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相朝：别拿虾蟹壳不当宝贝

毛相朝在实验室指导学生开展科学研究。 吴涛 摄

毛相朝，中国海洋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家虾蟹产业技术体系副产物综合利用岗位科学家。入选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和中国青年科技奖。

让更多利用海洋生物资源开发的产品得到老百姓的认可，是我和团队努力的方向。

“您会怎么和外行人介绍自己的工作和研究呢？”

“嗯，就比如说家里的亲戚长辈吧，他们知道我在大学里教书。至于研究什么，我一般会说，我负责把虾壳、蟹壳这些大海里的生物资源都做成健康、营养的食品。听我这么说，他们最关心的就是我做的这些食品效果到底咋样，特别是和外面卖的比起来哪个更好。我也会给他们讲，虾蟹壳里面有蛋白质，有甲壳素，都是好东西，健康。”

毛相朝，国家虾蟹产业技术体系副产物综合利用岗位科学家，中国海洋大学食品科学与工程学院院长。采访毛相朝前，他身边的同事、朋友给了记者不少资料，他的学科背景、工作履历、研究成果等都整理得十分详尽。对于毛相朝和团队成员当下的研究工作，资料里有一系列总结：实现了虾蟹副产物中甲壳素、虾青素、蛋白质等成分的绿色“全利用”；并针对提取甲壳素的进一步高值化深加工，建立了绿色预处理耦合定向酶解生产特定聚合度甲壳类寡糖及单糖的生物加工技术；提出的用“生物技术提取甲壳素”的新颖方式写入了国家水产行业标准；构建了从甲壳素提取到精深加工的全链条绿色生产线……

脱离开资料里精准、专业的文字，毛相朝这样解读自己的专业：“简单说就是把类似虾蟹壳这些低附加值的海洋生物资源用绿色环保的生物技术开发成食品、日化、美妆、饲料、肥料等高附加值、高品质的产品。”

毛相朝本科学的是微生物专业，硕士、博士期间转向下游的生物工程方向，从事过生物医药和生物能源研究。“那时候刚‘入门’，用当时的话说，就觉得21世纪一定是生物学的世界。但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那会儿生物医药、生物能源都是热门。”如今，毛相朝所从事的专业研究准确名称是海洋生物资源开发，说到此处，毛相朝想起了十几年前初到中国海洋大学时的情形。“那时陆地上的生物资源利用已经干得热火朝天，而且基本都找到了很明确的利用路径。我坚信利用生物工程技术开发海洋生物资源一定大有可为，但具体开发什么资源、生产什么产品，我最初是不知道的。”

从“不知道”到“知道”的过程，源自和学术前辈的深入讨论以及一次又一次的实地调研。在毛相朝看来，彼时利用虾蟹壳生产甲壳素的传统工艺是肉眼可见的高污染、高排放、高耗能。“用强酸把蟹壳上的碳酸钙溶掉，再用强碱把蛋白质脱掉，剩下的就是甲壳素。”

甲壳素是自然界中仅次于纤维素的第二大多糖资源，大量存在于虾、蟹等甲壳类动物的外骨骼中，在食品、农业、医药、材料等领域都有广泛应用。

然而，比起这些优点，在工厂里，毛相朝感受更深的是提取甲壳素方式的简单粗暴、问题丛生。“满眼的污水，味道也很刺鼻，强酸强碱的池子还有很大的安全隐患，大家也知道这种方法不好，既污染环境又破坏了虾蟹壳里其他的宝贵资源，但胜在成本低、工艺简单，行业里普遍都这么干。”2014年前后，随着环保政策收紧，运用传统化学工艺提取甲壳素的工厂面临着极大的生存和发展压力。

毛相朝意识到，这就是他和团队要解决的问题，要用绿色生物技术从甲壳类水产品中提取功能活性物质。不用酸碱，用微生物，用绿色环保的方式最大限度地把虾蟹壳中的甲壳素、虾青素、蛋白质等实现全方位利用。“海洋和陆地的生物资源不一样，但其实生物工程的方法是相通的。核心就是‘酶’，酶制剂，酶的催化技术。”抓住这个核心，从“酶”入手，毛相朝和团队成员终于有的放矢。一步步科研攻关，毛相朝团队建成了涵盖不同种类水产多糖、蛋白、脂质加工专用酶在内的500余种酶品类的国际首个海洋生物制造专用酶资源库。“嗜热链球菌发酵—内源酶催化耦合法”“地衣芽孢杆菌—氧化葡萄糖酸杆菌双菌协同发酵法”“地衣芽孢杆菌—有机酸耦合加工法”。一连串的创新技术背后，这些不起眼的“虾兵蟹将”终于开始焕发新的活力。

毛相朝和他的团队到底在做一件多大的事？

他们可以列举出很多奖项，很多知名学术期刊发表的论文，还有很多新式的生产线和产品。团队核心成员、中国海洋大学食品科学与工程学院教授孙建安给记者算了这样一笔账：目前，我国每年产出小龙虾、南美白对虾、罗氏沼虾、斑节对虾以及梭子蟹、青蟹、河蟹等大宗虾蟹约800万吨，若按照40%的副产物产出率计算，每年虾蟹副产物的总产量超过300万吨。长期以来，虾蟹壳都被当成低价值饲料，一吨价格仅在2000元—3000元。而如今，甲壳素、壳寡糖成为了宝藏原料，经济价值增加不止100倍。“呀，这么多呢。”算着算着，孙建安自己竟也有些惊讶，“甲壳素、壳寡糖做成生物肥料，可以改善土壤结构，增强农作物抗逆性；如果是在水产养殖领域用作投入品，还可以调控水质，提高幼苗存活率。用处可广啦。”

“我们自己家里的老人也是消费者，他们关心的是功能食品的效果。让家里的长辈愿意关注和选择我做的产品，这也是我的工作之一。”毛相朝笑道，“我和团队努力的方向就是让老百姓能够认可利用海洋生物资源开发的产品。”“而企业是生产者，他们最关心的就是利润增值。”在和企业交流的过程中，毛相朝会说，让虾蟹壳这些曾经被当作低附加值的副产物最大限度地提质增效，这就是他的工作。在各类报道中，毛相朝和团队成员的科研攻关被形容为“服务海洋强国建设、助力乡村振兴战略，让科技赋能资源再生，让价值与环境实现双赢的坚守与创新”，毛相朝说，这也是他和团队的使命。

（中国海洋大学教师冯文波对本文亦有贡献）