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山南省发改委优化营商环境办公室的红色座机响了三声,老陈才腾出手来接。
他刚放下另一部电话,笔帽还咬在嘴里,满桌子都是各地市报上来的季度评估材料。这个点儿来电话,多半不是好事。
「陈主任,天南县直报系统刚收到紧急情况反映。」对面是天南县营商环境监测直报点的首席监测员,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十三家民营企业联名提交,全部实名签字盖章,反映经开区一个总额八千万的标准厂房项目招标存在明显倾向性,变相指定一家叫'宏达建工'的本县企业中标,排斥外地优质企业。附件里有招标文件条款逐条对比、评标过程疑点分析,材料非常扎实。」
老陈把笔帽从嘴里取出来,搁在桌上。他没急着说话,先把系统后台调出来。
材料确实扎实。招标文件七项关键技术参数的比对表格,评标专家打分的异常分布图,三家外地企业投标方案与中标方案的逐项优劣分析——每一页都有企业法人代表的亲笔签名和红色公章。不是那种发泄怨气的控诉信,倒像是请了专业律师整理过的证据链。
老陈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然后点开了「宏达建工」的企业档案。
关联图谱像蛛网一样在屏幕上铺开。法人代表赵宏达,男,四十五岁。关联企业六家,涵盖建工、信息、建材、物业、劳务派遣。图谱的触角再往上延伸一层——赵宏达的姐姐赵丽华,配偶关系另一端的名字,让老陈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周大发。天南县县长。
系统数据显示,近两年天南县超过百分之六十的政府投资工程项目,由「宏达建工」或其关联公司中标。老陈用鼠标把这个数字圈了一下,又放开了。
「又是天南,又是这个周大发的小舅子……」他靠进椅背,拇指摩挲着下巴。
三个月前的事浮上心头。天南新任县委书记赵东来上任没多久,就递了一份措辞恳切、数据详实的申报材料上来,主动请求将天南列为全省首批「营商环境监测直报点」。当时评审组里有人犹豫,说一个县的新书记这么急着要「直报权」,是不是有别的心思。老陈力排众议批了——他认识赵东来,省委政研室出来的人,笔杆子硬,脑子更硬。
现在看来,这步棋,恐怕落子之前就已经算到了今天这盘面。
老陈坐直身子,拿起那部红色电话。
「立刻将情况摘要和初步研判报分管省领导。同时,启动直报点联动核查机制——省、市、县三级监测员联动,马上核实。」
他挂了电话,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张关联图谱。赵宏达的名字被系统用红色标注,像一颗嵌在天南县政商版图正中央的钉子。
老陈喃喃了一句:「赵东来这个年轻人,下了一步好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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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个月前。天南县委礼堂。
主席台上的红色幕布是新换的,底下的折叠椅却旧得吱呀作响。全县科级以上干部坐了满满当当,后排有人伸着脖子往前看,有人低头看手机,但大多数人都在交头接耳,议论同一件事——新书记什么来头。
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宣读完任命文件,台下响起一片规规矩矩的掌声。不热烈,也不冷淡,恰好是对一个陌生上级的标准礼数。
赵东来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底下的窃窃私语停了一瞬。四十岁,一米七八,不算魁梧,但腰板挺得很直。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的扣子规规矩矩扣到最上面一颗。省委政研室出来的人,身上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书卷气,但眼神不像书生——沉得住。
他走到台前,和周大发握手。
周大发五十二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鬓的白发反而给他平添几分老成持重的派头。他两只手握上来,力道恰到好处,笑容从嘴角一直漫到眼角,是那种在基层浸润了三十年才练出来的滴水不漏。
「东来书记,欢迎欢迎!天南等你好久了!」周大发的声音洪亮,让后排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又侧过身,面对台下,「同志们,赵书记从省里来,理论水平高,视野开阔,是我们天南的福气。我代表县政府表个态——坚决拥护市委决定,全力配合赵书记工作!」
掌声又起来了,这次比刚才热了两分。
赵东来微微点头致意。他注意到周大发松开手的那一刻,目光在他脸上快速掠了一下——不是看他的表情,而是在掂他的分量。就像一个老猎人打量初入山林的外来者,笑着递根烟,心里已经在盘算这人识不识得路。
赵东来的就任发言不长,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三把火」的暗示。他说了两层意思:第一,天南是好地方,底子厚,潜力大;第二,他是来学习的,要多向老同志请教。台下听完,松了口气——不是来「搞事情」的。
但散会的时候,赵东来走在走廊里,听见身后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省里下来的,不知道能待多久。」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周县长的人稳得很,急什么。」
赵东来脚步没停,面色如常。
接下来的两周,赵东来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调阅了近三年的政府工作报告、经济数据、重点项目清单、财政决算报告。
数据很漂亮。固定资产投资增速连续三年全市第一,招商引资签约金额年年创新高,经开区入驻企业数量在全市排名前三。工作报告里写满了「跨越式发展」「弯道超车」「打造一流营商环境」。
赵东来翻到项目清单,拿红笔一条条画线。
城南商业广场,投资两个亿,承建方——宏达建工。经开区标准厂房一期,八千万,承建方——宏达建工。城市公园景观提升工程,三千五百万,承建方——宏达园林。「发展大道」道路拓宽工程,一个亿,承建方——宏达路桥。
他翻到招商引资的企业名录,逐家看过去。建筑公司、建材厂、商品混凝土搅拌站、房地产开发商——几乎清一色是为建筑行业配套的上下游。制造业企业屈指可数,高新技术企业的那一栏,只孤零零挂着两家,其中一家还是「宏达信息科技有限公司」。
赵东来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愣了半分钟。
第二天的工作汇报会上,他随口问了一句:「城南商业广场进展怎么样了?当初招商计划说要引进一家大型连锁超市和一个文旅综合体,现在落实了多少?」
分管副县长刘伟国翻了翻笔记本,笑着说:「赵书记,广场主体已经封顶了,进度很快。招商这块嘛,正在积极对接,有几家意向比较强的,具体落地可能还需要点时间……」
「投产时间呢?就业人数有预估吗?税收贡献测算过没有?」
刘伟国的笑容僵了一下,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发改局长。发改局长接过话头,说了一串「原则上」「初步预计」「还需要进一步论证」。
赵东来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行,回头把详细材料报给我看看。」
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旁人看不见。写的是:「项目多,落地少。投资热,产出冷。」
又过了一周,赵东来提出要去几个重点企业和项目工地实地看看。
周大发主动请缨陪同。
车队先到经开区。标准厂房整齐划一,外墙崭新,道路宽阔,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但赵东来注意到,三栋厂房里只有一栋亮着灯,另外两栋大门紧锁,窗户上蒙着灰。周大发似乎没注意到他的目光,领着他走进亮灯的那栋,里面是一家包装材料厂,老板操着外地口音,热情地握住赵东来的手,连说了三遍「感谢周县长关心」。
接下来是城市公园。湖面开阔,亭台楼阁,假山瀑布,规格不低。工地围挡上贴着效果图和施工信息牌。赵东来的目光从效果图上掠过,落在施工信息牌右下角——承建单位:天南县宏达园林绿化工程有限公司。
再下一站,「发展大道」。双向六车道,中间是花岗岩隔离带,两侧人行道铺的是透水砖。路面倒是气派,但来往车辆稀少,偶尔驶过一辆农用三轮车,在宽阔的路面上显得格外孤零。施工铭牌上,承建方的名字同样熟悉——宏达路桥。
周大发走在前面,步伐轻快,每到一处都如数家珍:「这条路打通以后,到市里缩短了二十分钟。当初拆迁难度不小,我亲自上阵做工作,三个月就搞定了……」
赵东来微笑着点头,目光却在每一块工地围挡上短暂停留。宏达建工、宏达园林、宏达路桥、宏达建材——这几个名字像复写纸印出来的,反复出现在天南县每一个重大工程的施工铭牌上。
回程的车上,周大发坐在副驾驶,半转过身来,笑着说:「东来书记,天南这几年变化不小吧?虽说是小县城,但我们的发展势头不输隔壁大县。」
赵东来说:「确实有变化,大发县长功不可没。」
周大发摆摆手:「哪里哪里,都是班子集体的功劳。」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本地企业也出了大力。特别是宏达他们,这几年承担了不少急难险重的任务,关键时刻顶得上去。」
赵东来点了点头,没接这个话。
他转头看车窗外,新修的「发展大道」向后退去,道路两侧是成片的空地,竖着几块褪色的招商广告牌,上面画着「未来科技城」的效果图。
科技城还在图纸上,路已经修好了。
半个月后的一个周末,赵东来去市里参加一个私人饭局。请他的是父亲的老战友、市里退下来的老领导孙德茂。
饭局设在孙德茂家里,就两个人,一壶铁观音,几碟花生米。
孙德茂七十出头,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说话中气十足。他给赵东来倒茶,没急着问工作,先聊了半天家常,问他父亲身体怎么样,问他爱人孩子适不适应。
茶过三巡,孙德茂才放下杯子,看着他说:「东来,天南怎么样?」
赵东来想了想,说:「数据不错。」
孙德茂笑了一声,那个笑里有点苦涩:「数据不错。」他重复了一遍,没再往下说。
沉默了一会儿,老人伸出手指,蘸了蘸杯中的残茶,在茶几的玻璃面上写了一个字——「周」。
然后,他用湿漉漉的指尖,绕着这个字缓缓画了一个圈。
「东来啊,天南这个圈子,有点紧。」孙德茂的声音压低了,眼睛却盯着他,「特别是工程上的事,水泼不进,针插不进。外面的人想进去分一杯羹,难。里面的人想跳出来说句实话,更难。」
赵东来没吱声,看着玻璃面上那个字和那个圈。茶水在暖气的烘烤下慢慢蒸发,笔画变淡,但圈的轮廓还在。
「你想做事,得先找到能撬开这个圈子的缝。」孙德茂拍了拍他的手背,「但别急,也别硬来。硬来,伤的是你自己。」
赵东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他说:「孙叔,我记住了。」
回天南的路上,车在高速上平稳行驶。赵东来坐在后座,闭着眼,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画面——玻璃茶几上那个渐渐干涸的「周」字,和围住它的那个圈。
圈子。水泼不进。
那就不泼水了。
02
第一次正面交锋来得很快。
赵东来在一次书记办公会上,不动声色地抛出一个提议:从市里或者外县交流一两名懂经济、有闯劲的年轻干部,充实到发改局和经开区管委会。
「咱们天南这两年发展快,但经济工作的专业性越来越强,需要一些新鲜血液。」他说得很平和,像是在商量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周大发放下茶杯,笑容不变,但接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拍:「东来书记这个想法好,我也一直在考虑人才问题。不过呢,从外面交流干部,有个磨合期的问题。天南的情况比较特殊,基层工作千头万绪,不熟悉本地情况的同志来了,短时间内恐怕很难上手。」
他看了一眼组织部长。
组织部长立刻心领神会:「大发县长说得有道理。而且我们本地也有不少优秀的年轻干部,培养本地干部是长远之计,也更能稳定军心。」
赵东来扫了一圈会议桌。发改局长低头记笔记,经开区管委会主任翻材料,没有一个人接他的话。
「也行。」赵东来点了点头,「那就先放一放,以后再说。」
他合上笔记本,像是真的放下了。
但周大发端起茶杯的那只手,停了一瞬——他在掂量赵东来「以后再说」这四个字的分量。这个年轻人退得太干脆了,干脆得让人不踏实。
更大的交锋在两周后的常委会上。
议题是城区「智慧停车」项目,解决老城区停车难。赵东来事先做了功课,拿到了三家外地专业公司的方案和报价,在会上建议引入第三方进行可行性研究,然后公开招标。
「智慧停车不是修个停车场那么简单,涉及物联网、大数据、移动支付,专业性很强。我建议我们眼界放宽一点,让市场来说话。」
周大发听完,先点了点头:「赵书记说得很专业,我完全支持公开、透明、规范。」
话锋一转,他放缓了语速,像是在替赵东来着想:「不过我想补充一点。我们本地有一家企业叫'宏达信息',这两年在智慧城市方面投入不小,也拿了一些资质。如果完全排斥本土企业,恐怕外界会觉得我们'招外不招内',对本地企业家的信心也是一种打击。是不是可以给他们一个参与的机会,也算支持本土创新?」
赵东来心里清楚,「宏达信息」的实际控制人就是赵宏达。所谓「智慧城市方面的投入」,不过是买了几台服务器、挂了块牌子。但他还没开口,分管科技的副县长已经发言了:「我赞成周县长的意见,扶持本土企业也是营商环境建设的应有之义嘛。」
紧接着,政法委书记、统战部长、常务副县长,依次表态,措辞各异,意思相同——支持本土企业。
赵东来看着面前的会议材料,沉默了几秒。
「我保留意见。」他说,语气平静,「但既然多数同志认为可行,那就按程序走。不过我建议在合同里加一条:项目建成后三个月内进行第三方绩效评估,如果达不到技术标准和服务要求,必须整改或更换供应商。」
这一条没人反对——反对就等于承认对「宏达信息」没信心。
最终,项目以「单一来源采购、支持本地创新」的名义,直接给了「宏达信息」。赵东来后来看到了合同价格,比他拿到的三家外地公司报价中最高的那家,还高出将近三成。
那天晚上,他在办公室坐到很晚,面前摊着那份合同的复印件。
八票对一票。
他不是输给了周大发,是输给了这张桌子。桌子上坐着的每一个人,都被那个「圈」或深或浅地套着。有的是利益,有的是人情,有的是惯性,有的只是不想得罪人。
赵东来把合同收进抽屉,锁上。
他需要一张新的桌子。
变化是从那些不愿意坐在这张桌子上的人开始的。
赵东来让县委办以「优化营商环境调研」的名义,对近两年新落户天南的外地企业做了一轮匿名访谈。县委办挑了六个人,分成三组,不通知任何县级部门,直接上门。
反馈陆续汇总上来,赵东来一份一份看,越看越沉默。
一家做精密零部件加工的企业说:「审批倒是能办下来,但每个环节都有人'好心提醒'你,找哪家中介能快一点。你不找?行,也能办,就是慢,慢到你怀疑人生。」
一家做仓储物流的企业说:「园区的厂房是租的,租金不高,但装修必须找'指定'的施工队,价格贵一截不说,干活还粗糙。你问谁指定的,没人说,但你不找他们,消防验收就是过不了。」
一家做农产品深加工的企业说得更直白:「赵书记,不是你们天南政策不好,你们的招商文件写得挺漂亮。但落地以后才知道,'中间费'太高。从拿地到通过验收,每一步都有人伸手。算下来,综合成本比隔壁县高出百分之十五到二十。我有个同行,考察了天南三次,最后去了旁边的永宁县。」
赵东来问他:「中间费具体指什么?」
那位负责人喝了口酒,犹豫了一下,说:「具体的我不方便讲。但你查查经开区管委会和宏达那几家公司的关系,就明白了。」
赵东来把这些访谈记录锁进了办公室的保险柜。
他没有声张,也没有在任何会议上提起这些内容。但从这天起,他看窗外那座宏达承建的商业广场时,目光变了。
那不是一座广场。那是一堵墙。
赵东来最后一次尝试正面推动,是在一个月后的政府常务会上。
他提出一个「腾笼换鸟」方案:对经开区内长期闲置的僵尸企业进行清理,腾出土地和厂房,引进高端制造业项目。方案做得很细,附了清理标准、补偿方案、招商方向、时间表。
周大发翻了翻方案,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位慈祥的长辈在看晚辈交来的作业——欣赏,但不打算批准。
「东来书记有冲劲,方案也做得很用心。」周大发把方案合上,放在桌角,「但我有几点顾虑,供大家参考。」
「第一,清理僵尸企业涉及产权、合同、职工安置,搞不好就是群体事件。影响稳定。第二,这些企业虽然经营不善,但当初落户天南也是响应号召来的,说清理就清理,寒了本地企业家的心。第三,高端制造业哪有那么好引?隔壁永宁县喊了三年,也没见几家真正落地。我们还是要立足实际。」
他说完,看着赵东来,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敌意,倒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耐心。
「东来书记,你还年轻,有冲劲,这很好。」周大发的声音放柔了,像是推心置腹,「但基层工作,有时候要讲平衡,讲实际。宏达他们毕竟为县里发展做过贡献,养活了不少人,不能一下子动。慢慢来嘛。」
赵东来没有反驳。
他把方案收起来,说了句:「周县长考虑得周全,那就再研究研究。」
散会以后,走廊里有人小声议论:「看来新书记也没什么招,周县长一句'稳定'就给顶回去了。」
赵东来走回办公室,关上门。
窗外就是那座「宏达建工」承建的商业广场。主体结构完工快两年了,外立面的玻璃幕墙在夕阳下闪着金光,但底层的商铺十有七八拉着卷帘门,广场上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保安在遛狗。
赵东来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人事动不了,项目插不进,预算摸不着。这张「圈」不是一根绳子,是一张网。周大发用三十年时间,把「宏达」编织进天南经济的每一根血管里,然后用「稳定」「感情」「本土」这些温情脉脉的词,把网口扎得死死的。
正面攻,一步都走不动。
赵东来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停住了。
他需要一个新战场。一套对方没法反对、甚至必须鼓掌支持的新规则。
03
从那以后,赵东来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纠缠于任何具体项目,不再提人事调整,不再催「腾笼换鸟」。在所有公开场合,他变成了一台高功率的「营商环境」宣传机器。
大会讲,小会讲,调研讲,党课也讲。
「营商环境是发展的生命线!」「优化营商环境必须刀刃向内、自我革命!」「哪个地方营商环境好,资本就往哪里流,人才就往哪里走!」
他组织常委班子集体学习省里最新的优化营商环境文件,请市发改委的同志来讲课,安排各部门一把手写心得体会。他甚至让县委办整理了一份「全国优化营商环境典型案例汇编」,人手一册,要求「对标先进,查找差距」。
周大发在会上带头鼓掌,发言说:「赵书记高瞻远瞩,营商环境确实是我们的生命线。我代表县政府表态,坚决落实!」
散会以后,他对身边的秘书嘀咕了一句:「新官上任,总得喊两句口号。喊够了就消停了。」
分管副县长刘伟国更是不以为意,跟经开区管委会主任喝酒时说:「学什么学,天天学文件能学出GDP来?赵书记是省里坐办公室出身,不懂基层,让他折腾两个月就好了。」
赵宏达听到这些话,更是嗤之以鼻。他在自家的KTV包厢里,搂着话筒唱了半首歌,回头对几个工程上的兄弟说:「书记换了一茬又一茬,我姐夫稳如泰山。天南的工程,离了我赵宏达谁能接?他赵东来是来做官的,又不是来做工程的。」
包厢里哄堂大笑。
赵东来的办公室里,深夜的灯经常亮到凌晨一点。
他在研究一份省里新出的政策文件——《关于在全省设立营商环境监测直报点的实施方案(试行)》。
这份文件他翻了不下十遍,每一条都反复咀嚼。核心机制是:被选定的县市,其辖区内的营商环境数据、企业诉求、典型问题,可以通过一套加密的专门系统,直报省优化营商环境办公室。
关键词:直报。
不经市里中转,不走县里流程,直达省级。
赵东来用红笔在「直报」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这就是那条「缝」。
他立刻开始行动。第二天一早,他分别约见了发改局长、市场监管局长、司法局长、经开区管委会主任,当面部署:按照省里的最高标准,准备申报材料。
「每个数据必须真实,每项指标必须达标,每份佐证材料必须经得起核查。」他一个个盯着说,语气没有商量余地,「这是天南争取上级支持的重大机遇,搞砸了谁也别怪我翻脸。」
材料他亲自过目、亲自修改、亲自定稿。发改局长第一版交上来的材料,被他打回去重写了三次——「套话太多,干货太少,像是在应付考试。」
第三版交上来的那天晚上,赵东来一个人在办公室改到凌晨两点。他把天南现有的营商环境短板,一条条写进了「自查问题清单」,写得毫不留情。这份清单跟着申报材料一起递上去,省里的评审组看了以后,评价是:「这个县的新书记,是真想干事。」
申报材料交上去以后,赵东来在县委常委会上正式提出这件事。
他把省里的政策文件发给每位常委,然后条分缕析地讲了三点理由。
「第一,这是争取上级政策支持、展示天南开放形象的重大契机。成为直报点,等于在省里挂了号,以后争取项目、争取资金,都多一个渠道。」
「第二,这是倒逼我们自身改革、提升服务效能的有力抓手。有省里盯着,我们的干部做事会更规范,企业会更有信心。」
「第三,这是吸引优质外来投资的'金字招牌'。哪个企业不愿意去一个受省里直接监督、营商环境有保障的地方投资?」
每一条都是政治正确,每一条都扣着上级精神。
赵东来讲完,看向周大发。
周大发的手指在文件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他本能地想说「还需要再研究研究」,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反对优化营商环境?反对积极争取省里支持?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说出来就等于自己给自己扣帽子。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挤出一个笑容:「赵书记考虑得很周全,我完全支持。只是有一点,申报以后各项工作要稳妥推进,注意把握好节奏,不要给基层增加太多负担。」
其他常委见周大发表了态,纷纷附和。
赵东来点点头:「好,那就形成决议,马上报上去。」
他合上文件夹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棋子落了。
一个月后,天南县正式成为全省首批十二个「营商环境监测直报点」之一。
省里下了红头文件,明确了直报点的职责、权利和流程。赵东来毫不犹豫地亲自担任直报点工作领导小组组长。
关键棋子是首席监测员的人选。
赵东来选了县委办副主任林远志。三十五岁,党校经济学硕士,在县里干了八年,从没进过周大发的那个「圈子」——不是不想进,是进不去。林远志家里没背景,为人耿直,得罪过经开区管委会的几个人,差点被调去档案局坐冷板凳。赵东来来了以后,第一个月就注意到这个人:汇报工作从不说废话,写材料数据翔实,提意见不看人脸色。
赵东来把林远志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单独谈了一个小时。
「远志,这个首席监测员,我让你来干。」
林远志愣了一下:「书记,这个活……得罪人。」
赵东来看着他:「怕吗?」
林远志想了想,说:「不怕。就是——怕白干。」
赵东来明白他的意思。天南多少年来,不是没人想干点事,是干了也白干,最后被那张网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这次不一样。」赵东来从抽屉里取出那份省里的红头文件,指着上面「直报」两个字,「你报上去的东西,直通省优化营商环境办公室。不经县里任何部门审批,不经市里任何环节过滤。你只对数据和企业诉求的真实性负责,不受任何县内部门和个人的干预。」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所有直报材料,必须经我签字确认后上报。这条线,我替你兜着。」
林远志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行。我干。」
赵东来又从纪委、司法局、工商联各抽调了两名精干人员,组成监测小组,直接向他和林远志汇报。
同时,在县政务大厅、经开区服务中心、重点企业集聚区,赵东来让人设立了醒目的「营商环境直报点」意见箱和二维码展板。展板上印着一行大字——「您的诉求,直达省里」。
直报点运行的第一个月,监测小组收到了二十多条反映,大多是审批流程太慢、政策兑现不及时之类的「小问题」。林远志按规定逐条核实、如实上报。
周大发让秘书调了一下直报内容,看完以后,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他对秘书说:「都是鸡毛蒜皮的事,没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我还以为赵东来要搞什么大动作。」
赵宏达听说了,更是不当回事。有一天晚上他在酒桌上喝多了,拍着桌子笑:「直报点?报给省里又能怎样?省里还能管到我天南一个包工头?我这个人,从来不怕查,查了也没事——咱做工程,凭的是真本事!」
在座的人跟着笑了,但笑声里有几分干涩。
这些话,第二天就通过监测小组的耳目,传到了赵东来的桌上。
赵东来看完,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
他对林远志说了一句话:「不急。让信息再飞一会儿。等企业真正相信这个渠道是管用的、保密的,大鱼,才会咬钩。」
林远志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赵东来坐在灯下,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一动不动,像一个下好了饵的钓者,在等水面上那圈还没出现的涟漪。
04
涟漪来得比预想的快。
经开区八千万标准厂房二期项目启动招标。招标公告在省市两级公共资源交易平台上挂了出来,看起来规规矩矩——公开招标,资格预审,综合评分法。
但招标文件的「魔鬼」藏在细节里。
技术参数要求:投标企业须具备「本省范围内同类型钢结构厂房项目单体建筑面积不低于一万五千平方米」的业绩。全省符合这一条的企业不超过二十家,但加上下一条——「近三年内在县级以上经济开发区完成过不少于两个标准厂房项目」——能同时满足的外地企业,一只手数得过来。而「宏达建工」去年刚做完一期,两条全中。
商务条款更精妙:「投标企业须在天南县设有独立法人分支机构或全资子公司,且注册时间不少于一年。」这一条几乎等于一道铁门,把所有临时想来竞标的外地企业挡在门外——除非你一年前就预判到天南会有这个项目。
几家有实力的外地建筑企业拿到招标文件以后,研究了半天,摇着头走了。「明摆着是给谁量身定做的,去了也是陪标。」
但还是有两家不信邪。
一家是省建集团下面的子公司,国企,技术过硬,在全省做过三十多个经开区项目。另一家是长三角一家上市建筑公司的控股子公司,三年前就在天南注册了分公司,恰好满足一年注册要求。
三家入围,评标。
结果毫无悬念。「宏达建工」以综合得分第一中标。省建集团子公司排第二,上市公司子公司排第三。分差微妙——刚好大到不容易被质疑为「接近」,又小到不会显得太假。
省建集团子公司的项目经理看到结果,当场就把评标报告摔在桌上。但他是国企干部,摔完以后还是忍了,说了句「我们不申诉了,以后天南的项目我们不参加了」,拎包走人。
上市公司子公司的负责人没走。
这个人叫方明辉,四十出头,浙江人,做工程出身,精明强干,但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他翻来覆去研究评标报告,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技术标里有三项评分标准的权重被临时调高了,而这三项恰好是「宏达建工」的强项;商务标的价格分计算方式用了一个不常见的公式,导致他们报的低价反而被扣了分。
方明辉没有摔桌子,也没有拎包走人。他打开手机,扫了一下政务大厅墙上那个他来来回回看了一年、一直没当回事的二维码。
「营商环境直报点——您的诉求,直达省里。」
他犹豫了三秒钟,然后开始打字。
方明辉的实名反映材料,三天后出现在林远志的面前。
材料做得极其专业。招标文件七项关键技术参数的逐条比对,评标打分的异常点分析,三家投标方案的优劣对照——每一页都附有原始文件截图和法律条文引用。最后一页是方明辉的身份证复印件、企业营业执照和亲笔签名。
林远志看完,手心出了汗。他在天南干了八年,第一次看到有人敢这么干。
他立刻去找赵东来。
赵东来接过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翻到最后一页方明辉签名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保密等级提到最高。」他抬起头,看着林远志,「立刻启动核查程序。你亲自带队,独立走访相关企业,调阅招投标原始文件,在合规前提下访谈评标专家。形成初步核查报告后直接交给我,不经过任何其他人。」
林远志点头,转身要走。
赵东来叫住他:「远志,还有一件事。」
「这次标准厂房项目,不只方明辉一家受了影响。之前访谈过的那几家企业,对天南营商环境早有怨气,只是不敢说。你让监测小组的人,用适当的方式'提醒'他们——直报渠道是畅通的、保密的,如果有其他问题要反映,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林远志明白了。一家企业的实名举报,分量有限。十家呢?
接下来的一周,天南的水面下暗流涌动。
方明辉带了头以后,消息在外来企业的圈子里悄悄传开了。那些曾经在匿名访谈里吞吞吐吐的企业主,开始重新考虑——直报点是不是真的管用?
第三天,一家做精密零部件的企业负责人提交了材料,反映经开区厂房租赁中被强制要求使用「指定施工队」的问题。
第五天,两家建材供应商联名提交,反映在天南参与政府采购时,「宏达系」关联企业多次围标串标,价格明显偏高。
第七天,那位曾在酒桌上说「中间费太高」的农产品加工企业老板,终于下定决心,提交了一份长达十二页的实名材料,详细列举了他从拿地、建厂到投产全过程中,被各种「中间环节」盘剥的经历。
材料像雪片一样飞进直报系统。
第十天,林远志把汇总报告放在赵东来面前:十三家企业联名,全部实名签字盖章,涉及标准厂房项目招标、以往工程围标串标、强制指定分包、审批环节设障等多个问题,指向「宏达系」企业及其关联方,涉及项目总金额超过五亿元。
赵东来签了字,材料通过加密系统,直报省优化营商环境办公室。
这就是导语中的那一幕。
省、市、县三级联动核查迅速启动。
赵东来在县里的身份瞬间发生了微妙的转变——他不再是「来了三个月还没什么动静的新书记」,而是「配合上级核查的县委一把手」。这个身份给了他一把锋利无比的刀:任何阻挠、拖延、隐瞒,都不是跟他作对,是跟省里作对。
他以「配合上级核查、展现天南诚意」为由,在常委会上宣布:所有相关部门无条件提供招投标文件、会议记录、专家评分表等原始材料,由监测小组全程陪同协调。
周大发坐在常委会上,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挂不住了。
散会以后,他让秘书约赵东来单独谈谈。秘书回来说:「赵书记说他正在配合省里核查,最近日程很满,等核查结束再找时间沟通。」
周大发攥着茶杯,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