那个虽然粗野卑微、却满怀爱意的自己。

时间冲淡了仇恨，也实现了希斯克利夫的夙愿——他看到了凯瑟琳的鬼魂。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眼睛不知疲倦地一直追随着它”，直到在这个幻影的陪伴下离开人世。

基因

《呼啸山庄》被公认为是一部有着暗黑与神秘气氛的哥特式小说。这类小说中常见充满血腥的描写与凄惨悲凉的结局。

艾米莉·勃朗特选择了另一条路——在凯瑟琳死去、悲剧已铸成后，她一边让希斯克利夫的复仇继续展开，一边也开始了一场家族与个人恩怨的缓慢解锁，让仇恨与误解在第三代人的努力下渐渐消融。

虽然在《呼啸山庄》出版的时候，“遗传学之父”孟德尔还未开始他伟大的豌豆杂交实验，但艾米莉其实已经在无意中写出了遗传与基因的力量。

1992年版《呼啸山庄》，女主角为法国影星朱丽叶·比诺什

毫无疑问，凯瑟琳与希斯克利夫的天性中都有着狂野、暴躁甚至极端的一面。小说中，作者也借凯瑟琳之口说出过这样的比喻——他俩的灵魂与温文尔雅的林敦相比，“就像月光跟闪电，冰霜跟火焰”的对比那么强烈。

如果为小说重构一个走向，让这对怨侣结为夫妻，很可能他们也过不上几天温柔缱绻的日子，而是会在一场又一场激烈的争吵与饱含热泪的和好中反复撕扯。

或许，正是因为嫁给了情绪稳定、宽厚包容的埃德加·林敦，凯瑟琳虽然自觉很不快乐，却实际上享受了几年宁静幸福的家庭生活。

1992版《呼啸山庄》剧照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女儿小凯茜继承了两人性格中的优点：既热情活泼，又心胸开阔，虽然曾被娇惯出了几分小姐脾气，但面对突然降临的磨难与折辱，她不仅挺了过来，更用爱与尊重，照亮了哈里顿被愚昧遮蔽的心灵。

至于哈里顿自己，也比他的父亲亨德利大有进步：面对希斯克利夫的折辱和长期打压，他虽然倍感痛苦，却没有滑向渴望复仇的黑暗角落，而是看到了这个养父身上值得同情的地方。甚至，在希斯克利夫死后，哈里顿成了唯一一个为他真心流泪的人。

2009版《呼啸山庄》，男主角是《疯狂麦克斯》主演汤姆·哈迪

人们常常说：孩子是一个家庭的希望。《呼啸山庄》中第三代的这两个年轻人，便是这种希望的体现。虽然原著中没有继续，但读者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凯茜与哈里顿的孩子，会拥有更美好的未来和更广阔的世界。

旁观者

最后，是时候好好看一眼呼啸山庄的女管家内莉·丁恩太太了。

没看过原著的人或许听说过男女主人公的名字，但多半不知道丁恩太太的存在。这其实是艾米莉·勃朗特一个绝佳的设计——首先让局外人洛克伍德先生闯入这段恩怨将近终结的时候，然后让丁恩太太通过给他讲述前情，一步步带领读者了解故事的全貌。

她不仅是这个故事的讲述者，也是参与者。甚至，比起希斯克利夫或凯瑟琳，丁恩太太才更像是书中的真正主角。

《呼啸山庄》官网上的各版本丁恩太太形象

毕竟凯瑟琳在洛克伍德先生造访呼啸山庄时就已去世多年，而内莉的讲述才刚刚开始。

一百多年来，国内外的文学批评界都有不少人研究过这个角色，甚至有人提出内莉·丁恩才是呼啸山庄“真正的反派”——这更像是为了批评而另辟蹊径。

最公允的评价之一来自艾米莉的姐姐夏洛蒂·勃朗特（《简•爱》的作者）。她在《呼啸山庄》再版序中写道：“要找一个真正慈爱的忠心耿耿的典型，请看内莉·丁恩的性格。”

丁恩太太是整个故事从头到尾最完整的旁观者和参与者。她的母亲也是呼啸山庄的女仆，她自己则与亨德利·恩肖年龄相仿。对于凯瑟琳来说，她像个大姐姐；对于家族第三代来说，她更是一位母亲般的守护者。

最新版《呼啸山庄》女主角凯瑟琳由“小丑女”玛戈特·罗比饰演

凭借自己对主人一家勤勤恳恳、多年如一日的照料，哪怕是打算毁掉呼啸山庄的希斯克利夫，都记着丁恩太太几分恩情，对她有着起码的尊重。

她的讲述当然不算“客观公正”，她自己在故事中的参与亦是时而有所隐瞒，偶尔也会欺骗。但她的动机是出于善意，行事逻辑也很贴合普通读者的心情，非常容易让人代入。

毕竟，在读者们普遍认为男女主人公爱得不可理喻、像一对疯子的前提下，这个超前于时代的离奇故事，正是凭借一个像丁恩太太那样“心智正常”的讲述者与读者们共情，建立信任。

最新版《呼啸山庄》创新地启用了亚裔面孔

这份信任和共情，无形中带领着读者关注书中人物们的悲欢得失，为他们的痛苦而揪心，为他们的救赎而欣慰。

从这个角度来看，所有伟大文学作品的作者，其实也都是丁恩太太这样的“旁观者”。他们观察，他们参与，他们把故事讲给你，也许有所隐瞒，甚至也会欺骗，你需要自己用心去读，去倾听。

这是文学永恒的魅力。

红星新闻记者 乔雪阳 编辑 曾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