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学者：美国“掠夺性霸权”注定失败

美国《外交》双月刊3-4月号封面

参考消息网3月13日报道 美国《外交》双月刊3-4月号刊发题为《掠夺性霸权：特朗普如何挥舞美国力量》的文章，作者是美国哈佛大学国际关系教授斯蒂芬·M.沃尔特。文章编译如下：

自唐纳德·特朗普2017年首次就任美国总统以来，评论人士就一直试图为他的外交政策思路找到一个贴切的定义。特朗普被贴上过现实主义者、民族主义者、传统重商主义者、帝国主义者、孤立主义者等诸多标签。这些说法各有道理，但用“掠夺性霸权”来形容其第二任期的大战略，或许最为贴切。这一战略的核心目标，是利用美国在国际上的特权地位，从盟友和对手那里榨取让步、贡赋与顺从，在他眼中的“纯零和世界”里追逐短期利益。

凭借美国依旧雄厚的实力和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掠夺性霸权或许短期有效，但从长远来看，注定走向失败。当前世界已形成多个大国竞争的格局，这一战略与之格格不入，因为多极化格局让其他国家拥有了降低对美依赖的途径。倘若未来数年美国始终奉行这一战略，不仅会削弱自身与盟友的实力，还会引发全球范围内与日俱增的不满。

“我的归我，你的可谈”

过去80年间，世界权力格局从两极演变为单极，如今又形成失衡的多极化格局，美国的大战略也随之调整。在冷战的两极格局下，美国对欧洲和亚洲的亲密盟友曾扮演过“仁慈霸权者”的角色。美国彼时虽会自如运用经济和军事霸权，有时会对核心伙伴采取强硬手段，但美国也助力盟友在二战后实现经济复苏。

而在特朗普治下，美国已然沦为一名掠夺性霸权者。这一战略并非针对多极化回归的连贯、深思熟虑的应对之策，事实上，在多极世界中采取这一策略本是错误的行为方式。它本质上是特朗普交易主义处事理念的直接体现，也反映出他坚信美国对全球几乎所有国家都拥有强大且持久的影响力。

“掠夺性霸权者”指的是一个占据主导地位的大国，在与他国的交往中奉行纯粹的零和博弈逻辑，确保利益分配始终向自身倾斜。这类霸权者的首要目标，并非构建稳定互利、让各方共赢的关系，而是保证自己在每次互动中都能获得比他国更多的利益。

掠夺性霸权者的强制力建立在让其他国家永远臣服的基础上，其领导层会要求势力范围内的国家，通过一次次具有象征意义的臣服行为，承认自己的从属地位。

简言之，掠夺性霸权者将所有双边关系都视为与生俱来的零和博弈，试图从每次交往中榨取最大利益。“我的归我，你的可谈”，便是其奉行的核心准则。

特朗普外交政策的掠夺性特征，最明显地体现在他对贸易逆差的执念，以及试图利用关税重新分配经济收益以利于华盛顿。在他看来，拥有贸易顺差的国家是“赢家”，因为美国对这些国家的支出，远高于这些国家对美国的支出。为此，特朗普要么对这些国家加征关税，要么以加征关税相威胁，迫使外国政府和企业在美国投资，以换取关税豁免。

埋下“自我毁灭”种子

特朗普对传统盟友和公开对手一视同仁，动辄施压，而且他的威胁反复无常。特朗普认为，不可预测性是一种强大的谈判工具，他不断变换威胁和诉求，目的就是迫使他国不断寻找新的方式迎合自己。倘若施压对象迅速妥协，美国发出关税威胁的成本微乎其微；而若对方态度强硬，或市场出现恐慌，特朗普便会暂缓行动。

掠夺性霸权者向往修昔底德笔下的世界，“强者为所欲为，弱者逆来顺受”。对掠夺性霸权者而言，没有任何问题是禁区。

特朗普政府似乎认为，美国可以永远对其他国家进行掠夺，而且这一行为会让美国变得更加强大，影响力进一步提升。但他们错了：掠夺性霸权，从诞生之初就埋下了自我毁灭的种子。

首先，美国政府大肆吹嘘的所谓“利益”，实则言过其实。特朗普宣称已结束的多数战争，至今仍在持续；流入美国的新增外国投资，远未达到数万亿美元的规模，而且完全落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除了受人工智能热潮推动的大数据中心领域，美国经济并无繁荣可言，这在一定程度上是特朗普经济政策带来的不利影响所致。

由于供应链和贸易安排的调整成本高昂、耗时长久，且各国间的合作与依附习惯不会在一夜之间消失，部分国家只是选择在短期内迎合特朗普。日本和韩国通过承诺在美国投资数千亿美元，说服特朗普下调关税，但这些承诺的投资将分多年支付，并且可能永远无法完全兑现。

各国也在纷纷采取行动，降低对美国的依赖。加拿大总理卡尼一再警告，加美两国亲密合作的时代已落幕。他制定了十年内将加拿大对美国以外国家的出口额翻倍的目标，与印度尼西亚签署了双边贸易协议，正与东南亚国家联盟协商自由贸易协定，并在2026年1月对北京进行了修复关系的访问。欧盟已与印度尼西亚、墨西哥、南方共同市场签署新的贸易协议；2026年1月末，其与印度的新贸易协定也已敲定。倘若美国继续利用他国的依赖地位渔利，各国的去美元化、去对美依赖行动只会愈演愈烈。

影响力恐“骤然崩塌”

过去，美国盟友之所以能忍受一定程度的威迫，是因为它们高度依赖美国的军事保护，但这种容忍是有底线的。特朗普第一任期的掠夺行为尚有限度，美国的盟友们也曾寄望于其执政只是一段不会重演的特殊时期，但如今这一希望已彻底破灭。欧洲国家的感受尤为强烈。例如，特朗普政府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对多个欧洲国家政府和机构持公开敌视态度，再加上特朗普再次扬言要夺取格陵兰岛，这让北约的长期存续性受到更多质疑，也表明欧洲领导人试图通过迎合特朗普赢得支持的努力，最终以失败告终。

此外，若美国始终只威胁退出军事保护却从未真正付诸行动，这一手段终将失效。而一旦真的实施，美国对盟友的所有影响力也将化为乌有。无论哪种情况，利用美国的军事保护承诺不断榨取让步，都绝非可持续的战略。

威迫打压同样非长久之计。没有人愿意被迫做出卑躬屈膝的效忠之举。认同特朗普世界观的领导人，或许会乐于在公共场合对其大加赞赏，但其他领导人无疑会对此感到屈辱。我们永远无法知晓，那些被迫向特朗普低头的外国领导人，在说着花言巧语时心中作何感想，但其中必然有人心怀不满。外国领导人还必须考虑国内民众的反应。随着屈辱感的不断累积，其他国家的领导人可能会发现，奋起反抗能让自己在国内获得更高支持率。

此外，特朗普无法像打压弱小国家那样，对其他大国肆意威迫。

掠夺性霸权还是一种低效的战略。它摒弃对多边规则和规范的依赖，转而寻求与他国进行双边交往。但在一个拥有近200个国家的世界里，依赖双边谈判不仅耗时费力，还必然会催生仓促制定、设计拙劣的协议。此外，对数十个国家强加单边协议，会助长各国的敷衍应对心理，因为它们深知，霸权者难以对所有协议的履行情况进行监督和执行。

归根结底，奉行掠夺性霸权会削弱美国长期以来赖以生存的权力与影响力网络，而这一网络正是特朗普如今试图加以利用的筹码。部分国家会降低对美国的依赖，部分国家会与美国的竞争对手达成新的合作，还有不少国家会渴望有朝一日能对美国的自私行径展开报复。这一天或许不会在今天或明天到来，但反对浪潮的兴起可能会来得猝不及防。正如海明威描述破产来临的经典语句：一贯的掠夺性霸权政策，会让美国的全球影响力“缓慢衰退，而后骤然崩塌”。（编译/郭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